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500块钱是我这辈子借过的最大一笔钱。
1990年春天,我刚满十九,在老家县城一个五金店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六十块,管一顿午饭。干了两年,我连一双像样的皮鞋都买不起。有天晚上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工友的鼾声,我翻来覆去地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十九岁就看到五十九岁的样子?
不行。
第二天我跟师父辞工,他叼着烟看我,说你去哪。我说义乌,听说那边小商品便宜,想进点货来卖。他半天没说话,烟灰掉了一地,最后从他那个磨得发白的皮夹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递给我。
“别跟你师娘说。”
那是1990年的500块。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
我捏着那沓钱,手都在抖。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两张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师父把钱拍在我手心的时候,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掌心的老茧硌得我手背生疼。他那双干了二十多年钳工的手,从来没干过一件温柔的事,那天却让我觉得,那500块钱是暖的,带着他胸膛的温度。
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去的义乌。
没有座位,一路站着,跟人挤在车厢连接处。旁边是个跑货的老头,抽着劣质烟,跟我讲义乌的小商品市场怎么走、哪条街的货便宜、怎么跟人砍价。我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的。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黄土变成南方的水田,空气慢慢变得潮湿,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
到了义乌我才知道什么叫“小商品海洋”。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几层楼的大市场,摊位密密麻麻排过去,一眼望不到头。袜子、手套、围巾、头花、拉链、纽扣,什么都有,堆得像山一样。我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转了好几个圈,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进什么货,我心里是有数的。袜子。这东西谁都要穿,不分男女老少,不挑季节,卖不掉自己也能穿——这是师父的原话。那天我跑遍了整个市场,把所有卖袜子的摊位都问了一遍,最后在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前停下来。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快,算账很准。她的袜子比别家便宜两分钱一双,但要整件拿,不拆。我蹲下来翻那些袜子,棉的、尼龙的、带花边的、纯色的,质量都不差。我算了算口袋里的钱,扣掉回去的路费,能拿——我站起来,看着那一整件(五百二十双)袜子,深吸一口气。
“我要了。”
回程的火车上,我抱着那个大编织袋,像抱着一个炸弹,又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这些袜子如果全卖出去,按县城的行情,少说能挣一百多块。害怕的是——万一卖不出去呢?五百二十双,我穿到死也穿不完。
想到这儿我又笑了。死?我才十九,死还早着呢。
第一天的摊摆在县城汽车站对面。
凌晨四点半我就起来了,借了隔壁老王家一辆三轮车,把那一大编织袋袜子搬上去,吭哧吭哧骑了四十分钟。到地方天刚蒙蒙亮,早班车还没发,车站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我在路边找了块空地,铺了一块旧床单,把袜子一双一双码上去,码得整整齐齐,一个颜色一个尺码地排好。然后我从军用水壶里倒了点水,抿了抿头发,咽了口唾沫,蹲下来等着。
六点多,第一班车到了,人开始多起来。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刚下车的,卖包子油条的,拉客的三轮车夫——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蹲在那里,攥着第一双袜子,手心全是汗,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喊不出来。
我小时候口吃,上课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被老师点名站起来,脸憋得通红,一个“到”字要卡半天。后来慢慢好了,但一紧张,嗓子就跟上了锁似的。那天早上我就是这样,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想喊“卖袜子”,嘴都张了,声音就是出不来。
第一个顾客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拎着一个大编织袋,像是赶着去外地。她在我摊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拿起一双灰色棉袜捏了捏。
“这个多……”
“三毛。”我抢在她前面说了价钱,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没还价,掏了三毛钱给我,把袜子塞进包里走了。
我终于开了张。
一上午过了,那是我卖出去的唯一一双。
不对,是唯一一双吗?我低头数了数摊上的袜子——比早上少了三双。是的,三双。上午一双,下午两点多卖了一双,四点多快收摊的时候,一个老大爷买了一双。三双,九毛钱。
我蹲在摊前,把那九毛钱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硬币在手里叮叮当当地响。中午花了两毛钱买了个馒头啃,这样一算,挣了七毛。不对,从县城到车站骑三轮车来回要一个小时,这点时间要是去帮人扛大包,少说也能挣一块。这么一算,还亏了三毛。
我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冷水洗脸。我一只脚蹬着车,一只手扶着车把,心想:第一天嘛,正常。
第二天,四双。
第三天,五双。
第四天,三双。
第一个星期,我卖出去二十八双袜子,平均一天四双。按这速度,这五百二十双要卖将近四个月。每天的利润刚好够我吃饭,多一分都没有。
我妈打电话到隔壁王婶家(那时候全村就一部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卖得不错。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煤炉旁边,看着那半袋子没拆封的袜子发呆。煤炉上煮着面条,水开了,白色的蒸汽直往上冒,模糊了我的视线。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急了。
摆摊第九天,旁边卖橘子的大叔跟我说,你这袜子卖相不行,就这么摆在地上,跟地摊货似的。我说本来就是地摊货啊。他摇头,说不是那个意思,你得弄个架子,把袜子挂起来,让人一眼能看到花色样式。他又看了看我的袜子,说你进的这些都是深色的,灰的黑的蓝的,年轻人谁买这个?县城里小姑娘爱美,你得进点红的粉的带花边的。
我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第十一天,我又去了义乌。这回没坐火车——没钱了。我跟人拼了一辆拉货的大卡车,挤在驾驶室里,一路颠了七八个小时。到义乌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我顾不上了,直奔市场,找那个老板娘,加了红的、粉的、肉色的丝袜,还有带蕾丝花边的短袜。
钱不够。老板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认出了我,说先赊着,下次来给。我说你没见过我几回,怎么信得过我。她笑了,说看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不是个跑路的人。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但很多年后我见过无数双眼睛,终于明白她当时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些人眼里有光,那光不是聪明,不是野心,是一种很钝的东西,像地里的庄稼,不管天气多坏,都要拱出土来。
第三次进货之后,我翻了天覆了地。
花袜子一挂上去,第一个小时就卖了十二双。十二双啊,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多。而且小姑娘们不讲价,拿起一双粉红蕾丝袜,翻来覆去看了看,掏钱就走。有一个还问我:“大哥,你明天还来不来?我带同学来买。”
我说来,天天来,下雨也来。
那之后,我的摊子从地上搬到了架子上。架子是隔壁老王帮我焊的,铁管的,刷了白漆。我又弄了一块木板,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义乌袜子”,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生意好起来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算了算,袜子已经卖出去了将近两百双。每天早上一出摊,就有老顾客在等着了。有个纺织厂的女工,隔三差五就来买,说她工厂发的袜子不好穿,就认我进的这种。还帮我介绍了好几个工友来买,一来就是一大帮,叽叽喳喳地挑袜子,跟赶集似的。
我忙不过来了。
真的忙不过来。一个人进货、摆摊、收钱、找零,有时候还要招呼三四个顾客同时挑,眼睛都不够用。有天收摊的时候,我把一天的毛票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捋,皱了的地方用手抚平,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数字都不一样。第四遍终于对上了——
三十二块七毛。
我的天。三十二块七毛。扣掉成本和开销,这一天挣了将近二十块。二十块啊,快赶上我当学徒时半个月的工资了。
我把钱压到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隔壁王婶家的电视机在放什么连续剧,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心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挣够一千块——
我不敢想了。一千块,在我们村能盖三间大瓦房。
第三十天,我把闹钟定在了凌晨三点。
不是我要早起,是我根本就没睡着。前一天卖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不真实,不真实到我觉得是个梦,梦一醒就什么都没了。
我四点钟到的车站。天还没亮,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三轮车空着推过去,铁架子和木板在车上咣当咣当地响。我到老位置,支起架子,铺好布,把袜子一双一双码上去。码到最后几双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摊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大概有二三十个,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站在我的摊子前面,看着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前挤,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我认出了最前面那几个——纺织厂的女工们,穿一样的蓝色工装,扎一样的马尾辫,站在晨风里,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领头的那个姑娘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大哥,今天有新货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突然有点紧。
“有……有。”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双袜子摆好,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三月的早晨天亮得晚,路灯还亮着,光打在我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上——“义乌袜子”。红色的油漆干了,裂了几道细纹,像老树的皮,在灯光下粗糙而真诚。
我想起三十天前,第一天收摊的时候,蹲在三轮车旁边,把九毛钱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手心的汗把那几张毛票洇湿了,软塌塌的,像被雨淋过的叶子。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站广场上的人来人往,心想:五百二十双袜子,一双一双地卖,总有一天能卖完。
没想到不是卖完。
是卖不够。
那天早上,不到七点钟,架子上的袜子就少了一大半。那个纺织厂的女工带着她的工友们,把粉色蕾丝袜全包了,说要分给车间的姐妹们。旁边卖早点的张大姐临时帮我去买包子,让我先招呼顾客。收钱的时候手上都没空数,全是毛票,往围裙兜里一塞,晚上回去再捋。
八点不到,所有的袜子——全卖光了。
连那双脚后跟有点抽丝的次品,都被一个老太太抢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架子前面,手里攥着一大把毛票,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旁边卖橘子的大叔叼着烟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嘿嘿一笑。
“后生,明天得多进点货了。”
我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明明挣了钱,明明卖了这么多,明明站起来了——可那眼泪就是不争气地往外涌,怎么擦都擦不完。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终于相信了一件事:那个十九岁的、连“卖袜子”三个字都喊不出来的乡下小子,真的可以在这世上,靠自己活下去。
三十天后,我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车上空空的,铁架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咣当咣当地响。路灯已经亮了,和三十天前一样,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那个骑三轮车的年轻人,和三十天前不一样了。
不是兜里多了钱。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钱铺了一床,一张一张地捋平、叠好。有毛票,有钢镚,有一块两块的,还有一张五块的——那是纺织厂那个姑娘给的,我找了半天没零钱找开,她摆摆手说不用找了,明天你要来啊。
我把那张五块钱单独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纸,师父在义乌给我留的号码,跑到巷口的小卖部,拨通了电话。
“喂,老板娘,是我。”
“是你啊,小伙子,货卖完了?”
“卖完了。”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从几百里外传过来,带着义乌人特有的那种爽利,“这次要多少?”
我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电话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我深吸一口气。
“五百双。不,一千双。”
“还要粉红色的,越多越好。花边的,蕾丝的,网眼的,能拿多少拿多少。”
“对了,老板,”我顿了顿,觉得自己语气有点太冲了,声音软下来,“那个……你上次让我下次来给的钱,我能过两天再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老板娘的笑声。
“等你。”
挂掉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路灯发呆。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下的飞虫在光柱里乱撞,远处的县城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枚被体温焐热的五毛钱硬币。
不是今天挣的。是三十天前,第一天收摊的时候,唯一剩下的一枚找零。
我没舍得花。
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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