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分地,村长把最差坡地给我家,爹挖三天,第四天村长上门换地
1991年春分刚过,豫东平原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村里的承包地重新分了下去。我家分到的,是村西头那片没人肯要的乱石坡,连野草都长不旺的薄地。我爹扛着镢头,在坡上挖了整整三天,手上的血泡磨破一层又一层。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长刘满坡就揣着个蓝布包,踩着沾了露水草的布鞋,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进了我家的院门。后面的事,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第一章 春分风里分田亩
1991年的春天来得慢,春分过了三天,早上的田埂上还结着薄霜,哈一口气,能看见一团白蒙蒙的雾,飘两步就散在风里。冻土是早就化透了,踩在田埂上,软乎乎的黑土沾着鞋底,带着刚醒过来的泥土腥气。河沟里的冰化得干净,水顺着渠沟淌,哗啦啦的响,碰着水底的石头,溅起细碎的水花。渠边的柳树抽了芽,嫩黄的芽苞鼓在枝条上,风一吹,软条条的枝子晃来晃去,像娘纳鞋底时垂下来的棉线。
村里的大喇叭就是这天早上响起来的,哑哑的嗓子带着点不耐烦,是村长刘满坡的声音,顺着风飘遍了村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的土坯院墙。“各家各户注意了啊,上午都到大队部院子里来,分承包地!一家来一个当家的,晚了不候,过期作废!”
喇叭响了三遍,我爹正蹲在院子的磨盘边修锄头。锄头刃卷了口,是去年收红薯的时候碰的,他拿着油石,沾着水,一下一下地磨,磨石和铁器蹭出细碎的声响,带着点沙沙的质感。他听见喇叭声,手顿了顿,把锄头放在磨盘上,用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布巾上全是破洞,洗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我娘从灶房里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揉好的窝窝头,玉米面的,黄澄澄的,带着点红薯干的甜香。她把窝窝头往我爹手里塞,指尖沾着面,带着灶房里的热气。“拿着,万一闹到晌午,别饿着肚子。分地的时候,别太老实,该争的就得争。咱们家四口人,你我,麦茬,还有小豆,总得给块能种的地,不能再像上回那样,给个犄角旮旯的薄田。”
我爹叫李磨镰,那年四十二岁,个子不算高,肩膀宽得很,背有点微驼,是常年弯腰种地累出来的。他的手粗得像老榆树皮,指腹上全是厚茧,手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跟了他一辈子的泥土气。他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村里谁家的锄头坏了,镰刀卷了口,犁铧松了,找过来,他都接过来修,不收钱,最多就是人家给递根烟,他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回头自己抽。
我们家是爷爷那辈逃荒过来的,从黄河边上的灾区一路往南走,最后落在了这个叫刘庄的村子里。村里大半都是姓刘的,本家连枝带叶,盘根错节,我们家是单门独户,没亲戚,没本家,在村里住了三代,还是像水上漂的浮萍,凡事都得让着别人,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爹接过窝窝头,揣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布口袋磨得发亮,边缘都脱了线。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往门外走。我那年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放了学就割草喂猪,帮着娘烧火做饭,听见要分地,心里也好奇,偷偷跟在我爹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在村子的正中间,土坯院墙,墙头上长了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就晃。院子中间摆着个大石碾子,是早年村里人碾米用的,现在大多时候都闲着,成了村里开会的主席台。院子西北角有几棵大杨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桠伸得老远,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树荫里,大喇叭就挂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线顺着树干拉下来,连进旁边的大队部屋里。
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嗡嗡的,像开春后河沟里的蜜蜂。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有人靠在杨树上,手里搓着草绳,还有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就撩起衣服喂奶,也不避讳人。
“听说这次分地,是乡里定的,二轮承包,三十年不变呢!”
“不变有啥用?地分不到好的,不变也是白搭。”
“地分四等呢,一等水浇地,离机井近,旱涝保收,一亩地能打上千斤麦。二等平岗地,也能浇上水,就是土差点。三等坡地,靠天吃饭。四等的,就是村西头那片乱石岗,白给都没人要。”
“你放心,一等二等的地,肯定轮不到咱们,都得给村长本家的人。”
“别瞎说,村长说了,这次抓阄,公平公正。”
“公平?他刘满坡当村长这些年,啥时候跟咱们讲过公平?”
议论声里,院门口传来了动静,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刘满坡来了,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抹了头油,风都吹不乱。他手里拿着个红皮本子,封皮上写着“刘庄村土地承包台账”,身后跟着村里的会计,还有他的亲兄弟刘满沟。刘满沟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横肉,走路的时候晃着肩膀,眼睛扫过人群,没人敢跟他对视。
刘满坡踩着石碾子的边,一步跨了上去,站在石碾子上,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喊:“都静一静!静一静!别交头接耳的!”
院子里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叫大家来,啥事,大家都知道了。”刘满坡的声音很大,带着点沙哑,不用喇叭也能传遍整个院子,“按照乡里的统一安排,咱们村的承包地重新调整,二轮承包,三十年不变!地分成四等,按照人头分,一人一亩一分地,多退少补。咱们村的规矩,抓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抓到哪块是哪块,公平公正,谁也别闹意见!”
他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人喊了一嗓子:“村长!阄是你做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手脚?”
人群里哄的一声笑了,刘满坡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睛盯着喊话的人,是村里的老光棍赵破箩。赵破箩名字里带个破箩,是因为他早年挑着破箩走街串巷收废品,后来就落下了这么个外号,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敢跟刘满坡呛声。
“赵破箩,你放屁!”刘满坡指着他骂,“我刘满坡当村长十几年,什么时候办过亏心事?阄是会计写的,我一个都没碰,就在这桌子上放着,谁都能看!你不愿意抓,就滚一边去,地你也别要了!”
赵破箩撇了撇嘴,没再说话,蹲回了墙根,继续抽他的烟。人群里也没人再敢吭声了,都知道刘满坡的脾气,惹急了他,没好果子吃。
抓阄就这么开始了。会计把写好地亩的纸条折成了小方块,放在一个粗瓷大碗里,晃了晃,放在石碾子旁边的桌子上。刘满坡喊着名字,一家一家的上来抓,先喊的,都是村里刘姓的本家,他的叔伯,兄弟,侄子,一个个上去,从碗里摸出一个阄,打开一看,都是一等二等的好地,一个个脸上笑开了花,拿着纸条,喜滋滋的站到一边,跟旁边的人炫耀。
我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靠着院墙,也不挤,也不抢,就安安静静的等着。阳光从杨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抓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村口的老石头,安安静静的,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我站在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心里慌慌的,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的跳。我看着那些拿到好地的人,心里羡慕,也害怕,怕我们家拿到最差的地。
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身上暖乎乎的,院子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大多都拿到了地,回家报喜去了。剩下的,都是跟我们家一样,单门独户的外来户,没本家,没势力,都缩在后面,等着最后抓。
碗里的阄越来越少,最后就剩下了一个。刘满坡抬眼扫了一圈,落在我爹身上,喊了一声:“李磨镰!就剩你了,上来抓!”
我爹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跟前。刘满坡斜着眼看他,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指了指碗里的最后一个阄:“就这一个了,拿吧。”
我爹伸出手,粗粝的手指拿起那个小小的纸方块,慢慢的打开。纸条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黑墨,清清楚楚的写着:西坡乱石岗,四亩七分。
我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拿着纸条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指尖捏着纸条的边缘,纸条都被捏皱了。
周围剩下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伸着头看纸条上的字,有人吸了一口凉气,低声说:“我的天,这地也给分出去了?那乱石岗,全是石头,土薄的跟纸一样,一下雨就冲跑了,根本种不了东西啊。”
“刘满坡也太狠了,这地白给都没人要,居然分给磨镰了。”
“谁让他家没本家呢,好欺负呗。”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刘满坡听见了,脸一沉,拍了一下桌子,对着周围的人喊:“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地是按人头分的,他家四口人,该分四亩四分,我还给多了三分地,怎么着?有意见?有意见你们换!”
周围的人一下子就闭了嘴,没人敢说话了。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好地,换这破乱石岗。
我爹抬起头,看着刘满坡,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村长,这地……这地根本种不出粮食。”
“怎么种不出?”刘满坡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斜着眼看他,“地都是人种的,别人能种,你就不能种?人家开荒地都能种出粮食,你这现成的地,还种不了?你要是不想要,就把纸条放这,交回来,后面还有人等着要地呢。”
就在这时候,我娘挤了进来,她在家等了半天,不放心,也跑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我爹手里的纸条,凑过来一看,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刘村长,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我们家在刘庄住了三十多年,从来没给村里添过一点麻烦,交公粮从来都是第一个,修渠修路,我们家从来没偷过懒,你怎么能把这最差的地给我们?这地根本种不了,我们一家四口,明年喝西北风吗?”
“你少在这撒泼!”刘满坡的脸一下子就黑了,指着我娘骂,“什么叫欺负人?抓阄抓的,公平公正!你男人自己抓的阄,怨得着谁?再在这闹,我连这块地都不给你家分了!让你们一家四口,都去喝西北风!”
我爹赶紧伸手拉住我娘,把她往身后拽,声音很低:“别说了,回家。”
“回家?回什么家?”我娘挣开他的手,哭着说,“这地都没法种,咱们明年吃什么?孩子上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来,你就这么认了?”
我爹没说话,把手里的纸条叠起来,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拉着我娘的胳膊,又拽着我的手,挤出了人群,往院门外走。刘满坡站在石碾子上,看着我们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穷酸样,给你地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回家的路不长,我们走了很久。风刮在脸上,带着点沙土,迷眼睛。路两边的麦田里,麦苗长得绿油油的,齐刷刷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晃得人眼睛疼。那都是一等的好地,水浇地,土肥,离机井近,旱涝保收。
我娘一路走一路哭,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袖子都湿透了。我低着头,踩着地上的土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破箩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个空酒瓶子,看见我们,捏了刹车,停了下来。
“磨镰,分的哪的地?”赵破箩问,嘴里带着点酒气。
我爹抬起头,声音很低:“西坡乱石岗。”
“啥?”赵破箩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来,“那破地?刘满坡也太不是个东西了!他明知道那地不能种,还给你家?你刚才在大队部,怎么不跟他争?跟他闹啊!”
“争啥。”我爹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抓阄抓的,还能不要?”
“什么狗屁抓阄!”赵破箩骂了一句,“他那阄都是提前做了手脚的!好地都给他刘家的叔伯兄弟侄子分完了,剩下的这些没人要的烂地,都甩给你们这些外来户!你就是太老实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不知道?”
我爹没说话,摆了摆手,拉着我们继续往家走。赵破箩在后面喊:“磨镰!那地不能要!你去找乡里反映去!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爹没回头,也没应声,就那么一步步的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单薄。
回到家,院门是虚掩着的,我妹妹小豆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我们回来,举着手里的泥人跑过来,喊“爹,娘,你看我捏的小狗”。我娘没理她,掀帘子进了屋,坐在炕沿上,趴在被子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小豆吓了一跳,手里的泥人掉在了地上,摔碎了,瘪着嘴,也要哭。我赶紧把她拉到一边,给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哄她。
我爹走进堂屋,把怀里的纸条拿出来,放在了桌子上。纸条被他揣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他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掏出怀里的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捏了一点烟丝,卷在废报纸里,捻成了一支烟,用火柴点着,抽了起来。
烟圈一圈一圈的从他嘴里吐出来,飘在屋里,慢慢的散开,模糊了他的脸。他一口一口的抽着烟,半天不说一句话,只有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像黑夜里的星星。
我娘哭了半天,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乱石岗,全是石头,挖都挖不动,怎么种?咱们一家四口,明年吃什么?小豆还小,麦茬还要上学,你就这么认了?”
我爹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门槛上,火星子闪了一下,灭了。他站起身,把烟袋和烟荷包揣进怀里,看着我娘,声音很沉,很稳,像地里的石头。
“能种。”他说,“地都是人种的,别人种不了,我能种。明天我就去挖,把石头都挖出来,把土翻深,不信种不出粮食。”
“你疯了?”我娘瞪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那是乱石坡,不是平地!你就是挖一年,也挖不出来!白费力气!”
“挖一天是一天,总能挖出来。”我爹走到墙角,拿起靠在那里的镢头,镢头柄是枣木的,磨得发亮,“地不亏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粮食。这话是我爹当年跟我说的,错不了。”
那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我爹就在磨房里磨他的镢头。磨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他拿着油石,沾着水,一下一下的磨着镢头刃,铁器和磨石蹭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镢头被他磨得锃亮,灯光照上去,能反光,能照见他的影子。他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镢头刃锋利得能割断头发,才停了下来。
窗外的风刮着,杨树叶哗哗的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他的背有点驼,却挺得很直,像地里长了很多年的老榆树,风刮不倒,雨打不折。
我躺在里屋的炕上,听着外面磨镢头的声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想着那片乱石坡,想着我爹磨得锃亮的镢头,想着我娘哭红的眼睛,心里乱得很。我不知道那片地能不能种出粮食,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我爹要去挖那片坡地了,挖三天,或者挖三个月,他都会挖下去。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章 镢头起落破荒坡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我爹就起来了。
我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揉着眼睛从炕上爬起来,掀开窗帘往外看。天还是黑蒙蒙的,只有东边的天边,泛着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星星还在天上挂着,一眨一眨的。院子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来,我娘正在灶房里烧火,给我爹准备早饭。
我爹站在院子里,正往腰上系布带,宽宽的布带缠在腰上,能护着腰,挖地的时候,不至于太累。他的脚边放着镢头,铁锹,还有两个荆条编的箩筐,筐绳是新拧的,粗粗的,带着荆条的青皮气。
我穿好衣服,拉开门走出去,早上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我缩了缩脖子。我爹看见我,抬了抬眼,说“怎么起来了?再去睡会儿,还早呢。”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我帮你捡石头。”
我爹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这时候我娘掀帘子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粥,还有两个窝窝头,一碟咸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快吃吧,趁热吃了,暖和暖和。挖地是力气活,不吃饱了,顶不住。”
我爹坐在石凳上,端起碗,呼噜呼噜的喝着粥,几口就喝完了一碗,拿起窝窝头,就着咸菜,大口大口的吃着。他吃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事赶着一样,两个窝窝头,一碗粥,几口就吃完了。
他放下碗,拿起搭在肩膀上的布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弯腰拿起镢头,扛在肩膀上,又拿起两个箩筐,挂在镢头的两头。“我先走了,你们吃完饭,麦茬要是过来,就晚点来,别太早,路上冷。”
我娘赶紧跑回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两个窝窝头,还有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了开水,塞给我爹。“拿着,中午饿了吃,水别喝凉的,凉了伤胃。”
我爹接过来,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咚咚的响,慢慢的远了。
我和我娘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我娘给我找了一件厚一点的褂子,让我穿上,又给我找了一副手套,是她用旧布缝的,厚厚的。“拿着手套,捡石头的时候戴上,别磨破了手。路上慢点走,别跑。”
我点了点头,接过手套,揣在怀里,拉开门,往村西头的乱石坡跑。
村西头离村子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越往西走,地势越高,路也越来越难走,坑坑洼洼的,全是石头。远远的,我就看见了那片乱石坡,在晨光里,灰扑扑的,像一头趴在地上的怪兽。坡上全是石头,大的小的,横七竖八的躺在地里,只有石头缝里,长着几根稀稀拉拉的枯草,风一吹,就晃来晃去,看着就荒凉。
坡上有一个人影,正弯着腰,一下一下的挖着地,是我爹。
我跑上坡,喘着气,站在地头,看着我爹。他已经挖了一大片了,镢头举起来,落下去,深深的扎进土里,再一撬,一大块土就被翻了起来,里面裹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他把石头捡出来,扔到旁边的箩筐里,箩筐满了,就挑到地边的沟里,倒掉,再回来接着挖。
早上的风很大,刮在坡上,呜呜的响,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刚流到下巴,就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白色的汗渍。他的脸冻得通红,耳朵也红了,却一点都不在意,只顾着弯腰,举镢头,落下去,撬土,捡石头,一遍一遍,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爹!”我喊了一声。
我爹抬起头,看见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来了?冷不冷?冷就回家去,这里不用你帮忙。”
“不冷。”我跑过去,从怀里掏出手套戴上,蹲在地上,把他翻出来的石头,一个个捡起来,扔到箩筐里。石头很凉,冰得手疼,就算戴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我爹看着我,没说话,又弯下腰,继续挖地。镢头落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咚的一声,带着泥土翻起来的声音,还有石头碰撞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坡上,传得很远。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坡上,把石头晒得暖乎乎的。风也小了点,不再那么冷了。坡下的麦田里,绿油油的麦苗在阳光下闪着光,有早起的农民,已经在地里干活了,牵着牛,扶着犁,在地里走着,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和我爹就这么干着,他挖,我捡石头,箩筐满了,他就挑着去倒掉,回来接着挖。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身上暖乎乎的,有点热了。我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腰弯了一上午,直起来的时候,他疼得龇了龇牙,用手捶了捶后腰。
他走到地边,坐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的酸枣树上,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里面的窝窝头还带着点余温。他拿起一个,递给我,“吃吧,累了一上午了。”
我接过来,坐在他身边,咬了一口窝窝头,玉米面的,有点拉嗓子,却带着点甜香。我爹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递给我,“喝点水,慢点吃,别噎着。”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乎乎的,舒服得很。
我们俩就坐在地边,啃着窝窝头,就着风,看着眼前的这片坡地。一上午的时间,我们只挖了小小的一片,翻起来的土堆在那里,捡出来的石头,在沟里堆了一小堆。这片坡地太大了,四亩七分地,一眼望不到头,全是石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都数不清。
“爹,这地这么多石头,啥时候能挖完啊?”我咬着窝窝头,小声问。
我爹啃着窝窝头,看着坡地,没说话,过了半天,才开口,声音很稳:“挖不完也得挖。地是咱们的,就得种。你记住,人不能被地难住,只有地被人种活的,没有地把人难死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当年逃荒过来,手里只有一把镰刀,什么都没有,不也是开了几亩荒地,把咱们一家人养活了?这点石头,算什么。”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啃窝窝头。我看着我爹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粗粝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一个红红的血泡,在手掌心,鼓鼓的,很显眼。
“爹,你手磨起泡了。”我说。
我爹抬起手,看了看,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说“没事,磨破了,长出茧子,就不疼了。干农活,哪有不磨泡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了,把火柴杆的头烧了烧,等凉了,掰下一点黑炭,又拿出针,在火上烤了烤,对着血泡,轻轻的一扎,血泡就破了,里面的水顺着手指流下来。他用布巾擦了擦,把黑炭抹在上面,说“这样就不感染了,明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做这些,眼睛有点酸,低下头,继续啃窝窝头,不敢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
吃完午饭,歇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我爹就又拿起了镢头,继续挖地。我也跟着站起来,继续捡石头。太阳越来越大,晒得人身上发烫,我爹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他脊梁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山坡上的石头。
下午的时候,村里陆续有人路过,都是去地里干活的,看见我们在坡上挖地,都停下来,站在地边看。
第一个过来的,是陈老篾。陈老篾是村里的老篾匠,会编竹筐竹篮,手巧得很,他儿子在乡里的供销社上班,算是村里见过世面的人。他背着一捆竹条,路过这里,看见我们,停了下来,站在地边,看了半天。
“磨镰,你这是真要把这坡地挖出来啊?”陈老篾喊了一声。
我爹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对着他笑了笑,说“是啊,不挖出来,没法种。”
“这地不行。”陈老篾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地是料姜石地,下面全是石头,土薄得很,保不住水,也保不住肥,你就算把石头都挖出来,也长不出好庄稼。白费劲。”
“先挖出来再说。”我爹说,“总能想办法。地不亏人,我给它力气,它总会给我点收成的。”
陈老篾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背着竹条,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嘴里嘟囔着“太实诚了,太实诚了”。
没过多久,赵破箩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个收废品的袋子,看见我们,捏了刹车,停了下来。
“磨镰,你真在这挖啊?”赵破箩瞪着眼睛,看着我们挖出来的那片地,“我跟你说的,你忘了?这地不能要,你去找乡里反映去,刘满坡这是欺负人!你在这挖,就是白费力气!”
“反映啥。”我爹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地已经分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挖出来,总能种。”
“你就是个死脑筋!”赵破箩急了,指着他说,“刘满坡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把这没人要的破地甩给你!你还真当宝贝似的,在这费劲挖!你挖破了手,累断了腰,这地也长不出三斗麦!”
我爹没说话,笑了笑,弯下腰,继续挖地。镢头落下去,咚的一声,又翻起一块带着石头的土。
赵破箩看着他,气得直跺脚,却也没办法,骑上自行车,骂骂咧咧的走了。“活该你受穷!老实人就是受欺负的命!”
他们走了之后,又有几个村里的人路过,都站在地边看,议论纷纷。有人说我爹傻,有人说他太老实,有人说他不自量力,没人觉得他能把这片乱石坡种出粮食来。
我爹不管这些,别人说什么,他都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弯腰,举镢头,落下去,撬土,捡石头,一遍一遍,重复着一样的动作。太阳从东边,慢慢的移到了西边,又慢慢的落了下去,天边染成了红色,像烧起来了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我娘也来了,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开水,还有刚蒸好的红薯。她走到地边,看着我们挖了一天的地,又看着我爹磨破的手,还有累得直不起来的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却没哭,把篮子放在地上,拿出红薯,递给我们。
“快歇歇,吃点红薯,喝点水。天都黑了,该回家了。”
我爹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他接过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红薯很甜,面乎乎的,冒着热气。
我们坐在地边,吃着红薯,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的沉下去,天黑了下来,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挂在天上,很亮。坡上的风又冷了起来,刮在身上,凉飕飕的。
吃完红薯,我爹把镢头和铁锹收拾好,箩筐里的石头挑到沟里倒掉,我们三个,就往村里走。我爹走在最前面,扛着镢头,腰还是弯着,脚步却很稳。我和我娘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我娘烧了热水,让我爹泡泡脚,解解乏。我爹坐在炕沿上,把脚伸进热水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点轻松的表情。我娘坐在他身边,给他挑手上的血泡,用针轻轻的扎破,把水挤出来,抹上草木灰,动作很轻,很小心。
“今天累坏了吧?”我娘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心疼。
“不累。”我爹笑了笑,说“今天挖了快半亩地了,照这个速度,十几天就能挖完。”
“你就吹吧。”我娘白了他一眼,眼泪却掉了下来,“手都磨成这样了,腰都直不起来了,还说不累。明天别去了,咱们再想想办法,行不行?”
“想啥办法?”我爹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地是咱们的,就得种好。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累不坏。”
那天晚上,我爹吃完饭,倒头就睡了,鼾声很大,睡得很沉。他太累了,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躺在里屋的炕上,听着他的鼾声,还有窗外的风声,翻来覆去的,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鸡刚叫头遍,我爹又起来了。跟昨天一样,吃了早饭,扛着镢头,挑着箩筐,去了西坡的乱石岗。我也跟着他一起去,还是他挖,我捡石头,重复着昨天的动作。
这天的太阳比昨天还大,风也小,中午的时候,热得人浑身冒汗。我爹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像地图一样。他手上的血泡,昨天挑破的,今天又磨破了,新的血泡又长了出来,一个叠着一个,手掌心红红的,渗着血。他找了块破布,缠在手上,继续挖,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我看着他的手,心里疼得慌,说“爹,你歇会儿吧,别挖了,手都流血了。”
“没事。”他头也不抬,说“歇着也是歇着,多挖一镢头,就多翻一点土,早点挖完,早点下种。”
这天,刘满坡也来了。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穿着中山装,车把上挂着个黑皮包,路过坡下,看见我们在坡上挖地,停了下来,站在坡下,看了半天。
我爹看见了他,没理他,继续挖地,连头都没抬。
“李磨镰!”刘满坡在坡下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你还真在这挖啊?我跟你说,这乱石岗,你就是把它挖穿了,也长不出好麦子!白费力气!”
我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弯下腰,继续挖地。镢头落下去,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石头都晃了晃。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刘满坡有点生气,喊着,“你要是现在把地交回来,我还能给你换个二等的平岗地,别在这白费力气了,到时候种不出粮食,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爹还是没理他,一下一下的挖着地,像没听见一样。
刘满坡在坡下站了半天,看我爹不理他,觉得没趣,撇了撇嘴,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骑上自行车,晃悠悠的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沉沉的,没说话,过了半天,又弯下腰,继续挖地,镢头落下去的力气,更大了,咚,咚,咚,一声声的,像敲在人的心上。
这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爹的腰更疼了,走路的时候,都有点瘸。我娘给他揉腰,揉了半天,他才缓过来。手上的布拆下来,伤口沾在布上,撕下来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喊一声疼。
我娘一边给他抹药,一边掉眼泪,说“别去了,明天别去了,再这么干下去,你身体就垮了。咱们就算不种这地,也能活下去,我去给人家做针线活,也能养活一家人,你别这么拼命了行不行?”
我爹握住她的手,笑了笑,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你看,今天又挖了半亩多,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天,就能挖完一大半了。等挖完了,咱们种上红薯,种上花生,到了秋天,就能收了,到时候,给麦茬交学费,给小豆买新衣服,好不好?”
我娘看着他,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也没再劝他。她知道我爹的脾气,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第三天,还是一样。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回家。我爹的手上,缠了厚厚的布条,布条上全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的腰,疼得更厉害了,直起来的时候,要缓半天,才能缓过来。他的脸,晒得黝黑,颧骨高高的凸起来,眼窝也陷了下去,才三天的时间,就瘦了一大圈,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三天里,村里的人,路过的,都要停下来看一眼,议论几句。有人笑话他傻,有人佩服他的韧劲,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看他到时候种不出粮食,怎么办。
我爹不管这些,他的眼里,只有这片坡地,只有手里的镢头,只有挖出来的石头,翻起来的土。他像一头老黄牛,闷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不抬头,也不回头,只顾着脚下的路,只顾着手里的活。
第三天晚上,我们回家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我爹扛着镢头,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很沉,却很稳。
回到家,他吃完饭,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半天没说话。抽完烟,他站起身,跟我娘说“明天我早点去,争取把剩下的那片也挖完。”
我娘点了点头,没说话,给他准备好明天的干粮和水,又给他找了一块新的布条,给他缠在手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着这三天的事,想着我爹挖地的样子,想着他手上的血泡,想着他疼得直不起来的腰,心里酸酸的。我不知道这片地,到底能不能种出粮食,也不知道我们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我只知道,我爹已经挖了三天了,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腰累得直不起来,却从来没说过一句放弃的话。
我也知道,第四天,他还要去挖,要把剩下的地,都挖完。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第四天的早上,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们谁都没想到,刘满坡会在第四天的清晨,踩着露水草,踏进我家的院门,说出那句让我们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第三章 晨露沾门客登门
第四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比前三天起得还要早。
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蓝色的,星星还没完全落下去,东边的天边,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白光,像刚磨开的刀刃。院子里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哗啦,哗啦,很轻,很稳。
我穿好衣服,拉开门走出去,看见我爹正在扫院子。他的腰还是弯着,扫两下,就要直起来,捶一下后腰,缓一缓,再接着扫。手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白白的,缠在手掌上,很显眼。
“爹,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
“醒了,睡不着。”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点扫完院子,吃完饭,早点去坡上,今天争取把剩下的那片地都挖完。”
我点了点头,拿着扫帚,接着扫院子。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还有路边青草的露水气,凉飕飕的,吸进鼻子里,清清爽爽的。
这时候,我娘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掀着帘子,身上带着灶房里的热气和玉米粥的香气。“都起来了?快洗手,饭做好了,趁热吃。今天给你们煮了鸡蛋,补补力气。”
我们洗了手,坐在石桌旁,早饭已经摆好了,玉米粥,窝窝头,咸菜,还有四个煮鸡蛋,放在盘子里,白白的,冒着热气。
我爹拿起一个鸡蛋,剥了皮,递给我,又拿起一个,剥了皮,递给里屋刚起来的小豆。“快吃,吃了鸡蛋,有劲。”
“你也吃。”我娘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他的碗里,“你这三天累坏了,多吃点,补补。”
我爹没推辞,拿起鸡蛋,咬了一口,慢慢的嚼着。我们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吃着早饭,院子里只有喝粥的呼噜声,还有鸡蛋壳放在桌子上的轻响。天一点点的亮了起来,东边的天边,慢慢的染成了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重,踩在沾了露水的土路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越来越近。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们都抬起头,往院门口看。
进来的人,是刘满坡。
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还是梳得光溜溜的,只是今天,头发有点乱,沾了点露水,湿乎乎的贴在额头上。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全是泥,还有露水打湿的痕迹,裤脚也卷着,湿了一大片,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踩着路边的露水草过来的。
他的怀里,揣着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他站在院门口,看见我们一家人坐在石桌旁吃饭,脸上挤出了一点笑,那笑很僵硬,挂在脸上,很不自然,跟平时那个板着脸,凶巴巴的刘满坡,完全不一样。
我们都愣住了,看着他,没人说话。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杨树叶的哗哗声,还有远处的鸡叫声。
我爹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他,皱了皱眉,开口问:“村长?你咋来了?”
刘满坡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里,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是带过滤嘴的,平时他都舍不得抽,只有乡里来人的时候,才拿出来。他抽出一根,递到我爹面前,脸上堆着笑,说“磨镰,吃饭呢?来,抽根烟。”
我爹看着他递过来的烟,没接,说“我抽不惯这个,还是抽我的旱烟。你一大早过来,有啥事?”
刘满坡也不尴尬,把烟收回来,自己叼在嘴里,拿出火柴,点着了,抽了一口,说“也没啥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听说你这三天,天天在西坡的乱石岗挖地,累坏了吧?”
我爹没说话,看着他,等着他说下文。他太了解刘满坡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刘满坡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得很。平时,刘满坡连我们家的院门都不会踏进来,今天一大早,天刚亮就过来,还这么客客气气的,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刘满坡抽着烟,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东看看,西看看,说“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啊。今年的麦苗长得不错吧?我看你家南地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还行。”我爹淡淡的应了一声,“村长,你一大早过来,到底有啥事?直接说吧,我吃完饭,还要去坡上挖地呢。”
刘满坡笑了笑,把烟蒂摁灭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往前走了两步,凑到石桌旁,看着我爹,说“磨镰,咱们俩,也认识几十年了,对吧?你爹那辈逃荒过来,就在咱们村住下了,咱们也算是老乡亲了,对吧?”
我爹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他。
“是这样。”刘满坡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压低了声音,说“磨镰,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我爹说。
“就是你家分的那片西坡的乱石岗。”刘满坡说,眼睛盯着我爹的脸,“我想跟你家,把这块地换过来。”
这句话一说出来,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我拿着筷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嘴里的窝窝头,忘了嚼。我娘手里的碗,差点掉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刘满坡,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
我爹也愣住了,看着刘满坡,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敢相信:“你说啥?换地?”
“对,换地。”刘满坡赶紧点头,说“我用我家村东头的那五亩地,跟你换。就是机井旁边的那五亩,一等水浇地,土肥,离村近,浇水方便,旱涝保收,一亩地能打上千斤麦子,比你这乱石岗,强一百倍都不止。”
我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刘满坡,眼神沉沉的,问:“你用五亩一等水浇地,换我这四亩七分的乱石岗?”
“对!”刘满坡赶紧点头,说“没错!就这么换!你那四亩七分地,换我五亩水浇地,你还多赚三分地,怎么样?”
我娘在旁边,一下子就激动了,伸手拉了拉我爹的衣角,眼睛里闪着光,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我爹用眼神制止了。
我爹看着刘满坡,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稳,问:“村长,我问你,这地,是你当初分给我的。分地的时候,你说这地没人要,是烂地,白给都没人要。现在,你要用五亩一等水浇地,跟我换这烂地,为啥?”
刘满坡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就掩饰过去了,笑了笑,说“也没啥为啥。就是我家人口多,孩子们都大了,要娶媳妇,分家,地不够种了。你这坡地,虽然石头多,但是面积大,我想换过来,开点荒地,多种点东西。”
“是吗?”我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信,“村南头还有那么多机动地,都是二等的平岗地,你要是想多种地,怎么不包那些?非要用五亩水浇地,换我这乱石岗?”
刘满坡的脸,有点挂不住了,笑了笑,说“那些地,都有人盯着呢,不好弄。你这地,已经分给你了,咱们俩私下换,签个协议,谁也管不着。”
我爹没说话,拿起桌子上的旱烟袋,捏了一点烟丝,卷了一支烟,用火柴点着,慢慢的抽了起来。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飘在两个人中间,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刘满坡看着他,有点着急,说“磨镰,你还犹豫啥?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那破乱石岗,根本种不出粮食,换我这五亩水浇地,以后年年都能收满仓的麦子,你家四口人,再也不用愁吃的了,多好的事!”
我爹还是没说话,一口一口的抽着烟,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满坡更急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磨镰,这样,我再给你加两百块钱。咱们换地的同时,我再给你两百块现金,当场点清,一分不少,怎么样?”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们都更震惊了。
1991年的两百块钱,不是小数目。那时候,乡里的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几十块钱,两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村里的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一百块钱,就算是富裕人家了。
用五亩一等水浇地,换四亩七分的乱石岗,还要再加两百块钱。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都不正常。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我爹活了四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我娘的手,紧紧的抓着我爹的衣角,抖得厉害,眼睛里全是期待。她太想要那五亩水浇地了,太想要那两百块钱了。有了那五亩地,我们家再也不用愁吃的了,有了那两百块钱,我和小豆的学费,就有着落了,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起来了。
我也看着我爹,心里乱得很,像揣了一团乱麻。我不知道刘满坡到底安的什么心,也不知道我爹会不会答应。
我爹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刘满坡,眼神很沉,说“村长,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我跟孩子娘商量商量,下午给你回话,行不行?”
刘满坡一听,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赶紧点头,说“行!怎么不行!你好好想想,好好跟弟妹商量商量!这绝对是好事,对你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下午再过来,听你的回话,行不行?”
“行。”我爹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刘满坡笑着,转身就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磨镰,你好好想想,千万别犯傻!这么好的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说完,他拉开院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慢慢的远了。
院门关上了,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我们一家人,坐在石桌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最先开口的是我娘,她的声音带着激动,还有点不敢相信,抓着我爹的胳膊,说“他爹!你还想啥啊?换啊!必须换啊!五亩水浇地,还有两百块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才能遇上这样的好事!”
我爹没说话,皱着眉,看着院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换吧!”我也开口说,“那五亩地,比这乱石岗好多了,还有两百块钱,我和小豆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你们懂什么。”我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这事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有啥不对劲的?”我娘急了,说“他自己要换的,又不是我们逼他的!白纸黑字,签了协议,谁也反悔不了!你怕啥?”
“刘满坡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我爹看着我们,说“他当了十几年村长,从来都是占别人的便宜,什么时候吃过亏?什么时候给别人送过好处?他从来都是雁过拔毛,一分钱都要攥出水来的人,现在肯用五亩水浇地,再加两百块钱,换咱们这破乱石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事。”
“能有什么猫腻?”我娘说,“他不是说了吗?他家人口多,地不够种,想换过去开荒地。”
“你信他的鬼话?”我爹哼了一声,说“开荒地?村南头那么多好开的荒地,他不去开,非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换这全是石头的乱石岗?他又不是傻了,这里面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
我娘愣住了,看着我爹,脸上的激动慢慢的退了下去,也皱起了眉。她也反应过来了,这事,确实不对劲,太不正常了。刘满坡的为人,村里谁不知道?尖酸刻薄,爱占便宜,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这次这么大方,肯定有问题。
“那……那咋办?”我娘小声问,“不换?可是那五亩水浇地,还有两百块钱……”
“换不换,得先弄清楚,他到底为啥要换这地。”我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出去一趟,打听打听,看看这几天,村里到底发生了啥事,刘满坡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去哪打听?”我娘问。
“去找赵破箩,还有陈老篾。”我爹说,“赵破箩消息灵通,村里啥事都瞒不过他。陈老篾的儿子在乡里上班,肯定知道点啥。我去问问,就知道了。”
“那你早点回来。”我娘说,“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我爹点了点头,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和我娘坐在院子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乱得很。我娘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一针,眼睛看着院门口,愣愣的。我也坐在石凳上,心里想着刘满坡的话,想着那五亩水浇地,想着那两百块钱,还有我爹说的猫腻,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坐秋千一样。
太阳慢慢的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乎乎的。小豆在院子里玩,跑来跑去的,嘴里哼着歌,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我们家,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选择,也不知道,这件事,会改变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我爹出去了很久,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回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来,脸色很沉,很难看,像结了一层霜。他走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拿起桌子上的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的喝了大半壶水,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怎么样?打听到了吗?”我娘赶紧凑过去,小声问,“刘满坡到底为啥要换地?”
我爹放下水壶,看着我们,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点怒气,说“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天大的事!”
“到底啥事啊?”我娘急着问。
“乡里要修公路了。”我爹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从乡里到县城的柏油路,规划好了,今年就要动工。这条路,正好要从村西头过,正好要占咱们家那片乱石岗。国家要征地,给补偿款,不少钱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和我娘,都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们终于明白了。
终于明白,刘满坡为什么在分地的时候,把这片没人要的乱石岗,分给了我们家。
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用五亩一等水浇地,再加两百块钱,非要跟我们换这片破地。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修路征地的消息,早就知道这片乱石岗,能拿到一大笔征地补偿款。
分地的时候,他故意把这片地,分给了我们家这个单门独户、最好欺负的老实人。他本来想着,我们家拿到这片地,肯定会觉得种不了,肯定会扔在那里,到时候征地的时候,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地收回去,补偿款,就全进了他的腰包。
他没想到,我爹是个认死理的人,拿到这片地,没有扔了,反而扛着镢头,在坡上挖了整整三天,非要把这片地种出来。
他慌了。
他怕我们家知道了征地的消息,怕我们家不肯把地给他,怕到嘴的鸭子飞了。所以,他才一大早,急急忙忙的跑到我们家,要用五亩水浇地,再加两百块钱,把地换回去。
他以为我们是傻子,以为我们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想用这点好处,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征地补偿款,骗走。
我娘反应过来之后,气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咬着牙,骂道“刘满坡这个挨千刀的!太黑了!太不是东西了!他早就知道消息,故意把这地分给我们,想坑我们!现在又想骗我们换地,独吞补偿款!他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我也气得不行,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的火,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原来这三天,我们在坡上拼命挖地的时候,刘满坡就在旁边看笑话,就在算计我们,就在想着怎么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骗走。
我爹坐在石凳上,脸色铁青,咬着牙,半天没说话。他的手,紧紧的攥着,手上的布条,都被攥得变了形,指节都捏得发白。
过了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院门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冷意。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第四章 村巷风言藏玄机
我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好像一下子停了,阳光晒在身上,却没了暖意,只剩下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我娘坐在炕沿上,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不是委屈的泪,是气的。她一边抹眼泪,一边骂,翻来覆去的骂刘满坡黑心,不是东西,挨千刀的。骂了半天,她停下来,看着我爹,说“他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刘满坡也太欺负人了!当初分地,他故意把这破地甩给我们,现在知道地值钱了,又想骗回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爹没说话,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又掏出了他的旱烟袋,捏烟丝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他卷了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却没散开,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眼前。
“那你想咋办?”我爹抽了一口烟,看着我娘,声音很低。
“咋办?不换!坚决不换!”我娘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声音很大,带着怒气,“地是村里分给我们的,承包本上写的是我们的名字,国家征地,补偿款就是我们的!他刘满坡想都别想!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
“对!不换!”我也跟着喊,“他坏得很,我们不跟他换!”
我爹没说话,一口一口的抽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拧成了一个疙瘩。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烟蒂扔了一地,他还是没说话。
我娘看着他,有点急了,说“你咋不说话?你倒是拿个主意啊!难道你还想跟他换?”
“换不换,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我爹终于开口了,把烟蒂摁灭在门槛上,抬起头,看着我们,“刘满坡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长,根深蒂固,本家兄弟多,势力大,咱们家是单门独户,跟他硬抗,抗得过吗?”
“抗不过也得抗!”我娘说,“这是咱们的地,咱们的钱,凭什么给他?他还能抢了不成?现在是新社会,有王法的!他还能一手遮天?”
“在这刘庄,他刘满坡,差不多就是一手遮天。”我爹叹了口气,说“你忘了?前两年,村东头的老王家,跟他争宅基地,最后怎么样?宅基地没争到,还被他找了个借口,罚了两百块钱,儿子去乡里告状,还被他找人打了一顿,最后还不是忍了?咱们家,没权没势,没人没本家,跟他斗,斗得过吗?”
我娘愣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我爹说的是实话。在刘庄,刘姓是大姓,半个村子的人都姓刘,都是刘满坡的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家是外来户,单门独户,在村里住了三代,还是像外人一样,真要跟刘满坡闹起来,没人会帮我们,只会看我们的笑话。
“那……那咋办?”我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绝望,“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骗我们?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给他?”
“我没说要给他。”我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我就是说,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得想办法。不能硬来,硬来,咱们吃亏。”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咚咚咚,很轻。
我们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不知道是谁来了。这个时候,谁会来我们家?
我爹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口站着的,是赵破箩。
他还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褂子,手里拿着个酒瓶子,嘴里带着点酒气,看见我爹,挤了挤眼睛,说“磨镰,我能进去说吗?”
我爹点了点头,让开身子,让他进来,关上了院门。
赵破箩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磨镰,刘满坡早上来你家了?”
我爹点了点头,说“来了。”
“他是不是要跟你换西坡的那片地?”赵破箩又问,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咋知道?”我爹有点惊讶。
“村里都传开了!”赵破箩哼了一声,说“刘满沟刚才在村口的代销点里喝酒,跟人吹牛逼,说他哥马上就要发大财了,用五亩破地,换个金疙瘩。我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是不是用村东头的五亩水浇地,跟你换那片乱石岗?”
我爹又点了点头,说“是。还加两百块钱。”
“你可千万别答应!”赵破箩一下子就急了,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那片地现在值多少钱吗?乡里要修公路,正好占那片地,征地补偿款,一亩地给两千多块!你那四亩七分地,算下来,能拿将近一万块!一万块啊!他用五亩地加两百块,就想换走,他这是把你当傻子耍呢!”
我爹看着他,说“我已经知道了。刚才出去,就是打听这事去了。”
“你知道就好。”赵破箩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说“我还怕你被他骗了,傻乎乎的跟他换了。刘满坡这孙子,太黑了!他早就知道修路的消息了,上个月,乡里的交通所来人,就是他接待的,在他家吃了喝了,待了好几天,他早就知道路线规划了!”
“分地的时候,他就故意把这片地分给我,对吧?”我爹问,声音里带着点冷意。
“那还用说!”赵破箩啐了一口,骂道“分地之前,他就跟他本家的人打好招呼了,好地都留给他们,这片要征地的地,就找个老实人甩出去。村里的外来户,就你最老实,最好欺负,不甩给你甩给谁?他本来想着,你拿到这片地,肯定觉得种不了,扔在那里,到时候征地,他随便找个借口,就把地收回去了,钱就全是他的了。没想到,你是个硬骨头,居然扛着镢头,去坡上挖了三天,非要把地种出来。他慌了,怕你知道消息,所以才急着跟你换地。”
这些话,跟我爹打听到的,一模一样。我爹站在那里,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磨镰,我跟你说,这事,你千万别松口,千万别跟他换。”赵破箩看着他,很认真的说,“这钱,是国家给你的,是你该得的,凭什么给他刘满坡?他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我知道。”我爹点了点头,说“可是,刘满坡在村里的势力,你也知道,我跟他硬抗,怕抗不过他。”
“怕啥?”赵破箩眼睛一瞪,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有承包本,有乡里的文件,地是你的,就是你的,他还能抢了不成?他要是敢给你穿小鞋,你就去乡里告他!去县里告他!现在国家严打村干部欺负老百姓,他要是敢乱来,乌纱帽都保不住!”
我爹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破箩又说“磨镰,你放心,村里不是所有人都怕他刘满坡。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贪了多少钱,占了多少便宜,欺负了多少人,村里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敢怒不敢言。你这次要是跟他斗,村里不少人,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我赵破箩第一个站出来帮你!”
我爹抬起头,看着赵破箩,眼睛里有点动容,说“破箩,谢谢你。”
“谢啥!”赵破箩摆了摆手,笑了笑,说“我就是看不惯刘满坡那副嚣张的样子,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你记住,千万别跟他换,有啥难处,就来找我,我能帮的,肯定帮。”
说完,他把酒瓶子塞进口袋里,拉开院门,走了。
赵破箩走了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我娘看着我爹,说“你看,破箩都这么说,咱们怕啥?不换!坚决不换!”
我爹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承包本,那是分地的时候,村里发的,红皮的,上面写着我爹的名字,写着西坡乱石岗四亩七分地,盖着村里和乡里的公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过了半天,他站起身,说“我去趟陈老篾家,再问问。”
陈老篾家在村子的东头,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我跟着我爹一起去的,走到陈老篾家门口,就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竹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很快就编出了一个筐底。
看见我们进来,陈老篾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身,说“磨镰来了?快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麻烦了,陈大爷。”我爹赶紧说,“我就是过来,跟你打听点事。”
“我知道你要打听啥事。”陈老篾笑了笑,给我们搬了两个凳子,让我们坐下,说“是不是为了西坡那片地的事?是不是刘满坡要跟你换地?”
我爹点了点头,说“是。陈大爷,你也知道了?”
“村里都传遍了。”陈老篾叹了口气,说“我儿子昨天从乡里回来,跟我说了,乡里要修公路,路线定了,正好从村西头过,要征地,补偿款都定下来了,一亩地两千二。刘满坡上个月就知道消息了,分地的时候,故意把这片地分给你,就是想占这个便宜。”
“陈大爷,我就想问问,这征地补偿款,到底是给地的承包人,还是给村里?”我爹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是给承包人!”陈老篾很肯定的说,“国家有文件,土地承包给个人了,三十年不变,征地的补偿款,地上附着物的钱,青苗补偿款,都给承包人,村里只能提一点集体的,大头都是承包人的。这地,承包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补偿款,就该给你,谁也拿不走。”
我爹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最怕的,就是补偿款给村里,到时候刘满坡是村长,钱到了他手里,我们一分都拿不到。现在听陈老篾这么说,他就放心了。
“可是,刘满坡是村长,到时候征地,都是他跟乡里的人对接,他要是从中作梗,怎么办?”我爹又问。
“他不敢。”陈老篾摇了摇头,说“现在国家对征地这事,管得严得很,必须本人签字,本人领钱,村干部不能代领,不能插手。他要是敢从中作梗,你就去乡里告他,去县里的交通局告他,一告一个准。他这个村长,也就当到头了。”
顿了顿,陈老篾又说“磨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辈子,太老实了,太能忍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话不是白说的。这次这事,是刘满坡不地道,他先算计你的,你没必要再忍他。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一分都不能让。你要是这次让了他,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欺负你们家。”
我爹坐在那里,听着陈老篾的话,点了点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对着陈老篾鞠了一躬,说“陈大爷,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陈老篾摆了摆手,说“记住,别害怕,有王法在,他刘满坡一手遮不了天。”
从陈老篾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的阳光,斜斜的照在村子里,把巷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我爹走在巷子里,路上遇到不少村里的人,看见我们,都指指点点的,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人看见我们,凑过来,小声说“磨镰,刘满坡要跟你换地,你可千万别换!他那是骗你呢!”
还有人说“就是,刘满坡太黑了,想独吞补偿款,你可别上他的当!”
也有人说“磨镰,你要是跟他斗,我们都支持你!我们早就看不惯他了!”
原来,村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知道了刘满坡的算计,都在替我们抱不平。我爹一路走,一路对着他们点头,说谢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乎乎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村里是单门独户,没人帮,没人管,没想到,真到了这个时候,有这么多人站在他这边,替他说话。
回到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是刘满坡和他的兄弟刘满沟。
刘满坡还是穿着那身中山装,坐在石桌旁的凳子上,脸色不太好看。刘满沟站在他旁边,一脸横肉,抱着胳膊,看见我们进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吃人一样。
我爹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走过去,说“村长,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下午给你回话吗?”
“我等不及了。”刘满坡站起身,看着我爹,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了平时的阴沉,“李磨镰,我问你,地,你换不换?给个痛快话。”
“我要是不换呢?”我爹看着他,声音很稳,一点都没怕。
刘满坡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刘满沟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爹的鼻子,骂道“李磨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哥跟你换地,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
“我家的地,我想换就换,不想换就不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爹瞪了他一眼,说,“我跟你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他妈找死!”刘满沟一下子就急了,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打我爹。
“住手!”刘满坡喊了一声,拉住了刘满沟,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爹,说“李磨镰,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是。”我爹很坦然的点了点头,说“我都知道了。修路,征地,补偿款,我都知道了。”
刘满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说“磨镰,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没错,我早就知道修路的事,分地的时候,把这片地分给你,是我的不对。”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磨镰,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地,就算你不换,补偿款,你也未必能拿到手。我是村长,征地的事,都是我跟乡里对接,我说这地有纠纷,乡里就不会给你打钱,拖你个一年半载,甚至三五年,都有可能。你耗得起吗?”
我爹看着他,没说话。
“咱们做个交易。”刘满坡说,“地,你跟我换,我还是用五亩水浇地,再加三百块钱,跟你换。补偿款下来,全是我的,咱们两清,以后村里有啥好处,我都先想着你家,你家在村里,我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爹摇了摇头,很干脆的说,“不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清楚,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地上,掷地有声。
刘满坡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铁青,看着我爹,咬着牙,说“李磨镰,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这刘庄,单门独户,我想让你好过,你就好过,我想让你不好过,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你信不信?”
“我信。”我爹看着他,一点都没退缩,说“但是,这地是我的,承包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国家给的补偿款,就该是我的。你是村长,也不能一手遮天,也不能抢我的东西。”
“好!好得很!”刘满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爹,说“李磨镰,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拉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刘满沟,拉开院门,气冲冲的走了。
院门被摔得哐当一声响,震得院子里的杨树叶都掉了几片。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我娘从屋里跑出来,看着我爹,说“他爹,你没事吧?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我爹摇了摇头,笑了笑,说“能把我怎么样?我又没做错事。”
“可是,他放狠话了,说要给咱们穿小鞋,怎么办?”我娘有点担心,说。
“怕啥。”我爹说,“陈大爷说了,有王法在,他一手遮不了天。该是咱们的,就是咱们的,谁也拿不走。”
他说着,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镢头,扛在肩膀上,说“走,咱们去坡上,把剩下的地挖完。”
“还去挖啊?”我娘愣了,说“都知道要征地了,还挖啥?白费力气。”
“怎么是白费力气?”我爹说,“地现在还是咱们的,就得种。就算明天要征地,今天,它也是我的地,我就得把它挖好,种好。地不亏人,我不能亏了地。”
说完,他扛着镢头,拉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有点弯,却挺得笔直,像坡上长了很多年的老石头,风刮不倒,雨打不折。
我看着他的背影,赶紧拿起旁边的箩筐,跟了上去。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爹都会把这片地挖完,都会把这片地种好。
就像他说的,地不亏人,他也不会亏了地。
第五章 心秤一杆量天地
西坡的乱石岗上,风还是很大,呼呼的刮着,把坡上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夕阳的光,斜斜的洒在坡上,把翻起来的黑土,染成了金色,那些挖出来的石头,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我爹扛着镢头,走到坡上,放下箩筐,没有立刻开始挖,而是沿着地埂,慢慢的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踩在自己前三天挖出来的土地上,弯下腰,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慢慢的捻着,黑土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
他的眼神很柔,看着这片坡地,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这三天,他在这片坡地上,流了多少汗,磨破了多少血泡,累弯了多少次腰,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地,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块地了,是他用汗水,用力气,一点点挖出来的,是他的心血。
我站在地头,看着他,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现在肯定很乱,很矛盾。一边是刘满坡的威胁,一边是本该属于自己的补偿款,一边是村里人的支持,一边是单门独户的难处。他心里,肯定在做着艰难的选择。
他沿着地埂走了一圈,回到了原地,放下手里的土,拍了拍手上的泥,拿起靠在地埂上的镢头,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握紧了镢头柄,弯下腰,又开始挖地了。
还是跟前三天一样,镢头举起来,落下去,深深的扎进土里,再一撬,一大块带着石头的土,就被翻了起来。咚,咚,咚,一声声的,在空旷的坡上,传得很远,很稳,很有力。
我赶紧跑过去,蹲在地上,把他翻出来的石头,一个个捡起来,扔到箩筐里。我们俩,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干着,谁都没说话,只有镢头落地的声响,还有石头碰撞的哗啦声,在风里飘着。
太阳慢慢的落下去了,天边的红色,一点点的暗了下去,变成了紫色,深蓝色。天慢慢的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挂在天上,很亮,很干净。
风也越来越冷了,刮在身上,凉飕飕的。我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捶了捶后腰。剩下的地,已经不多了,再有半天,就能全部挖完了。
我们把箩筐里的石头,挑到地边的沟里倒掉,收拾好工具,就往村里走。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踩着月光,一步步的往前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并排走在路上,像两个沉默的石头。
回到家,我娘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桌子上,玉米粥,炒了个鸡蛋,还有咸菜,窝窝头。看见我们回来,她赶紧迎上来,接过我爹手里的镢头,放在墙角,说“快洗手吃饭,都凉了。”
我们洗了手,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饭桌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呼噜声,还有筷子碰碗的轻响。我娘好几次想开口说话,看着我爹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娘收拾碗筷,去灶房刷碗了。小豆已经睡着了,躺在里屋的炕上,睡得很沉,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我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又掏出了他的旱烟袋,卷了一支烟,点着,慢慢的抽着。烟圈一圈一圈的飘起来,在月光里,慢慢的散开。他坐在那里,背对着屋里的光,影子落在院子里,黑黑的,像一座山。
我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陪着他,没说话。
他抽完了一支烟,又卷了一支,点着,抽了一口,看着我,突然开口,说“麦茬,你说,这地,咱们换不换?”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想了想,说“不换。刘满坡太坏了,他骗我们,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而且,那补偿款,有一万块呢,能给我和小豆交学费,能给家里买牛,能盖新房子。”
我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过了半天,他又开口,说“可是,刘满坡说了,咱们要是不换,他就给咱们穿小鞋,让咱们在村里不好过。咱们家是单门独户,没本家,没亲戚,斗不过他。以后,村里浇地,他不给咱们放水,村里的救济款,不给咱们,村里有啥好处,都轮不到咱们,甚至,他还会找借口,罚咱们的钱,找咱们的麻烦。你说,咋办?”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知道,不能让刘满坡得逞,不能把地换给他,却没想过,换了之后,会怎么样,不换,又会怎么样。我才十二岁,想不了那么远,想不了那么多。
我爹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笑了笑,没再问,继续抽着烟,一口一口的,烟蒂越来越短。
那天晚上,他在门槛上坐了一夜,抽了一夜的烟。
我躺在里屋的炕上,隔着窗户,看着他的影子,坐在门槛上,一动也不动,只有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像黑夜里的星星,亮了一夜。我听着他划火柴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我翻来覆去的,一夜都没睡着。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夜里,想了些什么,心里做了多少挣扎,下了多少决心。我只知道,那一夜,很长,很长,像过了一辈子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头遍了,他才掐灭了最后一个烟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夜,已经僵硬的身体。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我赶紧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天还是黑蒙蒙的,东边的天边,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白光。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叫,还有远处的狗吠。我爹沿着村路,一步步的往北走,走到了村北的地里,走到了我爷爷的坟前。
我爷爷的坟,在村北的一片麦田里,坟头长了几棵草,墓碑是一块简单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我爷爷的名字。我爹走到坟前,蹲下来,把坟头上的草,一根根的拔掉,拔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旱烟袋,卷了三支烟,点着,插在坟前的土里,又拿出带来的纸钱,点着了,烧了起来。火苗窜起来,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
他跪在坟前,看着燃烧的纸钱,看着墓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带着点疲惫。
“爹,我来看你了。”
“你当年教我,做人,要实诚,要本分,不能亏心,不能占别人的便宜,但是,也不能被别人欺负了。你说,人活一辈子,就活个心正,心正了,走到哪,腰杆子都能挺得直。”
“现在,我遇到事了。村里分地,村长刘满坡,欺负咱们是外来户,把要征地的乱石岗,分给了我,想骗咱们的补偿款。现在,他要跟我换地,用五亩水浇地,加三百块钱,换我这四亩七分地。我知道,换了,咱们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有好地种,就能有钱,不用再受穷了。可是,我心里不踏实,觉得亏心,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不换,他就要给咱们穿小鞋,就要找咱们的麻烦,咱们家在村里,单门独户,斗不过他,以后的日子,可能会很难过。爹,我该咋办?你教教我。”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低下头,看着坟头,半天没再说话。
风刮过麦田,绿油油的麦苗,晃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我爷爷在回应他的话。纸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被风一吹,飘了起来,散在麦田里。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的响。
“爹,我想好了。”他抬起头,看着墓碑,声音很稳,很坚定,“地,我不换。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拿。刘满坡想占便宜,门都没有。就算他以后给我穿小鞋,找我麻烦,我也不怕。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认一个理,心正,就什么都不怕。你教我的,我没忘。”
说完,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稳,很坚定,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一夜没睡,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很亮,很有神,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脸上的疲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是坦然。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我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回到家,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乎乎的。我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烧火,看见我们回来,赶紧迎上来,问“你们去哪了?一夜没睡,没事吧?”
“没事。”我爹笑了笑,说“去我爹坟上看了看。饭做好了吗?吃完饭,刘满坡该来了,我得给他个回话。”
“做好了,做好了。”我娘赶紧说,“你想好了?到底换不换?”
“不换。”我爹很干脆的说,三个字,掷地有声。
我娘愣住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不换就不换。你想好了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就算以后日子难过,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也不怕。”
我爹看着她,笑了笑,眼里有点动容,没说话,走进屋,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
早饭刚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刘满坡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会计,还有村里的两个长辈,都是刘姓的本家,手里拿着纸和笔,还有印泥,看样子,是准备好签换地协议了。
刘满坡走进院子,看见我爹坐在桌子旁,脸上堆着笑,说“磨镰,想好了吧?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肯定不会犯傻。协议我都带来了,咱们现在就签,签完了,我就把三百块钱给你,当场点清,一分不少。那五亩地的承包本,我也带来了,现在就给你。”
他说着,把手里的蓝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钱,还有两个红皮的承包本,还有写好的换地协议。
我爹看着桌子上的钱,看着协议,没说话,慢慢的站起身。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我娘站在我爹身后,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角,手有点抖。我站在旁边,心里也砰砰的跳,像揣了个兔子。
我爹抬起头,看着刘满坡,眼神很稳,很坚定,开口,说出了三个字。
“我不换。”
第六章 堂屋对坐定分晓
“我不换。”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看着我爹,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
刘满坡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挂在脸上,很尴尬,很难看。他看着我爹,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你说啥?李磨镰,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换。”我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地,是村里分给我的,我不换。”
刘满坡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黑色,像锅底一样。他盯着我爹,咬着牙,说“李磨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五亩水浇地,再加三百块钱,换你这破乱石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有不满意。”我爹看着他,很平静的说,“五亩水浇地,很好,三百块钱,也很多。但是,这地是我的,我不想换,就不换。”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刘满坡身后的刘满沟,又跳了出来,指着我爹的鼻子,骂道,“那破地,种不出粮食,给你五亩好地,还给你钱,你都不换?你脑子进水了?”
“我家的地,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跟你没关系。”我爹瞪了他一眼,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一边去。”
“你找死!”刘满沟又急了,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被刘满坡一把拉住了。
刘满坡死死的盯着我爹,眼睛里全是怒火,咬着牙,说“李磨镰,你别跟我装糊涂。你不就是知道修路征地的事了吗?不就是想要那笔补偿款吗?我跟你说,你别做梦了!”
“补偿款是国家给我的,是我该得的,不是做梦。”我爹很坦然的说,“地是我的,承包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国家征地,补偿款就该给我,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刘满坡冷笑一声,说“李磨镰,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村子!这是刘庄!我是村长!我说这地是谁的,就是谁的!你想拿补偿款?门都没有!”
“你是村长,也不能不讲理,也不能违反国家的法律。”我爹看着他,一点都没退缩,说“国家有文件,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征地补偿款,归承包人所有。你说了不算,国家的文件,才算数。”
“国家的文件?在这刘庄,我就是王法!”刘满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爹的鼻子,骂道,“李磨镰,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在这刘庄,单门独户,无依无靠,我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你捏。”我爹看着他,说,“我这辈子,没偷过,没抢过,没占过别人一分钱的便宜,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是村长,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欺负我,也不能抢我的东西。”
“好!好得很!”刘满坡气得脸都歪了,咬着牙,说“李磨镰,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这补偿款,你能不能拿到手!我倒要看看,在这刘庄,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他说着,一挥手,对着身后的会计和两个刘姓长辈,说“我们走!”
几个人转身,就往院门外走。刘满沟走在最后,回头,恶狠狠的瞪了我爹一眼,骂道“李磨镰,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院门被摔得哐当一声响,震得院子里的窗户纸都哗哗响。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们一家人。我娘看着我爹,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担心,说“他爹,你把他得罪狠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会报复咱们的,咋办?”
“怕啥。”我爹笑了笑,说,“他还能吃了我?我没做错事,没亏心,不管他做什么,我都不怕。”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都知道,刘满坡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的村长,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对着干,从来没人敢这么驳他的面子,我爹这次,算是把他彻底得罪了。
果然,没过几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村里浇地。村里的机井,是集体的,浇地的顺序,都是村里安排的,刘满坡是村长,管着这事。往年浇地,就算排得再晚,也能轮到我们家,这次,排了一轮又一轮,村里所有人家的地都浇完了,就是不给我们家的地放水。
我爹去找刘满坡,问他什么时候给我们家浇地。刘满坡坐在大队部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斜着眼看他,说“机井坏了,没水了,要浇地,自己想办法。”
我爹去机井那里看了,机井好好的,正在给刘满沟家的地放水,哗哗的水流进地里,绿油油的麦苗,喝得饱饱的。
我爹没跟他吵,也没闹,转身回了家。家里有个旧的水桶,他挑着水桶,去河沟里挑水,一担一担的,挑到地里,浇麦子。河沟离地里有一里多路,一担水,只能浇一小片地,我们家南地的三亩麦子,他挑了整整五天,才浇完。
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挑到天黑才回家,肩膀被扁担磨破了,渗出血来,沾在衣服上,脱衣服的时候,撕得生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把三亩麦子,都浇完了。
我娘看着他磨破的肩膀,掉眼泪,说“你去找乡里告他啊!他凭什么不给咱们放水?”
我爹摇了摇头,说“这点小事,没必要。不就是挑水浇地吗?累不死人。他想让我生气,让我跟他闹,我偏不。我把地种好,比什么都强。”
浇地的事刚过去,又出事了。
村里收公粮,往年,我们家都是第一个交,粮食都是晒干扬净的,最好的麦子,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次,我们拉着麦子去粮站交,收粮的人,是刘满坡的小舅子,拿着个插钎,往麦子袋子里一插,拔出来,看了一眼,说“麦子太湿,不合格,不收。”
我们的麦子,晒了三天,干得咬都咬不动,怎么可能太湿?明摆着,是刘满坡打过招呼了,故意刁难我们。
我爹没跟他吵,也没闹,把麦子拉回家,又在晒场上晒了两天,扬得干干净净的,又拉去了。这次,收粮的人又说“麦子里面有土,杂质太多,不合格,不收。”
跟着一起去交公粮的村里人,都看不过去了,说“这麦子多好啊,干得很,也干净,怎么就不合格了?你们这是故意刁难人!”
收粮的人脸一沉,说“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你们管得着吗?不愿意交,就别交!”
我爹还是没吵,没闹,把麦子拉回家,又筛了一遍,用簸箕扬了一遍,一粒土都没有了,第三天,又拉去了。这次,收粮的人没话说了,只能收了。
交完公粮,我爹拉着空车,往家走,路上遇到了赵破箩,赵破箩骑着自行车,看见他,说“磨镰,你就是太老实了!他故意刁难你,你就去乡里告他!一告一个准!你这么忍着,他只会变本加厉!”
我爹笑了笑,说“没事,不就是多晒两天,多扬两遍吗?累不死人。公粮交了,就没事了。”
赵破箩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太能忍了。”
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小事。村里的修路,修渠,出义务工,最累最苦的活,都分给我爹。村里的福利,发点农药,发点种子,都没有我们家的份。刘满沟还经常找事,路过我们家地头,故意把我们家的田埂踩坏,把我们家堆在地头的石头推倒。
我爹都忍了,没跟他们吵,没跟他们闹,田埂踩坏了,他就重新修好,石头推倒了,他就重新堆起来。他每天还是照常下地干活,早上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家,把地里的庄稼,种得好好的,比村里所有人的庄稼,都长得旺,都长得好。
他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去西坡的乱石岗,把地翻得平平整整的,捡干净里面的石头,挖了排水沟,防止下雨的时候,水土被冲走。还从家里拉了很多农家肥,撒在地里,把地养得肥肥的。
村里的人,都看不懂他,说“这地马上就要被征了,你还费这么大的劲,收拾它干啥?白费力气。”
我爹总是笑一笑,说“地现在还是我的,我就得把它种好,不能让它荒着。地不亏人,我也不能亏了地。”
他在那片坡地上,种上了花生,种上了红薯,还在石头缝里,种上了豆子。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坡上的庄稼,长起来了,绿油油的,花生秧子铺满了地面,红薯藤爬得满地都是,豆子开了白色的花,风一吹,晃来晃去,香得很。
谁都没想到,这片当年没人要的乱石岗,居然长出了这么好的庄稼,比村里二等的平岗地,长得还要旺,还要好。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两眼,说“真没想到,这破地,居然能长出这么好的庄稼,磨镰真是个好把式,地不亏有心人啊。”
我爹听着这些话,总是笑一笑,没说话。他每天都会去坡上看看,看看他种的庄稼,拔拔草,松松土,浇浇水,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跟我说“麦茬,你看,这地,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回报。你别看它全是石头,只要你用心种,它照样能长出好庄稼。人也是一样,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你,怎么刁难你,只要你心正,肯下力气,好好过日子,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把他的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乡里的修路队,终于来了。
来了好几辆吉普车,还有挖掘机,压路机,停在了村西头的路边。乡里的领导,交通局的人,都来了,还有村里的刘满坡,跟在后面,陪着笑脸,点头哈腰的。
他们要开始量地了,要征地了。
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村子,村里的人,都跑到村西头去看热闹,围了一大圈,议论纷纷的。我和我爹,也去了,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
刘满坡看见我们,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狠狠的瞪了我们一眼,转过头,继续陪着乡里的领导说话。
工作人员拿着尺子,还有图纸,开始量地,一户一户的量,登记,让户主签字。量到我们家那片乱石岗的时候,工作人员拿着图纸,看了看,喊“这片地的户主是谁?李磨镰?李磨镰来了吗?”
我爹往前走了一步,说“我是李磨镰。”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说“你好,我们是乡里交通所的,这次修公路,要征用你这片四亩七分的地,这是征地补偿标准,你看一下,一亩地补偿两千二百块钱,四亩七分地,一共是一万零三百四十块钱,还有青苗补偿款,一亩地三百块,一共是一千四百一十块钱,总共是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块钱。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按个手印,补偿款一个星期之内,就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周围的人,都炸开了锅,一万多块钱啊!1991年的一万多块钱,在村里,绝对是一笔巨款,能盖一座新房子,能买一头牛,能供两个孩子上十几年的学,能让一家人,一下子就过上好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爹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替他高兴的。刘满坡站在旁边,脸绿得像黄瓜一样,死死的盯着我爹,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了,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乡里的领导都在,他不敢乱来,不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我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文件,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自己种的那片绿油油的庄稼,看了看自己挖了三天的土地,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工作人员,说“没问题。”
工作人员把笔和印泥递给他,他拿起笔,在文件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磨镰。然后,按上了自己的手印,红红的,清清楚楚的。
签完字,他把文件还给工作人员,笑了笑,说“谢谢你们。”
工作人员也笑了笑,说“应该谢谢你,支持我们的修路工作。”
周围的村里人,都围了过来,对着我爹说“磨镰,恭喜你啊!这下好了,发财了!”
“就是,磨镰,好人有好报啊!刘满坡想算计你,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还是你拿到了钱!”
我爹对着他们,笑着点头,说谢谢,脸上很平静,没有一点得意,没有一点张扬,像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
刘满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不敢说,转身,灰溜溜的走了。他的兄弟刘满沟,也跟着走了,头都没敢回。
那天晚上,我们家,像过年一样。我娘炒了好几个菜,炒鸡蛋,炒花生,还煮了肉,买了一瓶酒,摆在桌子上。
我爹坐在桌子旁,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辣得龇了龇牙,却笑得很开心。他看着我和小豆,说“以后,你们上学的学费,不用愁了。咱们家,也能买一头牛了,不用再借别人家的牛耕地了。”
我娘坐在旁边,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是高兴的泪,是委屈的泪,是终于熬出头的泪。
我爹看着她,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笑了笑,说“别哭了,好日子,来了。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地不亏人,心也不亏人。只要心正,肯下力气,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桌子旁,吃着饭,说着话,笑着,闹着,院子里的月光,洒进来,暖乎乎的,像春天的风一样。
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们家的日子,不一样了。我也知道,我爹用他的老实,他的坚定,他的正直,赢了刘满坡,赢了那些欺负他的人,也赢了自己的人生。
第七章 坡上青苗迎风长
征地的补偿款,一个星期之后,就打到了乡里信用社的账户上。我爹拿着存折,去信用社取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一万一千七百五十块钱,数字清清楚楚的打在存折上,像做梦一样。
他没把钱都取出来,只取了五百块钱,剩下的,都存在了信用社里。他说,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乱花。
取了钱,他先去了乡里的供销社,给我和小豆,买了新书包,新文具,还有两身新衣服。小豆拿着新衣服,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新书包,舍不得撒手。我拿着新文具,心里也高兴得很,以前,我的铅笔,都是用到握不住了,才舍得扔,本子,都是正面写完了,反面再写,从来没用过新的文具。
然后,他又去了牲畜市场,挑了一头黄牛,三岁口,很壮实,毛色油亮,眼睛大大的,很温顺。以前,我们家耕地,都是借别人家的牛,要给人家帮忙干活,还要给人家钱,现在,我们家有自己的牛了。
牵着牛回家的时候,村里的人,都围过来看,对着牛指指点点,说“磨镰买牛了!这牛真壮实!好牛啊!”
我爹牵着牛,脸上带着笑,跟大家打招呼,脚步很稳,很踏实。牛走在他身边,哞的叫了一声,声音很洪亮,传遍了整个巷子。
回到家,我娘看见牛,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去灶房,给牛熬了米汤,端过来,看着牛喝,笑着说“真好,咱们家也有牛了,以后耕地,再也不用求别人了。”
剩下的钱,我爹都存了起来,一分都没乱花。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踏踏实实的种地,把地里的庄稼,种得越来越好。
村里的人,对我们家的态度,也不一样了。以前,很多人觉得我们家是外来户,老实,好欺负,现在,都对我爹客客气气的,见了面,都主动打招呼,递烟。谁家有什么事,都愿意过来找我爹商量,找我爹帮忙。
我爹还是跟以前一样,谁家找他修农具,他都帮忙,不收钱,谁家有难处,他能帮的,都帮。村里的人,都越来越敬重他,说他是个实诚人,是个好人,有骨气,有原则。
而刘满坡,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算计我爹的事,村里的人,都知道了,都在背后骂他黑心,不是东西,欺负老实人。他在村里的威信,一下子就没了,以前,村里人都怕他,现在,都没人愿意理他,见了他,都躲着走。
更倒霉的是,没过多久,他就被人举报了。
举报他的,不是别人,是赵破箩,还有村里几个被他欺负过的人家。他们把他这些年,贪占村里的集体财产,欺负老百姓,分地的时候做手脚,贪占征地补偿款的事,都整理成了材料,送到了乡里,还有县里的纪委。
乡里很快就派人下来调查了,一查,全是真的。刘满坡当了十几年村长,贪了不少钱,占了不少集体的地,做了不少亏心事。
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乡里很快就下了通知,撤了刘满坡的村长职务,还把他贪的钱,都追了回来。因为数额不算太大,他又把钱都退了,没坐牢,但是,村长是当不成了,成了普通的老百姓。
刘满坡被撤职的那天,村里的人,都高兴得很,有人还放了鞭炮,像过年一样。赵破箩拿着酒瓶子,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刘满坡倒台了!以后,咱们刘庄,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老百姓了!”
刘满坡倒台之后,村里要重新选村长。很多人都劝我爹,让他参选,说他为人正直,实诚,有责任心,肯定能当个好村长。
我爹拒绝了。他说“我不是当官的料,我就会种地,只会跟土地打交道。当村长,要管村里的大事小事,我干不来。”
最后,村里选了陈老篾的儿子当村长,他在乡里供销社上过班,见过世面,为人正直,公平公正,村里的人,都很信服他。
新村长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调整了村里的地,把以前刘满坡分给本家的好地,都收了回来,重新按照人口分,公平公正,抓阄,没人再敢做手脚。
他还专门来找我爹,说“磨镰叔,以前刘满坡欺负你,给你分了最差的地,现在,村里给你补两亩二等的平岗地,你看行不行?”
我爹拒绝了。他说“不用了,我现在的地,够种了。西坡的地,已经被征了,补偿款我也拿到了,我没吃亏。村里的地,还是按照人口分,公平公正,分给更需要的人家吧。”
新村长看着我爹,眼里满是敬佩,说“磨镰叔,你真是个好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平静,安稳,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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