那个雨天,我的人生拐了个弯。
一九七九年,农历六月十九。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是赶集的日子,本来该去公社供销社买盐的。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母亲在灶房里喊了我三遍,说盐罐子快见底了,再不去买,下礼拜全家就得吃淡菜。我应了一声,刚要出门,黑云就翻上来了。
母亲看了看天:“算了,明儿再去,这雨怕是要下大。”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屋。其实我心里惦记的不是盐,是三队李队长托人带的话,说队里那架犁辕坏了,让我抽空给瞧瞧。我是队里少有的木匠活拿得出手的人,我爹生前就是木匠,手艺传给了我,虽然比不上老师傅,但修个农具做个桌椅板凳还是不在话下。
雨到底没等到下午。刚过晌午,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哗啦啦地打在瓦片上,院子里那只破铁桶被砸得叮叮当当响。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刨着一块木头,眼睛却老往门外瞟。
电光闪了一下,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像是谁在天上推着一辆大车。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就往里屋走。
母亲追着问:“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儿?”
“三队的犁辕还在我这儿呢。”我说,“李队长急着要用,说好了今儿给送过去的。”
“这么大的雨,你等雨停了再送不行?”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人家地里还等着使唤呢。”我找了块油布,把修好的犁辕包好,又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母亲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风大雨大的,声音都被吞掉了。
三队在我们村东边,过去大概两里地。平时走也就一刻钟的功夫,可那天路实在难走。土路被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巴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都快掉了,我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走。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但我身上其实早就湿透了,那蓑衣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物件,不太顶事。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在不远处,光亮刺得我眼睛发花,紧跟着一个炸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有点想回去了。可想想李队长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又硬着头皮往前走。
李队长叫李秋月,是大队里为数不多的女队长。说起她当队长这事儿,村里人议论过一阵子。她男人原是大队的会计,三年前大冬天去公社开会,骑自行车过桥的时候路滑,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等捞上来人就没气了。她那时候才二十六,拖着个三岁的闺女,日子过得艰难。可这人硬气,队里开大会的时候,她站起来说:“我不能让男人白死,他要是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我替他多做点事。”后来大队书记看她有股子劲儿,做事又公道,就让她当了副队长,干了一年多转成正的。说实话,她当队长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春耕秋收,哪样都冲在前头,队里人从最初的不服气到后来服服帖帖,全靠她实干出来的。
两里路我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到她家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了,其实才下午三点来钟。
她家的院子不大,土墙矮矮的,篱笆门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树上青果被打落了不少,一地狼藉。堂屋的门半开着,我看见一个人影在里面忙活。
“李队长!”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的人探出头来,正是李秋月。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上。她看见我站在雨里,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招手:“快进来快进来,你怎么这么大的雨跑来了?”
我扛着犁辕进了院子,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几步蹿上了屋檐下。我把犁辕从油布里拿出来,递给她:“你说着急用,我给修好了,怕你等着,就送过来了。”
她接过犁辕,翻了翻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你给换了新辕头?这下结实多了。”
“原来的那个木头朽了,使不得劲,我给重新做了一截,用的是老槐木,经使。”
“太好了太好了。”她连声说,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哎呀你快进屋,身上都湿透了吧?你看你都滴水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我身上的蓑衣根本挡不住雨,棉布褂子湿了个透,紧紧贴在身上,往下直淌水。
“没事没事,”我说,“我把东西送到了就走。”
“走什么走?”她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拽,“你这浑身湿透了出去,不淋出病来?再大的事也比不上人命大。”
我被拽进了堂屋。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家具简单,就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碗柜,但样样都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去过她家几次,都是来拿或者送农具,但每次都是有别人在场,或者她在院子里,我就在院门口交给她。像今天这样单独被拉进屋里,还是头一回。
“你等着,我去找件干衣裳给你换上。”她说着就往里屋走。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会儿回去换就行。”
“回去?”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得我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你这雨回去不还得淋?你听这雨声,越下越大了。”
果然,外面的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像一道水帘子,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雨幕里。风呼呼地吹,把雨水斜扫进来,打在堂屋的门槛上。她伸手把堂屋的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屋子里忽然安静了许多,雨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光线暗下来,只剩下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进了里屋,翻箱倒柜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和一条灰布裤子,递给我:“这是我男人留下来的衣裳,没怎么穿过,你先换上。”
我看着那件衣裳,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她男人去世已经三年了,这些衣裳大概是留着念想的,如今拿出来让我穿,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换上啊,愣着干什么?”她把衣裳塞到我手里。
我正要说什么,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屋跑了过来,是她闺女小霞。小霞那时候大概六岁,瘦瘦小小的,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跟她娘长得很像。她抱着一个枕头,揉着眼睛,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妈妈,谁来了?”她仰着脸看我。
“是赵叔叔,给咱家送东西来的。”李秋月蹲下来,帮小霞把辫子拢了拢。
小霞看了我一眼,又拽住她娘的衣角:“妈妈,我怕打雷。”
“不怕不怕,有妈妈在。”李秋月把她抱起来,在怀里拍了两下,然后对我说,“你先换衣裳,我哄哄她。”说完抱着小霞又进了里屋。
我拿着那身衣裳,站在堂屋里有点尴尬。我往四周看了看,脱下了湿透的褂子,用那件干衣裳草草地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把那件蓝褂子套上了。褂子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但也比湿衣裳强多了。裤子我没好意思换,就套在了湿裤子外面,厚墩墩的,挺难受。
我把换下来的湿衣裳拧了拧水,不知道放哪里好,只好搭在椅背上。
过了几分钟,李秋月从里屋出来了,轻轻带上了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睡了,这小东西被雷吓着了,刚哄好。”
“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走了。”我说着就要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湿衣裳。
“哎我说你这个人,”她三步两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轴呢?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走什么走?”
她的手又湿又凉,可能是刚才忙着什么沾了水,但握在我手腕上,我却觉得像被烙了一下,浑身的血往头上涌。我活到二十五岁,除了我娘,还没有哪个女人的手碰过我。
我慌忙把手缩回去:“我、我就是怕麻烦你。”
“有什么麻烦的?”她白了我一眼,转身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你看你的嘴唇都发紫了,我烧点热水你喝一口暖暖身子。你这个人真是的,平时看你不声不响的,做事倒是急性子,这么大的雨天非要跑这一趟。”
我没话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屋子不大,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明灭不定的,她的睫毛很长,在火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影子。她往灶里吹了一口气,烟火气冒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去年秋天收稻子,她在场上分粮食,分到最后发现少了一袋子,有人说是我领重了,她二话没说,骑上自行车追了二里地把我截住,打开袋子一看,确实是别人的。她红着脸跟我道歉,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好意思的样子。后来说起这事,她还跟我笑过,说“赵德厚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让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吭声”。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那不叫好说话,叫笨嘴拙舌。我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跟姑娘家,一说话就脸红,结结巴巴的,后来索性就少说话。我爹在世的时候老骂我:“你这样子,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爹走了一年多了,我的媳妇还是没影儿,村里的人背地里说我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递给我:“慢点喝,烫。”
我接过来,碗是粗瓷碗,边沿有个缺口,捧着它却觉得格外暖和。我喝了口水,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她坐在桌子另一边,双手捧着一碗水,也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幕。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犁辕修得真好,”她忽然开口说,“比新的都好使。”
“应该的。”我说。
“你爹要是知道你手艺这么好了,在九泉之下也该高兴了。”
我没回答。提起我爹,我心里有些发酸。爹走的时候是去年清明后不久,得的是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德厚啊,爹没啥留给你的,就这点手艺,你好好琢磨着,将来总能混口饭吃。还有,你赶紧找个媳妇,让爹临走前看一眼。”可我终究没让他看上。爹闭眼的时候,我在他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外面哗哗的雨声。这样的安静让我觉得不自在,我想找点话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小霞她爸的东西,”我憋出一句话,“我穿了,会不会不太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恍惚,过了几秒才说:“留着也是留着,有人穿总比搁烂了好。他那人,活着的时候就爱帮人,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会说拿去穿拿去穿,别跟我客气。”她说着,嘴角牵了牵,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渐渐暗下来了,不是因为太阳下山,是乌云把天光全遮了,像一口黑锅扣在上头。
隔壁房间里传来小霞的声音,模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又安静了。李秋月起身去看了一眼,回来说:“睡踏实了。”她又往灶里添了根柴,“要不你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这雨我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用了,我娘还在家等我。”我说。
“那你总得等雨小点再走吧?”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急着走?我这儿又不是什么狼窝虎穴,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被自己这句话逗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我也跟着笑了一下。说实话,李秋月笑起来是真好看,平时她不怎么笑,当队长的人,老是板着脸,显得很严肃。可一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亮堂了。
“就是,”她收了笑,认真地说,“你这雨天赶路,万一摔了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你是来给我们队上帮忙的,我总不能让你出啥事。”
这话说得在理,我也没再坚持走。
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红薯,用刀切成块,放进了锅里煮。又从一个坛子里捞出几根咸萝卜,切成丝,淋了几滴香油。动作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
“粗茶淡饭的,你别嫌弃。”她把一碗红薯稀饭端到我面前。
“怎么会。”我端起碗来,红薯稀饭很烫,我吸溜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和得很。咸萝卜丝脆生生的,就着稀饭吃,别提多香了。我平时一个人在家,吃饭就是对付,馒头就咸菜,或者下面条,很少有热乎饭。这一碗稀饭,吃得我鼻子有点酸酸的。
她没怎么吃,就着碗边喝了几口汤,筷子夹了两根咸萝卜丝,慢慢嚼着,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种眼神我现在想来,大概是带着点审视和打量,但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只觉得自己被看得心里发毛,筷子都拿不稳了。
“赵德厚,”她忽然放下筷子叫我名字,“你说你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五。”我说。
“二十五了,咋还没找对象呢?”
我被她这么一问,脸腾地红了,像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我低着头扒拉稀饭,含混地说:“没、没合适的。”
“是不想找,还是找不着?”她追问。
我头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她没再问下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人啊,一个个的,该成家不成家,该立业不立业,让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操碎了心。”
我不敢接话。
饭后,雨还是不紧不慢地下着。雨势小了一些,但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彻底黑了,她点起了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把碗收了洗了,又给小霞掖了掖被子,然后坐回到我对面,拿出一件没补完的衣裳,借着灯光缝补起来。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我坐了一会儿,实在闷得慌,就说:“我给你讲讲这犁辕怎么保养吧,新换的木头要是不保养好,过阵子又该坏了。”
“好啊,”她收起衣裳,“你讲。”
我说了犁辕该怎么除泥,该怎么上油,平时不用的时候该搁在什么位置。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说到木工活倒是头头是道,一点也不结巴了。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问几个问题。我发现她其实很聪明,有些东西我说一遍她就记住了,还能举一反三地问出我想都没想到的问题。
讲完了犁辕,话匣子打开了,她开始说队里的事。今年收成不太好,春天的时候旱了一段,麦子没长好,秋庄稼还没见分晓,但看样子也好不到哪去。公社那边压下来的任务不减,她愁得睡不着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要那犁辕吗?”她说,“东边那块地再不翻,抢不着墒,种下去的玉米出不来,秋上咱们吃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容易。她肩膀上扛的不只是自己和小霞两口人的生活,还有一整个生产队几百口人的嚼谷。
“你也别太焦心了,”我说,“有啥要帮忙的,你说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煤油灯的光,又像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赵德厚,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心眼好,可老实人也吃亏。”
“吃就吃呗,”我说,“又不会少块肉。”
她被这话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被她的笑吓到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笑完了,她拿起针线继续缝,头也不抬地说:“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愣住了。刚才她死活不让我走,现在忽然让我走了,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没多想,赶紧站起来,把湿衣裳收好,换下了身上那件蓝褂子,叠好放在椅子上。
“我走了,谢谢你做饭。”我说。
“嗯。”她没抬头。
我推开堂屋的门,雨已经小多了,毛毛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煤油灯旁边,低着头缝衣服,火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雨里。
走出院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又或者是什么话,被雨声盖住了,没有听清。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等我。她看见我浑身湿漉漉地回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这个犟种,说了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非要去,淋成这样,你当你还是十七八的小伙子啊?”
我嘿嘿笑着,没回嘴。
母亲给我端上来一碗姜汤,看着我喝完了,忽然压低声音问:“她家就她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出啥事吧?”
“能有啥事?”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不放心,又像是松了口气。
“没出事就好,”母亲说,“一个寡妇家家的,你大晚上在她那儿待着,传出去不好听。”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没想到这一层。那天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我在她家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她那句话:“赵德厚,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她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我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我照样去地里干活,照样回家吃饭睡觉。只是每次去三队送还农具的时候,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多看她几眼。她对我还是老样子,公事公办地说谢谢,有时候留我喝口水,但再也没有留我吃过饭。
到了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公社下了一个招工指标,去县城棉纺厂当工人。在那个年头,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端上了国家的铁饭碗,吃上了商品粮,是多少农村青年做梦都想要的好事。全大队五个生产队都在争这个指标,七嘴八舌的,吵翻了天。
那天晚上,大队支书召集各生产队长开会,讨论这个指标到底给谁。本来这事跟我没啥关系,我在队里就是个普通社员,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我。但会上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赵德厚这个人不错,老实本分,能吃苦,还是个技术工。”四队的队长说。
“不行不行,”立刻有人反对,“他家成分虽然没啥问题,但他爹生前不就是个木匠吗?又不是什么响当当的贫下中农出身。”
吵了半天,没个结果。散会的时候,李秋月忽然开口了。
“这个指标,”她说,“我建议给赵德厚。”
所有人都安静了,看着她。
“理由有三条。”她站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面,一条一条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赵德厚的条件符合招工要求,初中毕业,有手艺,身体好,家世清白,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第二,把这指标给他,大家没话可说。他不是任何队长的亲戚,不是大队干部的家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员。给他,没人能说我们搞特殊化,没人能说我们照顾自己人。
“第三,”她顿了顿,“说句不该说的,赵德厚他爹走得早,他二十五了还没成家,再不给他条出路,这孩子就耽误了。我们当干部的,不能光想着自己,得替老百姓想想。”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吭声,嘀嘀咕咕的,但到底没人站出来说不对。大队支书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按灭在桌角上,说:“就这么定了吧。”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大队的通讯员跑来我家,气喘吁吁地说:“德厚哥,你被选上啦!去县城棉纺厂当工人啦!”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早饭,听到这话,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愣了好半天,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没有像母亲那样激动,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李秋月。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地知道,这件事跟她有关。
当天下午,我去找她。
她去地里了,队里正忙着收秋庄稼,我在地头上找到了她。她正弯腰捆玉米秸,弯着腰,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前额上。
“李队长,”我喊她。
她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咧嘴笑了:“消息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是你自己争气,不是我的事。”
“你在会上说的话,”我说,“有人跟我说了。”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又弯腰去捆玉米秸,声音闷闷的:“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别搁心里去。你去县城好好干,别给咱乡下人丢脸就行。”
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就那么站在地头上,看着她弯腰捆玉米秸,汗水一滴一滴落进干裂的土地里。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笑骂了一句:“还站着干什么?一会儿天黑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去!”
我转过身走的时候,风把她的声音送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到了县城……寄封信回来……”
我没有回头,但我点了点头。
去县城报到那天,是个大晴天。我背着铺盖卷,站在村口等公共汽车。母亲抹着眼泪,嘴上却催我快走别误了点。
我往三队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青青的一片,是才出的麦苗。我没有看到李秋月的身影,但我还是朝着那个方向,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公共汽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了,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黄土地里。
我从窗户伸出手去,什么也没抓住。但那天的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留在了我的掌心,很久很久都未曾散去。
多年以后,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碗红薯稀饭的温度,想起煤油灯下那双一针一线缝补衣裳的手,想起她说“赵德厚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了”时的语气,想起堂屋的门被关上的一刹那,雨声忽然变远的感觉。
那扇门关上的,也许不止是风雨。但那时候的我,二十五岁,笨嘴拙舌,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抱着一颗热乎乎的心,走进了雨里,连头都没有回。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让我回到那个雨天,回到那个简陋的堂屋,回到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下——我想,我不会再那么着急地走进雨里了。
我会坐下来,把那碗红薯稀饭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我会说一句当时没敢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堵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如今终于可以补上了。
可有些话,一旦错过了说的时候,就永远也不必说了。
那年秋天,我二十五岁,在去县城的公共汽车上,抱着铺盖卷,哭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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