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海棠,是长孙皇后身边最老的奴婢。
如果我知道,今晚去送那碗参汤,会让我连全尸都留不下,我宁愿一头撞死在立政殿的柱子上。
贞观十年的深秋,长安城冷得像一口棺材。
陛下——也就是唐太宗李世民,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上朝了。外面的史官记载说天子龙体抱恙,可在宫里,谁都知道,陛下是疯了。
他每晚都要去那间位于太极宫最偏僻角落的暗室。
那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从不设侍卫,因为陛下下了死旨:擅入者,死。
可今晚,情况不一样。
长孙皇后让我去御膳房端汤。那汤里,她让我多加了一味药,是西域进贡的“忘忧散”。她说,陛下心里苦,喝了这碗汤,也许能睡个好觉。
我端着托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风吹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快到暗室门口时,我听到了声音。
是陛下的声音。
他在说话,但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令人战栗的语气,而是一种……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
“大哥……别瞪着我……别瞪着我……”
我吓得手一抖,托盘差点掉了。我壮着胆子,凑近了那扇门缝。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还有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和霉烂的味道。
透过缝隙,我看见了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陛下没有穿龙袍,他穿着一身粗布的白衣,跪在地上。他的面前,不是龙椅,也不是奏折,而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玄武门。李建成太子倒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画外的李世民。
陛下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一下一下地往那幅画上扎,嘴里念叨着:“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不死!”
匕首扎穿了画纸,扎进了墙缝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我吓得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陛下突然停下了动作。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门缝。
“谁?!”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我转身就跑,可裙摆绊住了脚,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托盘摔碎了,那碗滚烫的参汤,全泼在了我的手上。
剧痛让我叫出了声。
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眼神里没有一丝理智,只有疯狂的杀意。
“海棠?”他看着我,愣了一下。
“陛……陛下……”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奴婢……奴婢是来送汤的……”
“你看见了?”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你看见我对大哥不敬了?”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我哭喊着,“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我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我还没跑出几步,后心就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见了一截从胸口透出来的刀尖。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我的衣衫。
我回头,看见李世民面无表情地抽回了匕首。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冷漠。
“这世上,”他轻声说,“知道我怕鬼的人,都得死。”
我倒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最后的意识里,我看见长孙皇后提着灯笼跑了过来。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惊恐。
“世民!你做了什么!”她尖叫着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想告诉她,暗室里有东西,墙缝里有东西。
可我张不开嘴了。
我只感觉到,那双曾经温暖的手,此刻正被我的血,一点点染红。
长孙皇后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都在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像雕塑一样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观音婢,”李世民扔掉了匕首,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看见了。她看见我对大哥不敬了。我不能让她传出去。”
“你不能杀她!”长孙皇后嘶吼着,眼泪夺眶而出,“她是跟着我十几年的海棠啊!”
“那又如何?”李世民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那间暗室,“这皇宫里,除了你,谁都不能知道我的秘密。谁知道,谁就得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长孙皇后瘫坐在地上,怀里的海棠已经断了气。
血,顺着台阶,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
长孙皇后看着那条血路,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她知道,今晚如果不进去,她就永远失去这个丈夫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她没有去叫太医,也没有去叫侍卫。
她只是默默地擦干眼泪,捡起了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一步步走向了那扇地狱之门。
她推开了门。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李世民背对着她,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毛笔,正在墙上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在昏暗的油灯下,长孙皇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不是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被恐惧和悔恨啃噬得只剩下空洞的骷髅。
“观音婢,”他看着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来了。快来,帮我把这几个字写完。建成大哥说,这几个字写得不好,他要我重写。”
长孙皇后颤抖着,一步步走过去。
她看到了墙上的字。
那是密密麻麻的血书。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天未亮,建成大哥来叫我,说父皇要见我。我去了,他却在路上埋伏我。”
“我杀了大哥。我射了他三箭。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怕。我怕他杀了我。”
“元吉也是。我砍了他的头。他的头滚到我脚下,还在骂我。”
“父皇知道了。他气得吐血。他说我是个畜生。”
“我是畜生。我是玄武门的畜生。”
长孙皇后看着这些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她的丈夫。
这就是那个被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
在他的心里,住着一群鬼。
“世民,”长孙皇后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脸,“别写了。我们回家。”
“回家?”李世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回哪个家?这里是我的家吗?不,这里是我的牢房!”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四周的墙壁。
“你看,他们都在看着我!建成大哥在看着我!元吉在看着我!父皇也在看着我!”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死死地掐住长孙皇后的脖子。
“你也看着我!你也觉得我是个杀人犯!是不是!”
长孙皇后被他掐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
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悲凉。
“世民,”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我……不怕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咒语。
李世民的手,突然松开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退去,跌坐在地上。
“你不怕我?”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你为什么不害怕?我杀了人,我是个恶魔,你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我爱你。”长孙皇后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一步步走近他,“我爱你,不是爱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而是爱那个会害怕、会流泪的二郎。”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把门打开吧,世民。把那些鬼放出去。别再把他们关在里面了。”
李世民愣愣地看着她,突然,他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扑进长孙皇后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观音婢,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每天都梦见他们,梦见他们来索命。我躲在这间屋子里,不敢出去,不敢睡觉。我怕我一睡着,他们就把我带走了。”
长孙皇后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我在呢。有我在,没人能带你走。”
暗室里,只有男人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很久。
李世民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松开长孙皇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这间屋子里,还有一道门。”他看着长孙皇后,眼神里透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一道通往地下的门。你想看看吗?看看我藏了十年的东西。”
长孙皇后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一道门?
她看着李世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世民,我们不看了,好吗?我们出去,天快亮了。”
“不行!”李世民猛地站起来,眼神再次变得狂热,“你必须看!你必须知道,我为了这个皇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必须知道,你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拉着长孙皇后,走到了暗室的角落。
那里,果然有一扇更小的门。
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李世民颤抖着手,用钥匙打开了锁。
“嘎吱——”
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潮湿、带着腐肉气息的风,从门里吹了出来。
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李世民举着油灯,率先走了进去。
“来啊,观音婢。来看看,我的宝藏。”
长孙皇后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的暗室还要小。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
是被绑着的。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太子服饰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胸口,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针。
而在稻草人的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李世民拿起那本册子,递给长孙皇后。
“翻开看看。”他笑着说,“这是我的功劳簿。”
长孙皇后颤抖着接过册子。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玄武门之变,阵亡将士名录。”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是李建成。后面备注:太子,中箭身亡,头颅被斩。
第二页,是李元吉。后面备注:齐王,被尉迟恭斩杀。
第三页,是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后面备注:皆诛。
第四页,是李元吉的五个儿子。后面备注:皆诛。
第五页……
长孙皇后的手,停在了第五页。
那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承乾。
她的儿子,当朝太子。
后面的备注是:流放?监禁?
长孙皇后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
“世民,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歪着头,看着那个稻草人,眼神空洞:“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如果承乾不听话,如果他像建成大哥一样,想要抢我的皇位……”
他转过头,看着长孙皇后,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那我就只好,再杀一次了。”
长孙皇后手里的那本册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册页摊开,那一页上“李承乾”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流放?监禁?”
她喃喃地念着那几个字,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世民每晚都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演练。演练如何对付自己的儿子。
“世民,”长孙皇后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承乾是你的儿子啊!他才十岁,他怎么可能会抢你的皇位?你疯了吗?”
“疯?”李世民歪着头,看着那个被针扎满的稻草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也许吧。可建成大哥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他觉得我不会动手,结果呢?”
他转过身,一步步逼近长孙皇后,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阴冷。
“观音婢,你记住。这皇位,是我提着脑袋换来的。谁想碰,不管是兄弟,还是儿子,我都得送他上路。”
他弯腰捡起那本册子,重新塞回长孙皇后的手里,力气大得像铁钳。
“好好看着。这才是真正的史书。外面那些,都是骗人的。”
长孙皇后抱着那本册子,只觉得重如千钧。这哪里是册子,这是李世民的罪状,也是李唐皇室的诅咒。
“娘娘,娘娘!”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是宫女的声音。
“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说听闻陛下龙体抱恙,特来请安。”
李承乾来了。
长孙皇后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
李世民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迅速吹灭了油灯。
暗室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去。”李世民在黑暗中低语,声音贴着长孙皇后的耳朵,冰冷刺骨,“去把他打发走。记住,一个字也不许提这里的事。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长孙皇后听懂了。
否则,今晚这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长孙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暗室的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亮让她有些眩晕。
李承乾正站在立政殿的大殿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形单薄,面容稚嫩。
“母后!”看到长孙皇后出来,李承乾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写满了担忧,“儿臣听闻父皇身体不适,特意从弘文馆赶来。父皇他……怎么样了?”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这张纯净的脸,心里一阵绞痛。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他脚下这层地板下面,他的父亲正在密谋如何杀掉他。
“你父皇……刚睡下。”长孙皇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请安。”
李承乾却不肯走,他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母后,儿臣……儿臣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
“今日在弘文馆,魏征大人给儿臣讲《资治通鉴》。讲到玄武门之变时,魏大人说……”李承乾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魏大人说,祖父(李渊)当年其实早就属意父皇为太子,是建成大伯和元吉叔叔逼不得已。还说,父皇当日射杀建成大伯,是迫不得已的自卫。母后,这是真的吗?”
长孙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魏征?这个耿直的老头子,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是想把旧伤疤再撕开吗?
“承乾,”长孙皇后按住儿子的肩膀,语气严厉了一些,“史书上的事,自有定论。你只需做好你的太子,不必深究。”
“可是母后,”李承乾却固执地看着她,“儿臣昨夜做梦,梦见建成大伯浑身是血地站在儿臣床前,问儿臣,若是有一日,父皇也要杀儿臣,儿臣该怎么办?”
“住口!”长孙皇后厉声喝道,脸色煞白。
这孩子,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感应吗?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李世民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声。
“母后,里面……里面有声音!”李承乾警觉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侧门,“父皇是不是在里面?”
“没有!”长孙皇后下意识地挡在门前,心脏狂跳不止,“你父皇在里间休息,你莫要胡闹!”
李承乾看着母后惊慌的神色,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没有再坚持,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后背冷汗淋漓。
她赶紧退回暗室。
室内,李世民正跪在地上,疯狂地抓挠着墙壁,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李世民嘴里念叨着,眼神涣散,“观音婢,你听到了吗?他也想知道!他们都一样!都想杀了我!”
“世民,承乾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长孙皇后冲过去,想要抱住他。
“不懂?”李世民猛地甩开她,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我当年也不懂!可结果呢?我杀了我的哥哥!你懂不懂!”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那张破桌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剪刀。
“既然他想问,我就让他看个够!”
“你要干什么?”长孙皇后惊恐地扑过去。
“我要把那幅画撕下来!我要让他看看,他那个好大伯,是怎么死的!”李世民挥舞着剪刀,冲向了那面画着玄武门之变的墙壁。
“不要!”长孙皇后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两人在狭窄的暗室里撕扯起来。
剪刀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
“放开我!放开我!”李世民咆哮着,手肘向后猛地一撞。
“砰!”
长孙皇后被撞得飞了出去,后脑重重地磕在石壁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皇后在一阵剧痛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了那张破床上。
李世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一下一下地剪着她的头发。
“世民……”长孙皇后虚弱地叫了一声。
“别吵。”李世民头也不抬,动作熟练地剪着,“观音婢,你太美了。美得让我不安。我要把你藏起来,藏在这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就没有人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了。”
他剪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长孙皇后绝望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彻底疯了。
“世民,”她流着泪,轻声说,“你剪吧。剪完了,你放我下来,我给你煮碗粥喝,好不好?你很久没好好吃饭了。”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
“粥?”他喃喃道,“我要喝你煮的粥。”
“对,粥。”长孙皇后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放了红枣的。”
李世民似乎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放下了剪刀,站起身,摸索着往门口走。
“你等着,我去拿米。”
暗室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长孙皇后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绳子深深勒进了肉里,钻心地疼。
终于,她摸到了刚才李世民掉在地上的那把剪刀。
她颤抖着手,把剪刀对准了绳子。
“咔嚓。”
绳子断了。
长孙皇后从床上滚下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张桌子。
她必须找到那本册子,找到李承乾的名字,毁掉它!
她疯狂地翻着抽屉。
没有。
她在床板下摸。
没有。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稻草人身上。
她冲过去,撕开了稻草人的衣服。
里面,塞满了纸。
全是纸。
长孙皇后颤抖着抽出一张。
上面写着:“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杀建成。”
又抽出一张:“杀元吉。”
再抽出一张:“逼渊退位。”
一张,又一张。
全是李世民的杀人笔记。
直到最后一张。
那张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上画着一个小男孩,被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小男孩的脸,像极了李承乾。
而在树的旁边,站着一个大人,手里拿着绳子,脸上带着笑。
那个大人的脸,是李世民。
长孙皇后看着那张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这间暗室里关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鬼魂。
而是李世民心里的那个魔。
那个一旦放出来,就会把整个大唐都拖入地狱的魔。
“娘娘……”
门外,突然传来了李承乾的声音。
“娘娘,您在里面吗?我落下了东西。”
长孙皇后猛地回头,看向那扇门。
门把手,正在缓缓地转动。
“承乾,别进来!”长孙皇后尖叫着,冲向门口。
但已经晚了。
门,开了。
李承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
他看着屋内的景象:满地的碎纸,被绑过的绳索,还有那个满脸是血、披头散发的母亲。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长孙皇后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画上。
画上,吊死的男孩。
“母后,”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幅画……画的是我吗?”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暗室里死寂的空气。
长孙皇后手里的画飘落在地。她看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想把那张画藏起来,可手脚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承乾……”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别进来,快走!”
李承乾没有动。
他站在门槛外,光影将他小小的身体切割成两半。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里。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死死地钉在那面画着玄武门的墙壁,钉在那具被扎满针的稻草人上。
“母后,”他缓缓地走进来,每一步都踩在长孙皇后的心尖上,“父皇画的,是我吗?”
“不是!”长孙皇后猛地扑过去,想要挡住他的视线,“那不是你!那是……那是妖魔鬼怪画的!承乾,听话,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
她伸手去抓儿子的手,却被李承乾轻轻避开了。
李承乾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超越年龄的阴鸷。
“母后,你骗我。”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昨晚,我梦见大伯就是这样看着我的。他说,承乾,你也来陪大伯吧。这树下凉,正好缺个伴。”
长孙皇后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她的儿子,那个还在她怀里撒娇的孩子,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承乾,你别吓母后……”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儿子的脸,确认他还是那个活生生的人。
李承乾却猛地一挥袖子,将她的手打开。
“别碰我!”他尖叫道,“你们都一样!父皇想杀我,母后也想骗我!你们都想把我关在这个黑屋子里,像那个稻草人一样,扎满针,是不是?”
“不!不是的!”长孙皇后哭喊着,“母后拼了命也要护着你啊!”
“护着我?”李承乾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张画。
他盯着画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长孙皇后,眼神空洞得像个陌生人。
“母后,画上的这个小孩,没有舌头。”
长孙皇后愣住了。
她凑过去看,画上吊死的小孩,嘴巴确实被涂黑了,像是没有舌头。
“父皇说,舌头是用来告密的。”李承乾喃喃自语,像是在背诵什么,“所以,要割掉。母后,你说,如果我也告密了,父皇会不会也割掉我的舌头?”
“疯了……都疯了……”长孙皇后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摇着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观音婢!米拿来了!”
是李世民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粒米。他兴冲冲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献宝似的笑容。
可当他看到屋内的景象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李承乾。
看到了李承乾手里的那张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世民手里的米袋掉在了地上,米粒洒了一地,像无数只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着。
“承……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承乾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年“父皇”的男人。
没有恐惧,没有尊敬,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父皇,”李承乾举起手中的画,平静地问道,“这画上的人,是我吗?”
李世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着那张画,又看着李承乾,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暴怒。
“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看这个的!”他咆哮着,冲过去就要抢那张画,“把它给我!那是妖物!不是你!”
李承乾没有躲。
他把画递到了李世民面前。
“父皇,你看,他真的没有舌头。”李承乾指着画,声音轻飘飘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有舌头比较好?这样我就不会告诉别人,你也怕鬼了。”
“逆子!”
李世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李承乾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暗室里回荡。
李承乾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阴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打得好。”李承乾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父皇,你杀大伯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的吗?”
“我让你胡说!我让你胡说!”
李世民彻底失控了。他像一头疯牛,冲上去死死地掐住了李承乾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疯狂地摇晃着。
“你也想杀我!你也想抢我的皇位!你们都是一个样的!我要杀了你!我现在就杀了你!”
李承乾的双脚离地,脸色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青。
他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抓挠,指甲在李世民的胳膊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世民!住手!那是承乾!那是我们的儿子啊!”
长孙皇后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地抱住李世民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放手!观音婢!放手!”李世民吼叫着,手却越收越紧,“留着他是个祸患!留着他,他就会像建成一样,杀了我!我不能留他!”
“你不能杀他!你不能!”
长孙皇后一口咬在了李世民的手臂上。
剧痛让李世民的手松了一瞬。
李承乾“砰”地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快跑!承乾!快跑!”长孙皇后哭喊着,把李承乾往门口推,“去找魏征!去找房玄龄!快跑啊!”
李承乾没有跑。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疯狂的父亲,和那个绝望的母亲。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恐惧、懦弱、依赖,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恨意。
他慢慢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没有再看父母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暗室。
他的背影,决绝而孤傲。
“承乾!承乾你回来!”长孙皇后想去追,却被李世民死死地拽住了。
“让他走!”李世民气喘吁吁,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变态的轻松,“让他走。他知道了也好。他知道了我能杀他,他就不敢造次了。对,就是这样。”
他松开长孙皇后,捡起地上的剪刀,神经质地剪着自己的衣角。
“这下清净了。这下没人能打扰我们了,观音婢。”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李承乾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满心的仇恨。
这个大唐的太子,从今晚起,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了。
他将变成一个比李世民更冷酷、更可怕的复仇者。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长孙皇后踉跄着走到那张破桌子前,看到了桌上摊开的那本册子。
册子的最后一页,李承乾的名字后面,那个“流放?监禁?”的备注,不知何时,被一滴鲜红的血,染红了。
那滴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间充满了罪恶的暗室。
贞观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立政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长孙皇后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漫上来的。自那晚暗室惊魂后,她的身体就像被抽干了水的河床,迅速地枯萎下去。
太医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看那位躺在龙榻上、面色青灰的国母。
“娘娘这是……急火攻心,郁结难舒,以致……以致油尽灯枯。”太医令颤着声,把话说得委婉,可谁都听得出那个意思——没救了。
李世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烫,还在微微颤抖。自从那晚之后,他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更糊涂了。他不再去那间暗室了,可他看人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像是在透过你,看另一个人。
“观音婢,”他凑得很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承乾昨天来看你了。他给你带了些南方的荔枝,你最爱吃的。你醒醒,吃点好不好?”
长孙皇后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很模糊,她只能看到李世民那张变形的脸。那张脸上,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是的,厌恶。
他厌恶自己,也厌恶眼前这个将死的人。因为她让他想起了那晚的疯狂,想起了那个被他掐住脖子、眼神冰冷的李承乾。
“承乾……”长孙皇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让他……让他进来。”
李世民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语气生硬,“他在弘文馆读书,没空。再说,他看见你这副样子,会害怕的。”
“不……”长孙皇后拼命摇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叫他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我说了不行!”李世民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别逼我!你也想逼死我吗!”
他吼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颓然坐了回去,捂着脸,低声呜咽起来。
“观音婢,别逼我了。别逼我再做一次恶人。求你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死灰。
她知道,李世民不让李承乾来,不是怕儿子害怕,是怕。
他怕李承乾那双眼睛,怕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杀气。
“好……不叫他。”长孙皇后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世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李世民凑过来,像个听话的孩子。
“讲讲……你没当皇帝之前的事。”
“好。”李世民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时候我们在晋阳,你才十六岁。有一次我打猎,被一只老虎逼到了悬崖边。是你,拿着一根长矛,骑着马冲过来,刺瞎了老虎的眼睛。救了我一命。”
“是啊……”长孙皇后虚弱地笑了,“那时候的你,还会哭。猎物死了,你也会难过。”
“后来呢?”李世民问,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后来,你杀了人。第一次杀的是个活人,是刘武周的部下。你回来,抱着我吐了一整夜。你说,观音婢,我手上沾了血,洗不掉了。”
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段记忆,他封存了太久太久。
“你说,洗不掉了。”长孙皇后看着他,目光穿透了他的灵魂,“世民,其实能洗掉的。”
“怎么洗?”李世民急切地抓住她的手,“你告诉我,怎么洗?”
“用爱,用宽恕,用放下。”长孙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可你没选这条路。你选了那间暗室。你把血关在里面,以为看不见,就没有了。可血会渗出来,会从墙缝里,从梦里,从承乾的眼睛里渗出来。”
“够了!”李世民猛地打断她,脸色惨白,“别说了!我不听!”
“你必须听!”长孙皇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了起来,死死盯着他,“李世民!你听着!我死后,你要是再敢踏进那间暗室一步,要是再敢动承乾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李世民吓得往后一缩,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这个一向温顺贤良的妻子,此刻却像一尊愤怒的金刚,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严。
“你……你是建成大哥派来的……”李世民颤抖着,指着她,“你是来索命的……”
“我是来救你的!”长孙皇后吼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明黄的锦被上,像一朵朵盛开的、妖艳的红莲。
“传太医!传太医!”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
长孙皇后却推开众人,她指着李世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那句压在心底十年的话:
“烧了它!烧了那间屋子!烧了那些纸!烧了那幅画!听见没有!”
吼完,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眼睛,却死死地睁着,盯着房梁,眼角挂着一滴未落的泪。
“娘娘!娘娘!”
哭喊声震天动地。
李世民瘫坐在地上,看着床上那具迅速冷却的躯体,大脑一片空白。
他突然发疯似的爬起来,冲出立政殿。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狂风卷着雪花,像无数张嘴在嘲笑他。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那间暗室。
“烧了它!烧了它!”
他嘶吼着,冲进屋里,一把掀翻了桌上的油灯。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舔舐着那幅画,那面墙,那本册子。
火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李建成,看到了李元吉,看到了长孙皇后。
他们都在火里,看着他笑。
“别笑!别笑!”李世民跪在地上,疯狂地用手去拍打火焰,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我烧了!我都烧了!你们别来找我!”
火越烧越旺,吞噬了这间阴暗的屋子,也吞噬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秦王。
当侍卫们赶到时,只看到李世民像一尊焦黑的雕像,蜷缩在火海里,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观音婢,我烧了……我真的烧了……你别生气……”
三个月后,太极宫。
新帝李治登基,大赦天下。
而被废为庶人的李承乾,正站在那片废墟前。
那间暗室,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黑黢黢的,像一张吃人的巨口。
李承乾没有穿丧服,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他走进废墟,在焦黑的灰烬里,翻找着什么。
终于,他找到了。
那是一本没有完全烧尽的册子,封皮焦黑,内页却还有几页残留。
他拂去灰尘,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杀建成。”
“杀元吉。”
“逼渊退位。”
“贞观十年,冬。观音婢死。”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李承乾。”
后面的备注,不再是“流放”或“监禁”。
而是两个血红的大字,被火焰熏烤得有些模糊,却依然狰狞:
“必杀。”
李承乾看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把册子扔进火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举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将这间暗室填平。
“父皇,”他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轻声说道,“你关不住他们了。你也关不住我了。”
“从今往后,这大唐的噩梦,该醒了。”
他转身离去,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黎明的曙光中。
身后,那座填平的土堆下,埋葬着一个帝王十年的恐惧,和一个皇后一生的悲哀。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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