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晋：长征：从历史看点到文化看点

什么是历史？对这一问题，有多种多样的哲学表达。如果以时间和空间作观照，就是在时空交汇处出现的特定而有影响的人物和人物演绎的事件。人们的历史记忆和历史感情，总是依赖时间地点和人物事件。时间地点是舞台，人物事件是故事，把一个又一个舞台连接起来，就是人们说的大历史背景；把一组又一组故事连接起来，就构成了一出历史长剧。

我们捧读历史，翻阅长剧，常常是以时间为“经”，以地点为“纬”，去体会“历史经纬”的来龙去脉，去辨识“历史方位”的走向变化，去打量“历史坐标”的内涵高度。

中华民族一路走来的这出历史长剧，也是由一个又一个历史坐标构成的。它们布满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矗立在城镇村落、高山平原。历史坐标遍山河，让史剧有了舞台，让历史有了落脚的地方，让大地有了跳动的灵魂和脉搏。山河耸起了坐标，大地便有了支点，历史就有了看点。

历史落脚的地方，既是历史的看点，也是文化的看点。

新时代，中国设立了长城、大运河、长征、黄河、长江五个主题文化公园。这五个主题文化公园，有两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有两个中国人创造的奇迹工程，当属自然。但列入发生在1934年到1936年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或许让一些人感到意外：那不就是中国人走过的一些路吗？

油画《红军过草地》(张文源 作)

其实，红军长征留下的是一条精神路，它也是一种文化、一种文明。它和其他四大地理性的文化公园，共同组成了从古至今的中华文明显著的历史地理和精神文化标识。

隋唐以后，东部运河文化从北到南，依次把长城文化、黄河文化、长江文化打通了。在近代，红军长征走过的路、沿途牺牲的生命、播撒的精神，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依次把长江文化、黄河文化、长城文化打通了。

一位前辈说过，如果说长城是阳刚、雄健的一撇，那么，大运河就是阴柔、深沉的一捺。中华文明的两大人工奇迹，组合起来，就是书写在中华大地上的一个大大的“人”字。

长征，就是这个“人”的奇迹。

比较起来，如果说，长城是中华文化的“骨肉”，运河是中华文化的“血汗”，那么，大气雄浑的黄河、深长激越的长江，它们百折不回，穿行高山峡谷，飞过荒地平原，仿佛就是中华民族与生俱来的、由天地赋予的厚重、活跃的“灵魂”。长江这边，有三峡关口浪急风高的穿越，有永远矗立的巫山神女和白帝山城；黄河那边，有壶口瀑布垂直而下的倾泻，有沿岸黄土高原九曲十八弯的鬼斧神工和太极湾、乾坤湾的神奇内涵。在这个意义上，把长江、黄河称为中华文化禀赋的“产床”，当不为过。两河又像是文化积累、创造、创新并且蓄势待发的“弓箭”，带着中华民族的理想追求和精神力量，从青藏高原一路倾泻而下，射向大海，展示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奔腾不息的风姿。

作为人类奇迹的长征，也像一支“箭”。只不过，它是一支反向而射、打通民族血管的“箭”。这支“箭”，从长江文化土壤跨越到黄河文化土壤。

毛泽东年轻的时候，在长江支流湘江边上写了首《沁园春》，结尾的话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1936年2月，长征中的毛泽东率“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东渡黄河，在黄河边上，他又写了一首《沁园春》，结尾的话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真是一副绝好的对联。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那是穿着长衫，在湘江边上看万山红遍、鱼翔浅底而生出青春意气的青年共产党员毛泽东。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这是一身戎装，在黄河岸边看大河上下、顿失滔滔，指挥千军万马渡黄河的红军统帅毛泽东。

漫漫长征，把历史和江山，把革命和奋斗，把理想和人生，把长江流域的文明和黄河流域的文明，诗意地联结起来了。看来，黄河、长江、长征，成为当今中国的主题文化公园，不是偶然的。

长征出发地江西瑞金叶坪，有一座红军烈士纪念塔，该塔由隐蔽战线“龙潭三杰”之一钱壮飞设计，在庆祝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开幕时建成，成为中央苏区的地标性建筑。长征出发的时候，许多人对这座塔恋恋不舍，有人还专门前往和它告别。长征后的最终落脚点陕北延安，也有一座塔，该塔建于唐代，因为中国共产党和红军的到来，成了中国革命圣地的地理标志。

从瑞金烈士塔到延安宝塔，不正是“两河文明”的沟通和融合吗？长征的红军，沿途拥抱中华文化的“产床”，在“母体”里汲取滋养。沿途洒满血汗、创造奇迹，进而形成中华文化新鲜、活跃的“骨肉”，塑造中华文化的新形象。如今，走在新时代长征路上的炎黄子孙的每一条血管，仿佛都是长征文化的“支流”。

油画《陕北会师》(黄乃源、谌北新 作)

领导长征的毛泽东，对“两河文明”念念不忘。新中国成立后，从1958年起，他就在不同场合多次说过，他要带着一些文学家、历史学家、地质学家，骑马考察长江和黄河流域。具体的路线安排是，从上海的崇明岛出发，沿江而上，一直走到金沙江上游源头，然后从通天河到黄河上游，再沿河而下，走完黄河“弓背”河床，出潼关而东下出海口。

为此，毛泽东还做了一些很实际的准备，包括他骑马考察时的那匹专门训练过的坐骑，曾在1964年夏天运到北戴河让他试骑过。此番踏寻，虽然最终没有成行，但给人一种想“再来一次长征”的感觉。毕竟，这次骑马考察，依然是从“长江文化”到“黄河文化”的广袤流域，沿途布满红军长征转战的山脉和河流，有的还是毛泽东亲自指挥渡河渡江战斗的地方，比如长江南边的乌江、赤水，还有长江上游的金沙江、大渡河诸条支流，以及从陕北东征山西往返的黄河两岸渡口沟口、河口、辛关、清水关、永和关。

一个对现实和未来充满期许的人，一个热切向往拥有大创造的人，都会对历史和河山表达敬畏，渴望着传承和弘扬优秀的文化基因、文化血脉。

(作者：陈晋；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