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船和秧船

陶 灵

几年前，一部船舶主题纪录片在川江拍摄时，我当向导。其间偶然听说，黔东南一家私人博物馆藏有一只“苗家腰船”，颇有乡土意趣，我建议摄制组前去拍摄。可导演坦言，路程太远，一队人马专程过去，单为拍摄一只小木船，时间和费用都不划算，而且原脚本里也没有腰船的内容。

这事虽然作罢，但我一直记在心上。几年过去了，今年初春某日，又忽然想起那只苗家腰船，索性说走就走，马上预订高铁车票。第二天上午10点多钟，终于站在了贵州雷山县苗家大院的民俗博物馆里。

目光所及，那只心心念念的腰船，确实是一只太小的小木船，长1.1米，宽与高都只有23厘米，重量不到20斤。船内外通体呈黑灰色，估计是年代久远所致，在展台上毫不起眼。

巧的是，民俗博物馆的主人居然就姓苗，是一位从杭州迁来此处定居的油画家。苗先生听说我专程来看腰船，便热情接待，并娓娓道来这只船的来历。2013年，他去榕江县小丹江苗寨过“吃新节”，路过一户人家时，一眼看见屋檐下石坎上摆放着这只小木船，船身满是天然水波大花纹。他觉得格外好看，再也迈不开步了。于是，立即吩咐随行的侄儿马上去街上买酒买菜回来，要在这户苗家吃午饭。

这苗家男主人60多岁的样子，沉稳质朴，苗先生与他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原来，小木船是家中老辈人做的，用一整截树干挖空而成。他家的水田多、地块大，栽秧时节，用小木船装秧苗，船绳系在腰上，人走船走，免得来来回回去拿秧苗而耽搁劳作时间。

喝好酒，吃饱饭，与苗家主人混熟了，苗先生开口提出想买这只腰船。主人却十分不舍，要留个念想。苗先生诚恳地说：“交给我保存，比你自己保管更长久一些。”这是实话，主人心里也明白。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以1000元的价格成交。

在黔南、黔东南一带乡村，过去多有用“腰船”装秧苗的习惯，一般是拿平日常用的木脚盆当“腰船”，真正把“腰船”做成小木船的情形并不普遍。苗先生收藏的“腰船”看似不起眼，实则古韵悠长。

告别苗先生，我继续往南走，到了广西南宁。在一个镇上的小餐馆吃午饭时，旁边有个卖农用物资的商店，门口摆放着10多只崭新的小木船，用木板拼装而成，与腰船相似，略短、稍宽一些。难道这里是在卖“腰船”？我心生好奇，便上前与商店老板攀谈起来。

“这叫秧船!”老板解释，“人坐起插秧，不用弯腰，腰杆就不那么酸痛了!”我这才注意到，小木船中间有4根并列的横木条，可当板凳坐。小木船前后有小舱，里面也可装秧苗。

“宋代就有秧船了，苏东坡还写过诗称赞哩。”老板的谈吐有文化。

苏东坡的诗名为《秧马歌》，把“船”比作“马”，十分形象。大概内容是：我从前在武昌(今湖北鄂州)看到，当地农夫都骑秧马插秧。秧马腹部像小船，头尾高高翘起。不用秧马的人，插秧时腰弯得像箜篌，头低得如同鸡啄米，人累得浑身筋骨酸痛，连声叫苦。秧马很轻，是桐木做的，单手就能提起来。人坐在秧马上，两脚代替马的四蹄，行于田中，轻快如水鸟。秧马上还可放置捆好的秧苗，一天能插上千畦(田中划分的小块为畦)秧。与弯腰驼背辛苦劳作的人相比，实在是安逸多了。

我问农资店老板：“现在都有插秧机了，还有人用秧船？”

“有啊，还不少呢。田不多的人家，用惯了秧船，觉得轻便又省事。”老板满怀信心地回答，“我也在网上卖，广东、福建、江苏一带都有人买。”

确实，没有生意，老板又怎么会卖呢？只可惜，当地要等10多天后才开始栽秧，要不然真想亲眼看看，农民如何骑上“秧马”，轻快如水鸟般在田间“航行”。

等下次吧。留个念想。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1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