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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和离书签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沈家毕竟还要脸面,闹大了不好看。老夫人咬牙切齿地按了手印,把和离书甩在我脸上:“滚!带着你的银子滚出去!我倒要看看,你和离归家,在这京城还怎么见人!”
春桃扶着我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和离书捡起来,擦干净叠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
“婆母,有句话儿媳一直没说。”我没有回头,“沈家去年的亏空是八千两,今年的窟窿是一万两千两。我填上了半年的流水的,剩下的,您让新儿媳填吧。”
老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踏出正院的时候,看见林婉清站在回廊下。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鬓边簪着我见过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手里端着一碗汤,看见我出来,怯生生地福了一礼:“姐姐。”
我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兼祧,两头大,多去东厢,身子弱要照顾。
原来如此。
“别叫我姐姐。”我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我周家三代单传,没有妹妹。”
林婉清咬了咬下唇,眼圈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姐姐是不是……怪我和怀瑾?”
“不怪。”我笑了笑,“不过林姑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沈家的田产地契,去年被老夫人拿去钱庄抵押了五千两。这笔账,在你进门之前就有了。你现在是沈家的媳妇,这笔债,自然也是你来背。”
林婉清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正屋的方向。
我没再理她,带着春桃大步走出了沈府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油车,我爹派来的老管家周福站在车旁,看见我,眼眶一红:“姑娘,回家吧。”
我点点头,踩着脚凳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林婉清的哭声和老夫人的骂声。
春桃红着眼眶帮我整理袖子,小声说:“姑娘,您方才怎么不告诉老夫人,那八千两亏空里头,有三千两是老爷拿去给林家买宅子的?”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说了又怎样?官司打到御前,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我顿了顿,“不过……我嫁妆里有一份账册,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银子的去向。什么时候我想说了,自然会有人说。”
春桃眼睛一亮。
“姑娘留了后手?”
我没答话,掀开车帘回头看。
沈府的大门已经关上了,朱漆大门上那两个铜环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沈怀瑾,你以为和离就是一刀两断?
你欠我的,我迟早会让你加倍还回来。
05
回到周家,我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厨房炖了汤,让我好好歇着。
我娘早逝,继母刘氏是个精明人,见我和离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吩咐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又让人送了四匹新料子来做衣裳。
倒是继妹周婉宁,十五岁的小姑娘,嘴快得很:“姐姐,外头都在传你被沈家休了,说你善妒不容人,还说你嫁过去半年肚子没动静——”
“婉宁!”刘氏喝止了她。
我笑了笑:“没事的,母亲。妹妹年纪小,不懂事。”
周婉宁撇了撇嘴,还要说什么,被刘氏拉着走了。
我推开东跨院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床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股太阳的味道。
我坐在窗边,翻开那本带回来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沈怀瑾,礼部侍郎之子,兼祧两房,娶我周蕴和林家表妹,两头大。
成婚头一个月,他装得温润如玉,琴瑟和鸣。
第二个月,他开始往东厢跑,说表妹体弱,他要多照看。
第三个月,林婉清有了身孕,他干脆搬到了东厢,说孕妇娇贵,离不了人。
第四个月,他开始找我拿银子,说沈家有急用。
第五个月,我查了沈家的账,发现窟窿比天还大。
第六个月,我提出了和离。
从头到尾,他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不过是看中了我周家的银子和人脉。
我爹是四品官不假,可我外祖是户部尚书,我舅舅是两湖巡抚。我周蕴,是带着半个朝堂的人脉嫁进沈家的。
和离书签得那么痛快,不是因为沈家要脸面,是因为沈怀瑾觉得,他已经从我这里拿到了足够多的好处。
我合上账册,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花开得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烧着的云。
“春桃。”我叫了一声。
“在呢姑娘。”
“明日赏花宴的帖子,收到了吗?”
春桃一愣:“姑娘,您刚和离,这时候出去抛头露面——”
“正要去。”我嘴角弯了弯,“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躲。我若躲了,外头的人真以为我被沈家休了。”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我周蕴不要沈怀瑾的。
06
赏花宴设在城东的芙蓉园,是长公主办的。
满京城的贵女夫人都去了,这是一年一度最大的场合,也是最好的脸面台。
我穿了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了赤金衔珠步摇,耳坠子是鸽子血红宝石的,一整套的行头,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我非落魄。
春桃帮我整理衣领的时候,手都在抖:“姑娘,要不咱还是别去了吧?沈家的人肯定也会去,到时候碰上了多尴尬——”
“尴尬?”我对镜抿了抿口脂,“该尴尬的是他们,不是我。”
我到芙蓉园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我刚进门,就有人看见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夏天的蝉鸣,嗡嗡嗡地响起来。
“那不是周家的大姑娘吗?听说和离了?”
“可不是,嫁进沈家才半年就被赶出来了。”
“哎呦,这还好意思出门?要是我就躲在家里不出来了。”
“你看她穿的,大红大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招亲呢。”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
我面不改色,一步一步走进去,跟相熟的人打招呼,笑容端庄得体,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看见我倒是笑了:“阿蕴来了?来,坐本宫身边。”
长公主是我外祖的学生,跟我娘有旧交。这是点名道姓地给我撑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我谢了座,刚坐下,园门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沈大人来了!”
“还有沈夫人——”
我端茶的手顿了顿,放下杯子,抬头看去。
沈怀瑾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他身边跟着林婉清,鹅黄色褙子,白玉梅花簪,小腹隆起,依偎在他身边,羞怯又端庄。
“沈大人可真是好福气,两位夫人,一位帮着持家,一位陪着赏花——”
“嘘,别提那位了,和离了,没看见沈夫人换人了吗?”
“那也是两头大,不分大小的,这位本来就是正妻。”
“什么不分大小,你看看林氏那肚子,谁更得宠还看不出来?”
沈怀瑾似乎也看见我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来,更没想到我会穿得这么张扬。
林婉清也看见我了,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往沈怀瑾身后躲了躲,手扶着肚子,一副受惊的模样。
沈怀瑾收回目光,揽着林婉清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婉清点点头,乖乖地跟着他往前走。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沈怀瑾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像没看见我一样。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姑娘,他——”
“喝茶。”我把茶盏递给她,声音平静,“茶凉了。”
07
宴会进行到一半,出了事。
林婉清忽然抱着肚子喊疼,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怀瑾急得团团转,让人快去请太医。可赏花宴在城东,太医署在城西,一个来回至少要一个时辰。
“疼……怀瑾,我好疼……”林婉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裙摆上已经渗出了血迹。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经验的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小产。
长公主皱起眉头,让丫鬟去烧热水,又让人准备软轿把人抬到偏厅去。
偏厅里乱成一团,林婉清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惨。
沈怀瑾急红了眼,忽然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周蕴。”他的声音嘶哑,“你帮我个忙。”
“沈大人请讲。”
“婉清方才吃了你桌上的桂花糕,之后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那桂花糕是你带来的吧?你帮她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我愣了。
不是紧张,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他在说什么?
“沈大人的意思是,”我慢慢站起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林婉清吃了我的桂花糕才出事?沈大人是在怪我?”
“我没怪你。”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但你懂医术,你帮她看看,先保住孩子再说。”
“凭什么?”
“周蕴!”
“沈大人,”我笑了一下,“我跟你已经和离了。你的妻子和孩子出了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沈怀瑾的脸涨得通红,胸腔剧烈起伏。偏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救她,算我求你。”
“求你?”我看着他的手,轻声道,“求人不是这个求法。”
08
沈怀瑾的手猛地收紧。
“周蕴,你要怎样才肯救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结滚动,眼底全是血丝,“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低头看着被他攥红的手腕,忽然笑了。
“沈怀瑾,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高热不退,烧到说胡话,我去书房找你,你跟我说什么?”
他脸色变了。
“你说——”我学着他的语气,字正腔圆,“‘阿蕴,婉清她害喜严重,离不开人,你找大夫看看就行了。’”
“我那晚烧到第四天,是春桃砸了院门跑去请的大夫。”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偏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夫说再晚一个时辰,我的脑子就烧坏了。”
偏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林婉清在里间呻吟的声音。
沈怀瑾松开我的手,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沈大人,”我整了整袖子,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语气平平,“你说我凭什么要救她?”
里间传来林婉清一声尖叫,接着是丫鬟慌乱的喊声:“血!好多血!”
沈怀瑾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大步冲进里间。
片刻后,他又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周蕴!”他的眼眶通红,“我求你了!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救她!救我们的孩子!”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烫。
我放下茶盏,看着跪在面前的沈怀瑾。
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沈家公子,那个在新婚夜对我说“阿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像是在求一个恩典。
可是凭什么?
他冷落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他让林婉清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情的簪子的时候,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高热快要烧死的时候,他在陪林婉清,他想过我的死活吗?
没有。
他现在跪在这里求我,不是因为他知道错了,是因为他的林婉清在流血,是因为他的孩子在死。
“沈大人,”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我救人,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09
沈怀瑾猛地抬头,眼底燃起希望的光。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去芙蓉园正厅,当着今天所有宾客的面,给我三跪九叩,承认你沈怀瑾亏待了我。”
沈怀瑾的脸色刷地白了。
三跪九叩,这是拜天地、拜父母、拜君王的礼。给一个和离了的妻子行这种礼,这辈子他沈怀瑾在京城就抬不起头了。
“你——”
“沈大人可以不答应。”我笑笑,“那就在这儿跪着吧,跪到你儿子咽气。”
里间林婉清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沈怀瑾的心。
“第二个条件呢?”他的声音都在抖。
“第二,”我伸出两根手指,“沈家欠我周家的银子,连本带利,一个月内还清。账册我带了,一共三万六千两。少一分,咱们衙门见。”
沈怀瑾的眼皮跳了跳。
三万六千两,就是把沈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
但里间又传来一声惨叫,他咬紧了牙关:“第三?”
我伸出三根手指,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一字一顿。
“第三,从今往后,你沈怀瑾和你沈家的人,见了我周蕴,绕道走。若有冲撞,别怪我不念旧情。”
偏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沈怀瑾,看他怎么选。
沈怀瑾的拳头攥得咯吱响,青筋从额角暴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头困兽。
“怀瑾!”里间传来林婉清撕心裂肺的哭喊,“救我!救我们的孩子!”
沈怀瑾闭上眼睛,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我答应你。”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是空荡荡的,像被人挖了一个洞。
“那就走吧,”我转身朝门口走去,“沈大人,去正厅。”
10
芙蓉园正厅里,长公主和众位夫人已经得了消息,全都在等着。
看见我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落在我身后——沈怀瑾跟在我身后,脸色铁青。
我走到正厅中央,转过身看他。
沈怀瑾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像被钉在了地上。
“沈大人,”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你方才求我的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沈怀瑾咬了咬牙,慢慢弯下膝盖。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正厅里一阵骚动。
紧接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撑地,额头磕在金砖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四下。
五下。
六下。
沈怀瑾的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明晃晃的金砖上。
七下。
八下。
九下。
最后一个叩首,他的身体几乎伏在了地上像一条被踩断脊骨的狗。
正厅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看着他趴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背影忽然说:“沈大人,还差一个。”
“三跪九叩,三跪呢。”
沈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慢慢直起身来,满脸是血,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但他还是跪好了,又叩了九下。
三次跪拜,二十七次叩首。
额头血肉模糊。
我站在他面前,从头到尾没有动。
等他叩完,我才开口:“沈大人的诚意,我收到了。现在来算银子。”
春桃立刻递上账册,我翻开,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成婚第一个月,沈大人说侯府周转不灵,从我嫁妆中支取五千两白银。”
“第二个月,老夫人说田庄要修缮,支三千两。”
“第三个月,沈大人说林家表妹身子不好要买补品,从我账上支两千两。”
“第四个月——”
“够了!”沈怀瑾猛地抬头,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周蕴,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银子。”我合上账册,弯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三万六千两,一个月。少一文,我把这本账册送到都察院,让所有御史看看,堂堂侯府是怎么欺占儿媳嫁妆的。”
沈怀瑾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婉清生了?
11
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里间跑出来,满脸喜色:“生了生了!是个哥儿!”
正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沈怀瑾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后面冲。
“婉清!婉清你没事吧!”
他甚至来不及拍掉袍子上的灰,来不及擦脸上的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笑了。
他求我救林婉清的时候,在地上磕了二十七个头,满脑袋是血。
可林婉清生了,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冲过去看他的妻儿了。
我救的?
我救了谁?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到偏厅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沈怀瑾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泪流满面。林婉清虚弱地靠在床上,伸手摸孩子的脸,两个人相视而笑,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夫妻。
我救的。
桂花糕里根本没有问题,是林婉清自己胎像不稳,加上赏花宴上劳累奔波,才会见红。吃我的桂花糕之前,她还吃了一碗凉拌海蜇,那才是孕妇的大忌。
我看出来了,但我没说出来。
长公主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阿蕴,到底是不是桂花糕的问题?”
我摇头:“不是。”
“那你刚才——”
“长公主,”我转过头看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她就算不是桂花糕的问题,也是沈家的问题。沈怀瑾欠我的,总要还的。”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太软了。”
我愣了一下。
心软?
我让沈怀瑾在众人面前磕了二十七个头,让他欠三万六千两银子,这还叫心软?
长公主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若是心狠,就不会救她了。”
“你方才进里间的时候,是不是给她扎了针?”
我的手一僵。
是。
我答应救她,进了里间,先看脉象,再看面色,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她合谷、三阴交、至阴三穴各施一针,稳住了胎气。
没有那三针,这孩子生不下来。
“傻孩子,”长公主的声音很轻,“你心软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长,指尖还有没洗干净的墨迹。
这双手算过沈家的账,也救过沈家的命。
可从头到尾,没有人谢过我。
12
赏花宴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芙蓉园门口,各家车马依次排开,丫鬟小厮穿梭其间,一片嘈杂。
我带着春桃往外走,在经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沈怀瑾换了身干净衣裳,头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白布条上还透着血迹。他站在月亮门下,手里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林婉清靠在他肩膀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姐姐。”林婉清先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要断。
我站住了。
“别叫我姐姐,”我看着她,“我说过,我周家三代单传,没有妹妹。”
林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姑娘!”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沈怀瑾的腿,“我知道你怨我,恨我,可是这孩子……这孩子方才又不好了,哭得上不来气,大夫说要用人参养荣丸吊着,可是这药只有宫里才有——周姑娘,我求求你,你外祖是尚书,你帮我们求一丸药,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
沈怀瑾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抿着嘴唇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眼神里有祈求,有不甘,有恼怒,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像是屈辱。
他在屈辱。
因为他居然要向一个被他抛弃的女人低头。
我看着他怀里的婴儿,那张小脸皱巴巴的,青青紫紫,呼吸急促,确实是肺气不足的样子。
“沈大人,”我开口了,“你手里这个孩子,是男是女?”
沈怀瑾愣了一下:“……是男孩。”
“男孩。”我点点头,“沈家的长子,对吧?”
“沈大人,你知道参养荣丸需要什么药材吗?”
沈怀瑾摇头。
“人参、鹿茸、牛黄、麝香。”我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其中麝香一钱,市价三百两。你沈家连三万六千两都还不起,三百两的麝香用得起吗?”
沈怀瑾的脸色刷地白了。
林婉清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抱着我的裙角不撒手:“周姑娘,周姑娘我求你了,你开开恩,救救我儿子,我给你磕头——”
她说着就要往地上磕。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林姑娘,”我垂眼看着她,“你跪我没用。你去跪你夫君,问他当初为什么不把钱省下来,非要给你林家买宅子?问他为什么要贪周家的嫁妆?问他为什么把你害成这样?”
林婉清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扭头看向沈怀瑾。
沈怀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周蕴!”
沈怀瑾忽然叫住我,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我沉默了很久。
晚风从芙蓉园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
“沈怀瑾,”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从来没求过我爱你。你只求过我救你。”
“可我不是你的大夫。”
我不是你的大夫,我是你的妻子。
是你不要的妻子。
我大步走出月亮门,没有再回头。
身后传来婴儿的哭声、林婉清的哭声、沈怀瑾低沉的嗓音在哄孩子。
我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春桃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
“姑娘!你哭了?”
“没有。”我抬手擦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湿的,“风沙迷了眼。”
春桃抿着嘴,红着眼眶,把帕子递给我。
我攥着帕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越来越远。
我周蕴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是嫁给了沈怀瑾。
做过最聪明的事,是离开了沈怀瑾。
至于他恨我还是怨我,求我还是骂我,都跟我没关系了。
因为我再也不会回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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