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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500万全给姑姑,我带爸妈远走,春节一通电话让他们吓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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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深夜突兀地响起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客厅里凝固了三个月的沉默。

林远舟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旧相册,指尖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爷爷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婴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是老宅院子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他记得爷爷说过,那棵树是他出生那年爷爷亲手种下的,说是要等孙子长大了,爷孙俩一起在树下乘凉喝桂花茶。

电话响了三声,他没有动。

厨房里洗碗的林母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目光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林父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那是去年冬天奶奶嫌颜色太旧要扔掉,被林母悄悄捡回来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林远舟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远舟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奶奶。三个月前,也是这把声音,在家族公证处的大厅里,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宣布了她的决定。

“我这辈子攒下的这点东西,全部留给你姑姑。你爸妈要是懂事,就别闹。”

当时林远舟站在公证处的大理石地板上,感觉脚底冰凉。他记得那天是个阴天,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林母攥着丈夫轮椅的把手,指节捏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愣是没掉下来。林父坐在轮椅上,沉默得像一座石雕,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着抖。

那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为了给奶奶修漏雨的屋顶从二楼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的父亲。

公证处的空调开得很大,冷风呼呼地吹。姑姑林秀芝站在奶奶身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林远舟分明看到她涂着口红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了一个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五百万。

对于很多人来说,五百万可能只是一套房子、一辆豪车,但对于林远舟一家,那是爷爷在工地上搬了大半辈子砖、奶奶在菜市场卖了几十年菜攒下的全部。爷爷去世前拉着奶奶的手,说这些钱留给孩子们,要让每个孩子都过得好。

可是爷爷不知道,他走了三年之后,这笔钱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将整个家撕成碎片。

“喂?远舟?你在听吗?”电话那头,奶奶的声音把林远舟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在听。”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们……真的不回来过年了?”奶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天就是除夕了,家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贴春联的人都没有……”

林远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那个公证结束的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辞掉了省城那份还算体面的工作,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订了三张去深圳的机票。当他把机票放在父母面前时,林母愣住了,林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远舟,你这是……”

“爸,妈,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他蹲在父亲的轮椅前,握住那双粗糙的手,“我听说深圳有个老中医,专门治腿伤的,咱们去看看。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再也无法忍受看到父母在这个小城里低着头走路的样子。街坊邻居的眼神像一根根刺,每一次相遇都扎得人浑身疼。尤其是那些曾经受过爷爷恩惠的人,见了他们总要叹一口气,摇摇头,然后走开。

林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她收拾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最贵重的就是爷爷留下的那套木工工具和几本泛黄的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爷爷奶奶借出去的钱,少则几百,多则几万,大部分后面都标注着“已还”或“免还”的字样。

“你爷爷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懂得吃亏。”林母摩挲着账本的封面,眼眶红了,“他说乡亲们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可是轮到咱们了……”

她没有说完,但林远舟听懂了。

三个人离开老宅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林远舟推着父亲的轮椅,林母撑着伞跟在后面,行李都塞在一辆租来的面包车里。车子拐过街角的时候,林远舟从后视镜里看到奶奶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窗帘掀开了一角。

他踩下油门,没有回头。

深圳的冬天比老家暖和得多,但林远舟总觉得冷。他们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小房子,月租一千二,房间逼仄潮湿,厨房和厕所挤在一起,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一天到晚见不到阳光。林母倒是很快适应了,她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一份理货员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一个月挣三千块。

林远舟也找到了工作,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底薪加提成,拼命加班的话一个月能拿一万出头。他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父亲的腿上,针灸、推拿、中药、理疗,能试的都试了。那位传说中的老中医看了林父的片子之后沉吟了很久,说毕竟伤了这么多年,想恢复到正常行走很难,但坚持治疗的话,拄着拐杖站起来还是有可能的。

就这一句话,让林远舟觉得一切都值得。

三个月的时间里,他瘦了十五斤。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父亲,深夜还要学习新技能准备跳槽涨薪。偶尔半夜惊醒,他会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起爷爷在树下给他讲故事的样子,想起那些年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的热闹。

然后他就会想起奶奶在公证处说的那句话,想起姑姑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没有恨的。

但恨又能怎么样呢?日子总要过下去。

电话这头,奶奶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林远舟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奶奶的语气里除了孤独之外,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恐惧。

“远舟,你姑姑她……”

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争吵、摔东西,然后是一个尖锐的女声——是姑姑的声音,但和他印象中那个总是细声细气说话的姑姑完全不同,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疯狂。

“把电话给我!你在给谁打电话?你是不是想让他们回来?”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碰撞声,像是手机摔在了地上。

“奶奶?奶奶!”林远舟猛地站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电话断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林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林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看到儿子的表情,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

林远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回拨过去,嘟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再打,关机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明天就是除夕。这座南方的大城市里,千万盏灯火亮着,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们点亮的。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妈,爸,我觉得奶奶那边出事了。”

林远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恨透了那个偏心的老太太,恨她践踏了父亲的尊严、母亲的付出,恨她用五百万买断了三代人的亲情。可是当电话那头传来奶奶惊恐的声音时,他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根埋在灰烬下的弦,被冷不丁地拨了一下。

那是血缘吧。

再怎么恨,也改变不了她是父亲的母亲,是他的奶奶。

林父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相册上。照片里,年轻的奶奶抱着小小的林远舟,笑得一脸慈祥。那时候爷爷还在,一家人齐齐整整,日子虽然清苦,但心里是热的。

“远舟。”林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订票吧。”

林远舟愣住了。三个月来,父亲几乎不说话,每天就是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那一堵永远不会变化的墙壁发呆。他有时候觉得父亲的精神已经随着那五百万一起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这里。

但现在,那个空壳里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你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林父缓缓地说,“他说,你奶奶这个人,一辈子精明,但老了老了,怕是会犯糊涂。让我多担待些。”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答应他了。”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和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回到厨房,默默地把洗了一半的碗洗完,擦干手,走进了卧室。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出来,里面装着三个人的换洗衣物和几件必需品。她把包放在茶几上,对林远舟说:“车票买好了没有?”

林远舟看着母亲,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跟着父亲这些年,她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那五百万里应该有她一份——不,应该有父亲一份。可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在那个公证的晚上,独自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

“我买机票。”林远舟打开手机,“明天最早的一班。”

“别买机票,太贵了。”林母按住了他的手,“火车就行,慢一点不怕,能到家就好。”

“到家”两个字说出口,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个地方,还算是家吗?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发了。林远舟推着父亲的轮椅,林母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挤上了春运的大潮。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归家的急切,只有他们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说不清楚。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十三个小时。车厢里拥挤闷热,泡面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林远舟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父亲,自己坐在过道的小马扎上。林母靠着椅背打盹,眉头始终皱着,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连绵的山丘。天快黑的时候,火车终于停靠在了那个熟悉的小站。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冷得刺骨。

和深圳不一样,这里的冬天是真正意义上的冬天。

他推着父亲的轮椅走出站台,正准备叫一辆三轮车,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

“是……是远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疲惫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我是你王叔啊,你奶奶家隔壁的。你们快回来吧,你奶奶家出大事了……”

林远舟的心猛地一沉。

“出什么事了?”

“你姑姑……哎,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们快回来吧。你奶奶现在在医院,情况不太好。”

医院。

林远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前那个在公证处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地宣布要将全部财产留给姑姑的老太太,现在竟然进了医院。

三轮车在寒冷的夜色中颠簸了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了老宅门前。林远舟下了车,推着父亲的轮椅,看着眼前这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心里五味杂陈。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他贴的那一副,纸张已经褪了色,边角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他正要推门,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了。

姑姑林秀芝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那双曾经保养得宜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看到林远舟一家三口站在门外,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震惊、恐惧、愤怒的剧烈变化。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和电话里那个疯狂的声音一模一样。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信封往身后藏,但动作太大,几张纸从信封里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林远舟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抵押合同。

老宅的抵押合同。

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指印和印章,抵押金额是四百万,债权人是一家他从未听过名字的借贷公司。合同签署日期是两个月前,也就是他们离开之后没多久。

林远舟抬起头,死死盯着姑姑的脸。她的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姑姑。”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林秀芝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房子是爷爷留下的,奶奶把它给了你,你就这么糟蹋?”

“你懂什么!”林秀芝突然爆发了,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做生意亏了本,被人追债上门,不抵押房子我能怎么办?你奶奶她不让我告诉你们,她怕你们笑话我!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我拿去翻本,全赔了!一分不剩!现在房子也快保不住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个高贵精致的林家姑姑,此刻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破布娃娃。

“全没了……五百多万全没了……我还欠了外面两百万……他们说要砍我的手……”

林远舟站在原地,冬夜的寒风吹透了他的棉衣,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姑姑,看着手里那份抵押合同,脑子里嗡嗡作响。

爷爷搬了大半辈子砖、奶奶卖了几十年菜攒下的五百万,就这样被人骗光了。

而他身后,轮椅上沉默的父亲慢慢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下来。

“爸。”林远舟蹲下身子,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先去看奶奶。”

他转头看向林母,却发现母亲正盯着姑姑脚边那个信封,脸上的表情让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妈?”

林母没有回答,她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了另一样东西——一张从信封里掉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得温文尔雅,看起来像是什么成功人士。

“这个人是谁?”林母把照片递到姑姑面前,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林秀芝抬起头,看到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哭声戛然而止。

“他……”

“他是谁?”林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远舟注意到,她捏着照片的手指在发抖。

“他是我的……我的理财顾问。”林秀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些钱……都是他帮我打理的。他说能翻倍,说稳赚不赔……”她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林母的裤腿,“嫂子,你们帮帮我,我真的是被骗了!那个姓孙的是个骗子!他把我的钱全卷跑了!我现在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姓孙的。

林远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

他把父亲推进院子,对母亲说:“妈,你先陪爸进去,我跟姑姑说几句话。”

林母点点头,推着轮椅进了院子。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林远舟才蹲下来,直视着姑姑的眼睛。

“姑姑,你刚才说那个姓孙的……他叫什么名字?”

“孙……孙启明。”林秀芝抹了一把眼泪,“他说他是从国外回来的金融精英,在深圳有好几家公司……”

深圳。

林远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个月前,他辞掉的那份工作,是在省城的一家金融信息服务公司。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为高净值客户提供理财顾问服务,而公司的老板,就叫孙启明。

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那个骗子的公司里,做了两年。

而奶奶的那五百万,极有可能就是通过他的手——不,是他经手整理过的那些投资材料,包装成了一个又一个精美的陷阱,最终流进了他老板的口袋。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起离职前最后一个月,公司接了一个大单。老板孙启明亲自请全组人吃饭,笑着说这一单做成,他给大家发双倍年终奖。那单的客户信息是加密的,他只知道是一个老年客户的养老钱,金额不小。

金额不小。

五百万。

林远舟蹲在地上,感觉地面在脚下旋转。姑姑还在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爷爷的音容笑貌,回放着奶奶在公证处冰冷的表情,回放着这三个月来父亲沉默的背影和母亲深夜压抑的抽泣。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么这五百万人生的崩塌,他也有一份责任。

“远舟?远舟你怎么了?”姑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远舟缓缓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看着姑姑哭花了的脸,看着那份要命的抵押合同,心里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那个骗子还在逍遥法外,而奶奶躺在医院里,父亲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遗产,姑姑被骗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

孙启明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奶奶——

他转身推开院门,看着堂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不管怎么样,先进去再说吧。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颤抖。爷爷种的这棵树,看过这个家最热闹的样子,也看过它最冷清的样子。

林远舟走进堂屋的时候,林母已经把父亲推进了屋里,正在倒热水。看到他进来,林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可能知道骗走奶奶钱的是谁了。”

林母的手一抖,热水洒在了桌子上。

“更糟糕的是,那个骗子的公司,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林母慢慢放下水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儿子亲手帮别人,骗光了他奶奶的钱?”

这句话像一把刀,每一个字都扎在林远舟的心上。

他想辩解,想说他不认识那个客户是谁,想说他是被蒙在鼓里的,想说公司所有操作都是合规的——但这些都是借口。他做了两年,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高回报理财产品到底是什么货色。他只是不愿意深想,因为薪水可观,因为前途光明,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帮一个骗子公司打工。

“我不知道那个客户是奶奶。”他艰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一直沉默的林父忽然开口了。

“这不重要。”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舟看着父亲。轮椅上的这个男人,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摔打,却始终没有倒下。他失去了继承权,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尊严,但他从来没有失去良知。

“我要把那个人送进监狱。”林远舟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把奶奶的房子保下来。”

“那就去做。”林父说,“至于你奶奶那一关怎么过,回头再说。”

林远舟点了点头,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远处传来了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响。

除夕了。

而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远舟端起母亲倒的热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看着父母疲惫的脸,看着堂屋里爷爷的遗像,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有些债,是需要还的。

有些公道,是需要自己去讨的。

夜深了,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林远舟坐在老宅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母亲煮的速冻饺子,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父亲靠在轮椅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母亲在里屋收拾床铺,偶尔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胃口。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之前同事小周发来的消息。小周三个月前也离职了,临走时跟林远舟喝过一次酒,醉醺醺地说过一句当时他没在意的话——“林哥,咱们公司那些高端理财,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坑。你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出事担责任。”

当时林远舟以为小周只是发牢骚,没往心里去。此刻再想起那句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给小周回了条消息:“周哥,方便接电话吗?有急事。”

小周几乎是秒回:“啥事?”

林远舟直接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被骗的是自己奶奶这一节,只说是老家的亲戚可能和公司有过业务往来,想查一下客户资料和产品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舟以为信号断了。

“周哥?”

“远舟。”小周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听我一句劝,别碰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孙启明那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离职吗?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那些高端理财的客户,绝大部分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很多都是独居或者跟子女关系不好的。公司有一套专门的系统筛选目标,专人上门拜访,送米送油、帮忙看病挂号、陪聊天陪旅游,什么都干,把老人哄得比亲儿子还亲。等老人完全信任了,再开始推产品。”

林远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姑姑刚才说的话——那个姓孙的就是这么接近她的。

“公司档案室里有一份加密的内部文件,”小周继续说,“叫‘长者关怀计划’。说白了就是专门针对老年人的情感诈骗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目标老人的家庭状况、性格弱点、存款金额、房产信息,甚至包括他们喜欢吃什么水果、养什么宠物、过世的老伴叫什么名字。你想想,拿到这些信息,要骗一个独居老人有多容易?”

林远舟闭上眼睛,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两年,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那些资料现在还在吗?”

“早就不在了。我离职的时候,档案室被清得干干净净,所有纸质文件全部销毁了。孙启明做事滴水不漏,你想抓他的把柄,难。”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饺子已经完全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小周说的对,要抓孙启明的把柄确实很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公司前台的赵姐,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五年,是所有员工里资历最老的。赵姐有个习惯,喜欢把经手的重要文件偷偷复印一份留在手里,说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当时大家都笑她多虑,现在看来,这个习惯也许会成为唯一的突破口。

林远舟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了赵姐的号码。犹豫了三秒钟,他还是拨了过去。

这一次,接电话的人声音很疲惫:“喂?远舟啊,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赵姐打电话?”

“赵姐,我回老家了,有件事想请教您。方便说话吗?”

赵姐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说吧,我一个人在家。”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奶奶的遭遇和盘托出。电话那头,赵姐的呼吸越来越重,当他讲到孙启明的“长者关怀计划”时,赵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远舟,你猜得没错。”赵姐的声音发颤,“那份计划确实存在,而且不是公司层面的行为,是孙启明本人一手操办的。他专门请了心理学专家,设计了一整套话术体系,教业务员怎么在最短时间内获取老人的信任。什么‘情感空窗期介入法’、‘子女替代法’、‘健康焦虑激活法’,每一条都写着怎么操纵老人的情绪,怎么让老人心甘情愿地把养老钱交出来。”

“你有证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赵姐?”

“有。”赵姐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复印过一整套,包括‘长者关怀计划’的完整手册、孙启明亲自签发的几份高风险产品推广指令,还有一部分被骗客户的个人信息档案——其中就有你姑姑林秀芝的档案。”

林远舟的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这些材料不能直接证明孙启明诈骗,”赵姐继续说,“至少不够。他太精明了,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的,书面文件措辞都很模糊,表面上看都是合规的理财建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受害者的证词,能证明整个销售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比如虚假承诺收益率、隐瞒风险、伪造公司资质这些。如果能找到三到五个受害者愿意作证,加上我手上的内部材料,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林远舟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受害者证词——姑姑算一个,虽然她被骗了五百万,但清醒过来之后应该会愿意作证。可是光姑姑一个人不够,还需要更多。

他忽然想起小周刚才提到的一件事——公司有一套系统筛选目标,专门针对和子女关系不好的独居老人。

也许,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

“赵姐,谢谢你。这些材料能发给我一份吗?电子版的就行。”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保护好自己。孙启明背后有人,他能在省城开公司这么多年不出事,不是没有原因的。”

挂了电话,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堂屋的挂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外面的爆竹声达到了顶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但他丝毫没有过年的喜悦。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赵姐发来的压缩包。他点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几十份扫描件,每一份都带着“机密”的水印。

他随手点开一份,是“长者关怀计划”的目录页。上面用工整的仿宋体印着一行小字——

“抓住老人的每一分恐惧和孤独,将其转化为成交的动能。”

林远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院子里。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中摇曳,仿佛爷爷在天上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远处天边炸开一朵烟花,照亮了半个夜空,然后迅速消散在黑暗里。

他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爷爷都会抱着他到院子里放烟花。爷爷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握着他的小手时总是那么温暖。“远舟啊,”爷爷说,“等你长大了,爷爷就把这房子传给你,你在院子里种满花,多好看。”

后来爷爷走了,房子没有传给他。

再后来奶奶把房子和所有积蓄都给了姑姑。

再再后来,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被一个衣冠楚楚的骗子用“情感关怀”的名义骗得干干净净。重要的是那个骗子还逍遥法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家庭正在陷入同样的陷阱。

林远舟攥紧了拳头。

他回到堂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赵姐发来的文件。一共四十七份扫描件,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它们按照时间线和逻辑关系重新归类。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但心里那条证据链已经渐渐清晰。

姑姑的客户档案显示,她被评估为“高净值高情感需求型目标”,评估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她的家庭状况——丈夫早逝、独居、与侄子一家关系疏远、名下有一套无贷房产、存款约五百万。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建议介入方案:“以情感陪伴为切入点,辅以投资焦虑刺激,预计可在三至六个月内完成全部资产转化。”

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也就是说,在奶奶决定把五百万全部给姑姑之前至少半年,孙启明的公司就已经盯上了姑姑。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看似专业的理财建议,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林远舟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如果姑姑被骗,是因为被盯上了。

那么奶奶把全部财产给姑姑这件事本身,有没有可能也是骗局的一部分?

他想起公证那天姑姑的表情,想起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她在奶奶耳边窃窃私语的样子。那些细节当时只觉得扎眼,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别有深意。

但姑姑自己也损失了全部财产,还抵押了房子,看起来也是受害者。如果她真的是合谋,不该把自己也赔进去。

还是说……这里有他还没想通的地方?

天彻底亮了。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爷爷的遗像上。照片里的爷爷笑得很温和,眼神里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善意。

林远舟看着爷爷的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爷爷,我不会让您白辛苦一辈子的。

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父亲还在睡,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热昨天的剩饺子。看到儿子穿戴整齐地走出来,林母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嗯,去医院看奶奶。”林远舟说,“然后去找姑姑,让她跟我去报警。”

林母放下锅铲,走过来,仔细地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但动作却出奇地温柔。

“远舟,”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要是你奶奶知道了你以前在那个骗子公司上过班……”

“我会跟她说的。”林远舟握住母亲的手,“不管她怎么想,这件事我必须做完。不是为了让她原谅我,也不是为了分什么钱。”

他顿了顿,看了看堂屋里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是因为爷爷辛苦了一辈子,不该被这样糟蹋。”

林母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去看锅里的饺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把一个保温饭盒塞到林远舟手里。

“给你奶奶带的,她爱吃我包的饺子。”

去医院的路上,街上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彤彤的像一条地毯。大年初一的街头没什么人,偶尔有小孩穿着新衣服跑过,手里举着没放完的小烟花。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炖肉的香味,这是小城里过年特有的味道。

林远舟走得很快,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一站,医院。他要看看奶奶到底怎么样了,要把姑姑抵押房子的事情问清楚。

第二站,派出所。他要陪着姑姑去报案,把手里掌握的材料交给警方。

第三站——他还没有想好第三站是什么。但他知道,要扳倒孙启明,光靠这些材料还不够。赵姐说过,孙启明背后有人撑腰,在省城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如果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所有证据都失去价值。

他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县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从病房里飘出来的各种食物气味。大年初一的住院部格外冷清,能回家的病人都回家了,留下的都是实在走不了的。

林远舟在护士站问到了奶奶的病房号,是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走过去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妈,你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是姑姑的声音,沙哑疲惫,和昨天歇斯底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不饿。”

奶奶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林远舟站在门口,隔着那扇虚掩的门,听着里面的一问一答。

“秀芝,你说实话,那房子还能不能保住?”

沉默。

“你说啊!”

“妈……我……我不知道。”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给了我三个月,要是三个月还不上钱,就要收房子。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对不起远舟他们一家……”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林远舟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病房里,奶奶半靠在床上,脸上的皱纹比他记忆中深了许多,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姑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只眼睛红红的,看到林远舟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奶奶的目光落在林远舟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别过头,看着窗外。

“你来干什么?”

语气冷硬,和三个月前如出一辙。但林远舟这一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层坚硬的外壳下面,藏着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羞愧。

“给您送饺子。”林远舟把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饺子散发出熟悉的香味,是林母调的馅料独有的味道,加了茴香和一点点虾皮。

奶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盒饺子,喉头动了动,但嘴上还是没有松动。

“你妈包的?”

“嗯。”

“她倒是有心。”

林远舟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奶奶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说:“奶奶,姑姑被骗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还有,骗姑姑钱的那个人,是我以前上班那家公司的老板。”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奶奶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姑姑也呆住了,半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说什么?”奶奶的声音尖锐起来。

林远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了那家公司的运作模式,说了那份令人发指的“长者关怀计划”,说了姑姑的档案上写着怎样冷冰冰的评估结论。他只隐瞒了一件事——他在那家公司工作期间,可能间接参与了这个过程。这件事他还没有勇气说出口。

奶奶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满头的白发上,让那些白发看起来像是落了一层霜。

“所以秀芝被骗,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被人盯上了?”

“是。”

奶奶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滑落下来。林远舟从来没见过奶奶哭。在他的记忆里,这个老人永远是板着脸、硬邦邦的样子,尤其是在爷爷去世之后,她仿佛把所有的柔软都收了起来,只留下一层坚硬的外壳面对所有人。

可是此刻,那层外壳终于碎裂了。

“都是我的错。”奶奶的声音颤抖着,“都是我的错啊。”

姑姑扑到床边,抱着奶奶的腿嚎啕大哭。祖孙三代人——不,是母女、姑侄三人,在病房里哭成了一团。

林远舟没有哭。他坐在那里,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在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那不是仇恨,也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等姑姑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林远舟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他要带着证据去报警,但仅凭现有的材料很可能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需要找到其他受害者一起站出来。

“姑姑,你还记得跟你一起被骗的其他人吗?”

林秀芝抹着眼泪,努力回忆着。“孙启明经常组织什么‘VIP客户答谢会’,每次都有几十个老人参加,很多都是跟我差不多情况的。我记得有几个经常来的……”她说了几个名字,林远舟一一记在手机上。

“还有什么?”

“还有……”林秀芝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拍了一下床沿,“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去他公司签合同,在洗手间里碰到一个老太太,姓什么我忘了,听口音像是江苏那边的人。她跟我说她被孙启明骗了两百多万,想报警又不敢,因为孙启明威胁她说她儿子知道她把养老钱全赔了就不会管她了。我当时还觉得自己不可能被骗,还劝她放心来着……”

林远舟的心一沉。看来被骗的远不止姑姑一个人,而且很多受害者出于各种顾虑,选择了沉默。正是因为这种沉默,才让孙启明这样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那个老太太有什么特征?联系方式你有没有?”

“没有联系方式,但我记得她右手少了一根小拇指,说话结巴,口音特别重。还有,她总提一个地方——叫什么‘阳澄湖边’的。”

阳澄湖。江苏苏州。

林远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些信息。虽然线索很模糊,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姑姑,你一会儿跟我去派出所报案。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包括那份抵押合同,还有孙启明威胁你的事情。”

林秀芝犹豫了。她的眼神闪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角。

“可是……可是报了警,那些人就会知道我报案了。他们真的会砍我的手的……”

“姑姑。”林远舟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报案,他们一样会来找你。三个月之后,房子收走,你欠的两百万还是要还。到了那时候,你连这里都待不下去了。”

林秀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奶奶忽然开口了。

“远舟。”

“嗯?”

“你爷爷那套木工工具,还在你爸那里吧?”

林远舟愣了一下,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在。”

“那就好。”奶奶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平复某种情绪,“那是你爷爷最看重的东西。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远舟将来成家了,把工具传给他,让家里的手艺别断了。”

林远舟的喉咙有些发紧。

“奶奶……”

“别叫我。”奶奶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硬,但这一次,林远舟听出了那层硬壳下的颤抖,“我一个把家败光了的老太婆,不配让你叫奶奶。你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事情办完了,再来看我。”

林远舟站起身,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靠在床头,侧着脸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苍老的侧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岁月的刀痕,每一道都刻着这个家几十年的风雨。

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那句话——“你奶奶这个人,一辈子精明,但老了老了,怕是会犯糊涂。让我多担待些。”

爷爷早就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来不及了。

林远舟带着姑姑走出医院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小周。

“远舟,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孙启明打算年后跑路,已经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境外。你要是想做什么,得抓紧了。”

林远舟攥紧了手机。

阳光刺眼,但空气依然很冷。医院门前的花坛里,一株腊梅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在寒风里微微颤抖着,倔强地散发着最后的香气。

“姑姑,走快点。”他加快了脚步,“我们时间不多了。”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脸膛黝黑,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大年初一值班,他显然也没什么精神,坐在办公桌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报纸。看到林远舟和林秀芝走进来,他放下报纸,打量了两人一眼。

“报案?”

林远舟把姑姑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在旁边,把前因后果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林秀芝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时不时补充几句,说到最后又哭了起来。

陈警官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严肃。当他听到“长者关怀计划”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的那些材料,带来了吗?”

林远舟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赵姐发来的文件夹。陈警官凑过来,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扫描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份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公司前员工手里。她说她留了一份底,怕的就是这一天。”

陈警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然后说:“这个孙启明,我们系统里其实有他的记录。去年下半年,省城那边就有人报过案,但证据不足没立上案。如果你们这份材料是真的,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林远舟的心跳加快了几分。“能立案吗?”

陈警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林秀芝。“阿姨,你得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林秀芝一五一十地把她如何认识孙启明、如何被他获取信任、如何在他的劝说下投资、最后如何血本无归的全部过程讲了出来。陈警官一边听一边做笔录,偶尔插问几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做完笔录,陈警官合上笔记本,对林秀芝说:“你先签个字,这个案子我们受理了。但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种案子查起来周期很长,而且能不能追回损失,要看那个孙启明还有没有资产留在国内。”

林秀芝签了字,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年初一的黄昏,街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笼,红彤彤的,把前路照得暖暖的。林远舟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但心里依然沉甸甸的——立案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远舟。”林秀芝在后面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谢谢你。”林秀芝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以前对你们一家不太好。”

林远舟没有说话。他不想说“没关系”,因为那三个字太轻飘飘了,配不上这三个月父母受的苦、自己咽下的委屈。但他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翻旧账。

“姑姑,回家吧。”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回家。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回家”而不是“回老宅”。

也许在他心里,那扇褪色的春联后面、桂花树影笼罩下的老房子,始终还是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老街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子的笑闹声,烟火气混着寒意,是年初一特有的滋味。

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影。桂花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迎接。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林母围着一条旧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那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这个家从来没有散过一样。

林远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在这一刻差点没忍住。

“妈。”

林母回过头来,看到儿子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赶紧放下锅铲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你奶奶那边出事了?”

“没有。奶奶没事。”林远舟吸了吸鼻子,“案子报上了,警方受理了。”

林母松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就好。去把你爸推过来,吃饭了。”

年夜饭——不对,应该叫年初一的团圆饭——摆了一桌子。虽然只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林母做得很用心,一碟红烧排骨,一盘清蒸鲈鱼,一碗香菇炖鸡,两盘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林父坐在轮椅上看了一眼满桌的菜,难得地笑了笑。

“家里还有酒没?”他问林母。

“有,你去年过年剩的半瓶老白干还在柜子里。”

林母去拿了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轮到林秀芝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倒了。

林秀芝坐在角落里,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她的眼睛还红肿着,脸上的妆早就没了,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深深的法令纹。这个在公证处里神采飞扬的女人,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嫂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林母抬起头看着她。

“我……我对不起你们。”林秀芝放下筷子,两只手绞在一起,“那五百万,我从来就没想要独吞。是孙启明跟我说,他说你们一家太老实了,钱到了你们手里迟早被别人骗走,不如放在我这里让他打理……我当时鬼迷心窍,又怕你们知道了笑话我,就……”

“别说了。”林父忽然出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人还在,家没散,就还有明天。”

林秀芝愣住了,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哭泣。

林远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老白干辛辣烧喉,一路烫到胃里,像是在寒冬里点了一把火。

他看着这张不大不小的饭桌——父亲轮椅上的身影,母亲眼角新增的皱纹,姑姑哭得不能自已的样子,墙上爷爷的遗像。

这个家破了一个大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但只要桌边的人都还在,就还有机会把那个洞补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远舟掏出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孙启明买好了下周三飞新加坡的机票。你那边动作要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收紧,握住了酒杯。

窗外,又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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