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大楼门口。
纸箱里装着我五年的东西。
一个马克杯,几本笔记本,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人力早上找我谈话,说公司架构调整,我的岗位被优化了。
补偿金给到位,签字走人。
我没纠缠。
在这个行当干了八年,我见过太多人闹,太难看了。
签字,拿钱,收拾东西。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
我没说话,笑了笑就走了。
电梯里碰到几个同事,他们假装没看见我手里的纸箱。
我也假装没注意到他们的躲闪。
走出大楼那一刻,六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站在门口等网约车。
纸箱搁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
补偿金到账了,数字看着还行,够我撑几个月。
车还有三分钟到。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很急。
“等一下! ”
我转过头。
董事长夫人赵岚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平时很少来公司,我一年也见不到她几次。
“你这就走了? ”她看着我脚边的纸箱,眉头皱起来。
“刚办完离职手续。 ”我说。
“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辞退是演给对家看的。 明天回来当总监。 ”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什么? ”
“你手里那几个人,对家一直在挖。 你不走,他们不走。 现在你走了,他们觉得你没价值了,不会再盯着你那个小团队了。 ”赵岚语速很快,“董事长昨晚定的方案,我负责来通知你。 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去十八楼总监办公室报到。 ”
风吹过来,我手里的叫车单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网约车还有两分钟到。
我弯腰抱起纸箱。
“赵总,违约金到账了。 ”
“那不是问题,财务会重新处理——”
“另请高明吧。 ”
我抱着纸箱走向路边停过来的网约车。
赵岚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拉开车门,把纸箱放进去,坐进副驾驶。
“师傅,走吧。 ”
车子发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岚还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手机响了。
赵岚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
还是她。
我直接关机。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年。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
从专员做到经理,带团队打了很多漂亮仗。
去年年底的年度总结会上,董事长还在台上点名表扬我。
现在告诉我,辞退我是演的一场戏?
我不在乎这是不是真的。
我在乎的是,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人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的工作,我的团队,我的五年。
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道具。
车子上了高架。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开机了。
十几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是赵岚发的:“李经理,刚才的事我们可以再谈谈。 ”
第二条是人力总监发的:“李哥,董事长刚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明天回去报到。 之前的事是个误会。 ”
第三条是我带过的下属发的:“老大,听说你要回来当总监了? 真的假的? ”
我没回任何一条。
车子继续开。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不是他们施舍的那个位置,也不是那笔违约金。
我要的是自己说了算。
第2章
到家已经下午两点。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抱着纸箱爬上去,汗湿了整件衬衫。
进门先把绿萝浇了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喂。 ”
“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指标不太好。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谁听见似的。
“怎么不好? ”
“肾功的指标又上去了。 医生说可能要再住院。 ”
我沉默了几秒。
“多少钱? ”
“你先别操心钱的事......你工作怎么样? ”
“挺好的。 ”
“那就好。 你爸这边我盯着,你别着急。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上个月的账单。
房租三千二,我爸的药费四千多,加上其他开销,一个月最少要一万五。
银行卡里的补偿金,我算了一下,够撑四个月。
手机又震了。
我看了眼,是赵岚发的短信。
“李经理,董事长想亲自跟你谈。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咖啡馆。 希望你能来。 ”
我直接把短信删了。
电话打进来。
陌生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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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
“李哥,是我,小周。 ”声音很熟,是我去年带过的实习生,“听说你要走了? ”
“已经走了。 ”
“啊? 那太可惜了。 李哥你能力这么强,去哪儿都能干得好。 对了,我听说董事长夫人去找你了? ”
消息传得真快。
“嗯。 ”
“那你怎么想的? ”
“没怎么想。 ”
小周沉默了一下,“李哥,你要是找工作的话,我现在的公司好像在招人,要不我帮你问问? ”
“不用了,谢谢。 ”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纸箱里的东西。
马克杯洗干净放厨房。
笔记本摞在书桌上。
绿萝放阳台。
那盆绿萝是我入职第一年买的,跟了我五年。
叶子黄了大半,但根还是活的。
我点了外卖,洗完澡出来正好送到。
吃饭的时候刷手机,看到前同事群里有人发消息。
“听说了吗? 李哥被演了一出。 ”
“什么意思? ”
“公司让他走是假的,就是为了麻痹对家。 结果玩脱了,人真走了。 ”
“卧槽,那公司怎么办? ”
“董事长夫人亲自去拦都没拦住。 ”
“李哥这也太硬气了。 ”
我没回复。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
写了半个小时,越写越烦。
不是没东西写,是觉得没意思。
八年了。
换了三家公司,从助理做到经理。
每一次都以为这次能干长久,结果都一样。
公司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人才。
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成本。
我给老陈打了个电话。
老陈是我上一家公司的领导,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
“喂,李哥? 好久没联系了。 ”
“陈总,最近忙吗? ”
“还行,你呢? ”
“我离职了,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机会。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我一下。 ”
我听见他走远了几步,声音压低了些。
“李哥,我跟你说实话。 我这公司刚起步,给不了你原来那个薪资水平。 ”
“我知道。 我就是想找个事干。 ”
“那你明天来我公司坐坐? 咱们见面聊。 ”
“好。 ”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手机又震了。
是赵岚。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犹豫了几秒,没接。
她又打。
第三次的时候,我接了。
“李经理,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岚的声音带着怒气。
“赵总,我已经离职了。 补偿金也到账了。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
“我说了,那是演的——”
“你们演的时候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是董事长决定的,他说知道的人越少效果越好。 ”
“所以我就活该被当棋子? ”
“你这是不识好歹。 ”赵岚的声音冷了,“董事长给你机会,你还摆上谱了? ”
我笑了。
“赵总,我这人不识好歹,您另请高明吧。 ”
“你别后悔。 ”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 ”
我挂了电话。
坐在黑暗里,我感觉胸口堵得慌。
不是因为丢了工作。
是因为从头到尾,没人把我当人看。
第3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十几条未读消息。
赵岚发了一条:“最后问你一次,来不来? ”
我没回。
老陈发来地址,约我上午十点见面。
我洗漱完出门,在楼下吃了碗面。
坐地铁到老陈公司楼下,九点半。
我在附近转了转,买了杯咖啡。
老陈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租了半层,装修很简单。
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会议室,老陈已经在里面了。
“李哥,坐。 ”老陈给我倒了杯水,“你的事我听说了。 ”
“这么快? ”
“圈子就这么大。 ”老陈笑了笑,“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董事长夫人亲自出面,你都不回去。 ”
“那不是给我机会,是施舍。 ”
老陈点点头,“我懂。 你看我这边,目前能给你的职位是部门主管,薪资比你原来低30%。 但是——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
我看着他。
“我这公司今年刚融了A轮,估值八千万。 百分之五,你自己算。 ”老陈靠在椅子上,“我不是施舍你。 我是真需要你。 ”
“做什么业务? ”
“跟咱们之前做的一样,但是客户群体不一样。 我们主攻中小企业,你之前在大公司积累的经验,正好能用上。 ”
我想了想。
“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
“行。 ”老陈站起来,“对了,听说你带的那个团队,有几个挺不错的。 你要是愿意,可以带过来。 ”
“我考虑考虑。 ”
走出老陈公司,手机响了。
这次是前同事林薇。
“李哥,你还好吗? ”
“还行。 ”
“我跟你说个事。 昨天你走了之后,公司乱成一锅粥了。 你那几个人,听说你被辞退了,今天早上集体提了离职。 ”
“什么? ”
“小张、大刘、还有小杨,都提了。 他们说你在他们就在,你走他们也走。 ”
我站在电梯口,愣了几秒。
“他们疯了吗? 现在什么行情,说走就走? ”
“他们说已经找好下家了。 ”
“哪家? ”
“具体的没说,就说是一起去。 ”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三个人是我一手带起来的。
小张跟了我三年,大刘四年,小杨两年。
我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他们,他们也争气,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但我不希望他们因为我丢了饭碗。
我给小张打了电话。
“喂,李哥。 ”
“你们怎么回事? ”
“李哥,我们商量好了。 你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
“你们知道我去哪儿吗? ”
“不知道。 但你肯定有计划。 ”
“我还没找到下家。 ”
“那我们等你。 ”
“别胡闹。 公司给你们发工资,你们好好干。 ”
“李哥,你是瞧不起我们吗? ”小张的声音突然变了,“你以为我们跟着你是为了钱? ”
我没说话。
“你知道昨天你走了之后,赵岚怎么说的吗? 她说你就是个打工的,走了就走了,随便招个人就能顶你的位置。 ”
我感觉胸口被人捶了一下。
“所以她来找我,不是因为觉得我有价值,是因为怕你们也走? ”
“对。 赵岚昨天下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说你会回来的,让我们别急着做决定。 但我们不信她。 ”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先别提离职,给我一天时间。 ”
“李哥——”
“听我的。 ”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烫。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跟着我的人失望。
第4章
我找了个路边的奶茶店坐下,点了一杯冰柠檬水。
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做这行八年,认识不少人。
但真正能帮上忙的,不多。
我给我大学同学王磊发了条微信。
王磊自己开了家做软件的公司在城西,规模不大,四十多个人。
“磊子,忙吗? ”
电话秒回。
“卧槽,李哥,听说你的事了。 ”
“消息这么灵通? ”
“这圈子就那么大,你以为呢。 ”王磊声音里带着兴奋,“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
“有人找我合作,给干股。 ”
“谁? 老陈? ”
“你知道了? ”
“他昨晚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拉你入伙。 我也跟他说了,你要是来我这儿,我直接给你副总。 ”
我愣了一下。
“你认真的? ”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我这公司缺的就是你这样能打的人。 你来,我分你百分之八的股份。 我估值一个亿。 ”
“你给我几天时间。 ”
“行,但我得提醒你,老陈那人你也知道,说话好听,但兑现能力一般。 ”
“我明白。 ”
挂了电话,我又给另外两个朋友打了电话。
聊了一圈下来,情况基本清楚了。
我现在手里有三张牌。
一张是老陈的部门主管加百分之五干股。
一张是王磊的副总裁加百分之八股份。
还有一张是另一家公司的顾问职位,不用坐班,按项目拿钱。
但问题是,我要带着小张他们三个人。
这意味着我必须选一个能安顿他们的地方。
我又给王磊打了回去。
“磊子,我要是过来,我手下三个人能一起带过来吗? ”
“能。 什么职位? ”
“主管级别。 ”
“给他们主管职位,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二十。 ”
“你确定? ”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
“行。 我再想想。 ”
“你还要想什么? ”
“这不是小事。 ”
“李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现在不答应我,明天可能就没这个机会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行情吗? ”
“什么行情? ”
“圈子里都在传你的事。 说你是宁折不弯的主,敢跟董事长夫人硬刚。 现在至少有三家公司想挖你。 ”
我没说话。
“你现在是香饽饽。 但你拖得越久,这个热度就过去了。 ”
“我明天给你答复。 ”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喝完了整杯柠檬水。
脑子还是很乱。
不是因为选哪家的问题。
是因为我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昨天早上我还是个被扫地出门的打工的。
今天就成了大家都想要的红人。
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另请高明”。
就因为我没有回头。
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
“喂? ”
“是李经理吗? 我是盛华集团的张总。 方便聊几句吗? ”
盛华集团?
那是行业里排名前三的公司。
“您说。 ”
“我们这边有个副总裁的位置空着,想请你过来聊聊。 ”
“张总,我现在手里有几个选项,需要时间考虑。 ”
“没问题。 但我想提醒你一句,我们这边给出的条件,应该会比你现在收到的所有offer都好。 ”
“我记下了。 ”
“那等你想好了联系我。 ”
挂了电话,我感觉手有点抖。
盛华集团。
副总裁。
一年前的我,听到这话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的我,只觉得一阵空虚。
他们看中的是什么?
是我的能力吗?
还是因为我不肯低头的那股劲?
第5章
晚上七点,我接到了小张的电话。
“李哥,我们三个商量好了。 ”
“商量什么了? ”
“我们已经把离职手续办了。 ”
“什么? ”
“今天下午办的。 赵岚让我们签了字,补偿金也到账了。 ”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我不是让你们等吗? ”
“李哥,我们不想等了。 ”小张的声音很平静,“公司这样对你,我们没法待了。 赵岚今天上午开会,说你是忘恩负义的人,公司培养了你还反咬一口。 我们听了实在受不了。 ”
“她说什么跟我没关系,你们别冲动。 ”
“不是冲动。 我们三个昨天就商量好了。 不管你去哪儿,我们都跟着。 你要是暂时不找工作,我们就先找点别的事干,等你。 ”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工作多难找? ”
“知道。 ”
“知道还这么干? ”
“李哥,你教过我们的。 你说做事要凭良心。 ”
我半天没说出话。
“李哥,你别有压力。 我们都存了点钱,撑几个月没问题。 ”
“小张,你把电话给他们俩,我有话说。 ”
“开免提了。 ”
“大刘,小杨,你们两个听着。 你们跟着我干了这么久,我从来没亏待过你们。 但这次不一样。 我还没找到下家,你们就离职,这太冒险了。 ”
“李哥,”大刘的声音传过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跟着你吗? ”
“为什么? ”
“因为你把我们当人看。 公司让我们加班,你帮我们挡。 我们出了错,你帮我们扛。 公司要扣我们奖金,你拍桌子跟上面吵。 这些事我们都记着。 ”
我感觉眼眶有点热。
“你们——”
“李哥,你别说了。 我们这辈子就认你了。 ”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很暗,我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影子。
我拿起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
“磊子,我答应了。 但我有三个条件。 ”
电话立刻打过来。
“说。 ”
“第一,我手下三个人,主管职位,薪资比原来高百分之三十。 ”
“行。 ”
“第二,我干股要百分之十。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哥,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
“你觉得不值可以不答应。 ”
又沉默了两秒。
“行。 百分之十就百分之十。 第三个条件呢? ”
“第三,我要自己带团队,上面除了你,任何人不能插手我的业务。 ”
“成交。 明天来签合同。 ”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有三个人要养活。
他们信我。
我不能让他们输。
第6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王磊的公司。
前台把我带进会议室。
王磊已经在里面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灰色西装。
“李哥,这是我们公司的法务,高律师。 ”王磊站起来跟我握手,“合同都准备好了,你先看看。 ”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
薪资那块写的数字比我原来高百分之十五。
干股百分之十,分四年兑现。
团队管理权归我,直接向王磊汇报。
“有几个地方需要改一下。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第一,我手下三个人的薪资条款要写进去。 第二,干股兑现时间缩短到两年。 第三,加上一条竞业限制的例外条款——如果我离职,不得限制我去非竞争企业。 ”
高律师推了推眼镜,“李经理,这些条款我们得商量一下。 ”
“我时间不多。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还有个会。 ”
王磊看了我一眼,“什么会? ”
“盛华集团的人约我聊聊。 ”
王磊脸色变了一下。
“盛华? ”
“嗯。 他们说有个副总裁的位置。 ”
王磊转头看向高律师,“改。 全按他说的改。 ”
“王总——”
“我说改就改。 ”
高律师点点头,拿着合同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王磊。
“李哥,你这是在逼我。 ”
“我不是在逼你。 我是在保护我跟我的团队。 ”
“你觉得我会坑你? ”
“我不觉得。 但我要白纸黑字写清楚。 ”
王磊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
“行。 我喜欢你这样。 ”
半小时后,新合同打印出来了。
我认真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了字。
王磊也签了,盖了公章。
“欢迎加入。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下周一来上班。 ”
“没问题。 ”
走出王磊公司,我站在电梯里,手机震了。
是小张发来的消息。
“李哥,怎么样了? ”
我回了四个字。
“搞定了。 下周一入职,你们三个都来。 ”
小张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赵岚。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站在大堂中间。
“李经理,我们谈谈。 ”
我看了她一眼。
“赵总,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
“董事长让我来的。 他想让你回去,职位你自己定。 ”
“我已经签了新公司。 ”
“违约金我们可以赔。 ”
“不是钱的问题。 ”
“那你想要什么? ”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
“你说。 ”
“尊重。 ”
赵岚摘下墨镜,看着我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不尊重你? ”
“你们把我当棋子。 不打招呼,不商量,一个决定就让我滚蛋。 然后一个电话又想让我回来。 你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
“我们是公司,做决策不需要每个员工都同意。 ”
“那你们现在也不需要我同意。 ”
我转身走了。
赵岚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
我没回头。
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
我眯起眼睛。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家公司待了五年。
第7章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到了王磊的公司。
小张他们三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哥! ”小张远远地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你们来这么早? ”
“兴奋得睡不着。 ”大刘笑着说,“昨晚一宿没睡。 ”
“至于吗? ”
“至于。 ”小杨推了推眼镜,“李哥,我们几个昨晚喝酒庆祝了一下。 终于不用看赵岚那张脸了。 ”
我笑了笑,“走吧,进去报到。 ”
前台把我们领进会议室。
王磊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四份合同。
“欢迎四位加入。 ”王磊站起来,“合同都准备好了,看看没问题就签。 ”
小张他们三个认真看完,签了字。
王磊收好合同,“李哥,你办公室在十六楼,我带你上去。 ”
“十六楼? ”
“对,我刚装修好的,原来准备给另一个合伙人,但他临时不来了。 ”
电梯到了十六楼,王磊推开一扇玻璃门。
办公室不大,但很亮堂。
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城西的全貌。
“怎么样? ”
“不错。 ”
“你们三个的工位在外面,我让人事安排好了。 ”王磊看着小张他们,“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李哥,或者找我。 ”
小张点点头,“谢谢王总。 ”
王磊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站在窗边。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喂,妈。 ”
“你爸住院了。 ”
“什么? ”
“今天早上突然发高烧,我打了120,现在在医院。 ”
“哪家医院? ”
“市中心医院。 ”
“我马上来。 ”
我冲出办公室。
“李哥,怎么了? ”小张喊了一声。
“我爸住院了。 你们先熟悉环境,我今天可能回不来了。 ”
我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市中心医院,快点。 ”
车子开出去,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爸现在怎么样? ”
“医生在检查,说可能是感染了。 ”
“我二十分钟到。 ”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
手在抖。
我爸的病拖了大半年了。
肾衰竭,每周透析两次。
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换肾,但要等合适的肾源,而且要几十万。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钱。
又是钱。
王磊之前说的薪资比原来高百分之十五,但那是税前。
扣完税和社保,到手没多多少。
我爸的病,一个月至少要花两万。
我算过一笔账。
如果要做换肾手术,加上后续的抗排斥药,至少要准备五十万。
五十万。
我银行卡里现在只有不到八万。
补偿金还剩一些,但撑不了多久。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掏了张一百块扔给司机,不用找了。
冲进住院部,在肾内科的病房找到了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上扎着针,挂着点滴。
我妈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爸。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爸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
“你......工作忙,不用来。 ”
“我不忙。 ”
医生进来了,手里拿着检查报告。
“谁是家属? ”
“我。 ”我站起来。
“你父亲的感染指标很高,需要加强抗感染治疗。 另外,肾源的事你们要尽快想办法。 拖得越久,身体状况越差,手术风险越大。 ”
“多少钱? ”
“加上后续治疗,大概六十万左右。 ”
六十万。
我感觉胸口被压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了。 医生,您先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医生点点头走了。
我妈拉住我的手,“儿子,你别急,妈还有一点积蓄——”
“妈,你别管了。 我来解决。 ”
我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六十万。
我一个月薪两万的人,不吃不喝要存两年半。
手机震了。
老陈打来的。
“李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
“陈总,我签了王磊那边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哦。 那可惜了。 王磊给你什么条件? ”
“百分之十干股。 ”
“那还行。 对了,听说你爸病了? ”
“你怎么知道的? ”
“圈子里传的。 你爸的病要花不少钱吧? ”
我没说话。
“李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要是缺钱,我这边可以先借你二十万。 ”
“不用了。 ”
“你别急着拒绝。 你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
“谢谢陈总。 ”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我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我爸在等着我救命。
第8章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
白天陪我爸做检查,晚上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第三天下午,王磊来了。
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大袋水果,放在病房门口。
“李哥,你出来一下。 ”
我走到走廊上。
“公司的事你别担心,小张他们干得不错。 ”王磊递给我一支烟,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
“我爸这病可能要花不少钱。 ”我说。
“我知道。 需要钱你说话。 ”
“我不想欠人情。 ”
“这不是人情。 你是公司股东,公司有借款制度,你写个借条,走正规流程就行。 ”
我想了想。
“能借多少? ”
“股东最高能借五十万。 ”
五十万。
加上我手里的八万,就是五十八万。
还差两万。
“利息怎么算? ”
“按银行贷款利率。 ”
“行。 我下周回来办手续。 ”
王磊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在给我爸喂粥。
“妈,钱的事我解决了。 ”
我妈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你怎么解决的? ”
“公司能借钱给我。 ”
“多少? ”
“五十万。 ”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儿子,你......你这是欠了多大的人情? ”
“不是人情,是正规借款。 要还的。 ”
“那你拿什么还? ”
“我慢慢还。 ”
我爸在床上动了动,声音很轻。
“别......别借了。 我这病,不治了......”
“爸,你说什么胡话? ”
“我拖累你了......”
“你不是拖累我。 你是我爸。 ”
我转过身,走出病房。
站在走廊上,我使劲眨眼睛。
不能哭。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
我掏出手机,给王磊发了条消息。
“磊子,借款的事,我下周一来办。 ”
“好。 ”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看了很久。
周一。
还有四天。
我爸要撑住。
第9章
周一一早,我到了公司。
王磊已经把借款合同准备好了。
“五十万,分三年还清,每个月还一万五。 ”他把合同推过来,“你看看。 ”
我翻了翻,条款很清楚。
“我每个月工资多少钱? ”
“税前两万三。 ”
扣完税和社保,到手大概一万八左右。
还完一万五的贷款,只剩三千块。
三千块,够我租房和吃饭吗?
房租三千二。
不够。
“磊子,我能预支半年工资吗? ”
王磊看着我。
“你认真的? ”
“我算过了。 到手一万八,还完贷款只剩三千。 我房租三千二,不够。 ”
王磊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 你每个月的贷款,从年底分红里扣。 工资全额发给你。 ”
“这不合规矩吧? ”
“公司是我开的,我说了算。 ”
我看着王磊,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那就这么定了。 ”
签完合同,我回到十六楼办公室。
小张敲门进来。
“李哥,伯父的病怎么样了? ”
“还在治。 感染控制住了,但肾源还得等。 ”
“需要帮忙吗? 我们几个凑了点钱——”
“不用。 ”我打断他,“钱的事已经解决了。 ”
“李哥,你别跟我们客气。 ”
“不是客气。 是真的解决了。 ”
小张看着我的眼睛,确定我没撒谎,才点点头。
“那行。 对了,有个事得跟你说。 赵岚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
我抬起头。
“她说什么? ”
“她说想知道你在哪儿上班。 ”
“你怎么说的? ”
“我说无可奉告。 ”
“你做得对。 ”
小张出去了。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赵岚还在找我。
她想干什么?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同一个号码。
我接了。
“李经理,是我。 ”赵岚的声音。
“赵总,你到底想怎么样? ”
“我没想怎么样。 就是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之前带的那条业务线,上个月业绩跌了百分之四十。 董事长后悔了。 ”
“那是你们的事。 ”
“他想请你回来。 ”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
“条件你开。 ”
“我说了,不是条件的问题。 ”
“那是什么问题? ”
我沉默了几秒。
“赵总,你知道我爸住院了吗? ”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不知道。 ”
“我爸的病要花六十万。 你们给我的那点补偿金,连两个月住院费都不够。 ”
“我们可以——”
“你们可以什么? 可以给我报销医药费? 可以给我涨工资? 赵总,你们把我当棋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家里有病人要养? ”
赵岚没说话。
“我不是在跟你们赌气。 我是看清楚了一件事——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工具。 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 ”
“那你现在跟的王磊,他不是把你当工具? ”
“他至少在我最难的时候,借了我五十万。 ”
赵岚又沉默了。
“赵总,别打了。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静音。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很大,楼很高,人很小。
但我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第10章
一个月后。
我爸的感染治好了,出院回家休养。
医生说肾源还要等,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一年。
我每个周末回老家看他。
这个周六,我刚到家,我妈就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儿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
“没有啊。 ”
“那你这一万五,每个月都往家里打,你哪来这么多钱? ”
“我涨工资了。 ”
“涨多少? ”
“涨了不少。 ”
我妈不信,“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借高利贷了? ”
“妈,你想哪儿去了? ”
“那你钱哪来的? ”
我叹了口气,“我真没借高利贷。 公司借了我五十万,我每个月还一万五。 但我工资涨了,够用。 ”
“公司借钱给你? ”
“对。 ”
“哪个公司这么好? ”
“我一个新老板,人不错。 ”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儿子,你命好,遇到贵人了。 ”
“嗯。 ”
“你要好好报答人家。 ”
“我知道。 ”
下午,我陪我爸在小区里走了走。
他瘦了很多,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儿子,爸对不起你。 ”他突然说。
“爸,你又说胡话了。 ”
“要不是我这病,你也不用欠那么多钱——”
“爸。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别再说这种话了? ”
“我——”
“你是我爸。 你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 现在你病了,我管你,天经地义。 你要是再说对不起,我就真生气了。 ”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到他眼眶里有泪光。
我转过头,扶着他又往前走。
“走吧,再走一圈。 ”
晚上,我接到小张的电话。
“李哥,出事了。 ”
“怎么了? ”
“赵岚今天来公司了。 ”
“她来干什么? ”
“她来找王总,说要谈合作。 ”
“谈什么合作? ”
“不知道。 但我看到赵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
我挂了电话,给王磊打过去。
“磊子,赵岚去找你了? ”
“嗯。 ”
“她想干什么? ”
“想让我把你让给她。 ”
“什么? ”
“她说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把你买回去。 我说你是公司股东,不是商品。 她就急了,说了一大堆你的坏话。 ”
“然后呢? ”
“然后我说,你说他这么多坏话,还花这么多钱想挖他,你是脑子有病吗? ”
我忍不住笑了。
“你真这么说的? ”
“原话。 ”
“她什么反应? ”
“脸都绿了。 摔门走的。 ”
我笑出了声。
“李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王磊的声音突然严肃了。
“你说。 ”
“你那套宁折不弯的脾气,在这个圈子里吃不开。 但你放心,在我这儿,你不需要弯。 ”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磊子,谢谢。 ”
“别谢。 好好干就行。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第11章
三个月后。
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肾源找到了。
我爸可以做手术了。
我请了假,赶回老家。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我妈在手术室外面坐立不安,一直在转手里的佛珠。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妈,没事的。 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
“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怕。 ”
“不怕。 我在。 ”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妈冲上去。
“手术很成功。 ”医生摘下口罩,“接下来要看有没有排异反应,需要住院观察两周。 ”
我妈腿一软,我扶住了她。
“妈,我说了没事的。 ”
她抱着我哭了。
两周后,我爸出院了。
各项指标都很好,排异反应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医生说好好休养,可以正常生活。
我送我爸我妈回老家,安顿好之后,坐高铁回了公司。
高铁上,我收到一条消息。
赵岚发的。
“李经理,听说你父亲手术成功了,恭喜。 ”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
“谢。 ”
她又发了一条。
“我承认,当初是我们做得不对。 董事长让我跟你说声抱歉。 ”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
“过去的事,过去了。 ”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是大片的田野,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高铁很快,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被人当棋子扔掉。
一年后的今天,我是公司股东,带着自己的团队,救了我爸的命。
我没有变成他们想要我变成的那种人。
我变成了我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到站了。
我拎着包走出车站。
阳光很好。
手机震了,是小张发的消息。
“李哥,回来了吗? 晚上团队聚餐,就等你了。 ”
“回来了。 十分钟到。 ”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
“城西,创新大厦。 ”
车子开出去。
我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在我心里。
在这个世界上。
在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眼里。
我没赢,也没输。
我只是往前走,一步都不回头。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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