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直本心罢官修志——李天秀撰史华阴的独白

作者：高晓文

乾隆四十六年的秋，天阴得像沉了铅，暴雨连着下了数日，渭水涨满，浊浪漫进了华阴贠庄的巷弄，也吞了我守了一辈子的藏书楼的书籍。看着楼里数十卷《来紫堂集》，我半生写就的诗稿、学案、讲学文稿，被洪水一卷卷卷走、撕碎、淹没。风雨声再大，也盖不住我心里的疼，那些笔墨陪着我从少年走到白头，是我半条性命所系，一朝散尽，只余下满地湿烂的残页，连一声叹息，都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我是李天秀，字子俊，号焦娄，生在华阴贠庄，死也带着一身华阴人的骨血。

我生在普通农家，小时候在华山脚下放牛读书，父亲终日在地里劳作，脊背早早弯了，母亲的手被纺线磨得满是厚茧。村里的老人常指着太华山对我说：“焦娄，山再高，只要肯登，就上得去；读书做人，守得住本心，就立得住。”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十六岁我考中生员，二十五岁一举中了康熙五十九年陕西解元，放榜那日，主考官彭维新先生拉着我的手，说我日后必有大成。先生待我如亲子，留我在身边治学，后来他入京任户部尚书，我也随他住进府中，整日埋首书楼，遍读经史，一心想着日后能凭才学，为百姓做些实事。

后来彭公遭人陷害入狱，昔日亲朋纷纷避之不及，只有我日日奔走，为他打理家事、保全家人，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我始终觉得，受人知遇之恩，便要以真心相报，做人最重忠义二字，这条路，我走得坦荡，一生不悔。

雍正十一年我中进士入翰林，乾隆元年，远赴山东历城任知县。历城是山东首县，官场复杂，前路难行，旁人都替我担忧，我却只想踏踏实实做事。在任上，我每日早起坐堂，细查每一个案子，不冤枉一个百姓，不收一分不义之财，对上不阿谀，对下不欺压，公余之时便召集学子讲学授课，经我指点成才的子弟，数不胜数。

最终我因清廉正直、不肯迎合上司，被人诬告罢官。离开历城那天，我只有几箱旧书，一身清风，没有怨言，也没有遗憾。我始终明白，做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对得起信任自己的百姓。罢官后我留在历城，闭门治学，教导子孙，只是每到深夜，捧着残缺的《华阴县志》，总是止不住地叹气。

我叹的不是自己的遭遇，是我的家乡华阴，旧志残缺荒疏，没有完整记下这片土地的过往，没有留住乡人的风骨。一个地方忘了根，就没有了魂；后人不知故土过往，便丢了归处。太华山立了万千年，渭水流了千百年，祖祖辈辈埋骨于此，怎能没有一部像样的方志，记下这里的山川、人事、气节与烟火。

我身在历城，心却时时刻刻拴在华山脚下。这份责任，我不能推，也不想推。从此我倾尽余生，遍查古籍史料，一字一句考据，一笔一画誊写，从青丝到白发，几十年光阴，全都耗在了这部县志上。我写的不只是山川地理、官制沿革，更写尽了华阴的悲欢、士人的风骨、百姓的日常，把那些快要被时光遗忘的人与事，全都留在纸上。

修志的日子里，我没有俸禄，没有帮手，只凭着一腔故土情深，咬牙坚持。六十万字的稿本，字字都是心血，笔笔都是乡愁，我只想给家乡留一部信史，让文脉不断，风骨长存。

乾隆三十年，我七十一岁，在历城寓所离世，终究没能等到县志刊印的那天。但我没有遗憾，因为我的次子李汝榛，跪在我床前承诺，定会替我完成遗愿，把这部书修完刻印。

他没有食言。我走后，他守着我的旧稿，日复一日校订补全，历经二十三年寒暑，终于在乾隆五十三年，二十二卷《华阴县志》正式刊刻问世。一部方志，两代人，三十余年心血，终于成了华阴最完整的清代方志，让故土的记忆，得以永世流传。

我这一生，从乡野少年到解元进士，从为官一方到罢官修志，起起落落，始终守着“正直本心”四个字。为官不负百姓，治学不负初心，修志不负故土，此生足矣。

如今我埋骨异乡，可魂梦早已归了太华。眼前总浮现华山壁立千仞的模样，它历经风雨不倒，朝代更迭不移，是华阴的脊梁，也是我一生的榜样。我没有先贤那般旷世才名与宏愿，只是穷尽一生，守住了家乡的文脉，留住了故土的根脉。

太华巍巍，渭水汤汤。我身虽未归，文心已归故土；志书永存，便是华阴永生。

（完）

作者简介

高晓文，男，华阴市罗夫镇人，法学硕士研究生，华阴市公安局三级高级警长。中国未来研究会会员、中国管理科学研究院特邀研究员、人社部认证网络舆情分析师，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陕西新闻摄影学会会员、陕西音乐文学会会员、陕西日报通讯员，渭南市青联委员，渭南艺术摄影家协会理事、华阴市八届九届政协委员，政协文史委员，华阴市摄影家协会负责人，华阴市戏剧协会副主席，华山美术家协会理事，先后有300余篇作品在中省各级报刊媒体发表，并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