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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晚泱离婚回国的那天,整个京圈的上流圈层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所有人都笃定,用不了多久,顾时寒就会把我彻底扫地出门。
在外人眼里,我陪在顾时寒身边整整七年。
我为他诞下一个活泼的儿子,心甘情愿蛰伏在他身后。
可偏偏,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七年光阴,我始终是旁人口中含糊不清的温小姐。
没有人觉得,顾时寒会为我停留半步。
可谁也没料到,黎晚泱离婚归国后,向来冷淡薄情的顾时寒,竟然向我递出了求婚的橄榄枝。
昏暗奢华的私人包厢里,烟酒气息缠绕交织。
顾时寒的一众兄弟实在无法理解他的操作,有人按捺不住,皱着眉急切地质问他。
“寒哥,你是不是疯了?”
“你心心念念等了黎晚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离婚回国,现在居然要娶温希?”
顾时寒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一只透亮的威士忌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他淡漠疏离的眉眼。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直白道出冰冷的缘由。
“晚泱性子跳脱张扬,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儿。”
“以她的性格,贸然嫁进规矩森严的顾家,往后的日子定然不会顺遂。”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温度,字字诛心。
“而温希,足够听话。”
身旁的兄弟眉心拧得更紧,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不解。
“就仅仅因为她听话?”
顾时寒轻轻颔首,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我会在婚前,将自己百分之八十的财产,为黎晚泱设立专属信托基金。”
“这笔钱财数额庞大,足够她和女儿衣食无忧,安稳挥霍几辈子。”
“若是寻常商业联姻的世家千金,绝对不会接受这样偏袒外人的婚前协议。”
“但温希会。”
简短的五个字,轻飘飘落下,碾碎了我七年所有的痴心妄想。
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拦不住里面刺骨的话语穿透门缝。
我静静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脊背僵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透明的玻璃门板映出我苍白惨白的侧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里面的交谈声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中。
有人抬手拍了拍顾时寒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调侃。
“寒哥,温希好歹给你生了亲生儿子,你不把资产留给她和孩子也就罢了。”
“可你要把八成财产全部给黎晚泱和她的女儿,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周遭几人立刻附和,包厢里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调侃。
“说句实话,该不会黎晚泱那个女儿,其实是寒哥你的孩子吧?”
戏谑的话音刚落,顾时寒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
他薄唇轻抿,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嗓音低沉且带着警告。
“谁再随意调侃黎晚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当场翻脸。”
众人见状,连忙收敛玩笑,主动转移了话题。
“就算如此,这么苛刻的协议,正常人都不会同意,你怎么笃定温希一定会答应?”
顾时寒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澄澈的酒液上,语气笃定又轻蔑。
“我确定。”
“温希物欲极低,留在我身边七年,从来都不是为了钱财。”
“她不过是深爱我,执念想要嫁给我罢了。”
寒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口缓缓吹来,拂过我的鬓角发丝。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人扒光所有衣物,赤裸裸丢弃在冰天雪地之中。
原来他一直都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明白,我到底有多渴望嫁给他。
七年陪伴,生儿育女,我始终是见不得光的温小姐。
他从不提嫁娶,从来都是因为不爱。
而如今这场迟来的求婚,不过是他为心爱之人铺好后路,随手赠予我的施舍。
那一瞬间,盘踞在我心底七年的滚烫执念,轰然碎裂,化为冰冷的灰烬。
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温希,你不想要顾时寒了。
我抬手,用力攥紧冰凉的门把手。
指节泛白,骨骼隐隐发疼,我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推门而入。
包厢内的谈笑声骤然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各色隐晦、探究、同情的视线交织在一起,落在我单薄的身上。
我无视周遭所有目光,脚步平稳,径直走到顾时寒的面前。
我的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掩去了所有暗藏的颤抖。
“顾时寒,我外婆想让你和醒醒,一起拍一张全家福。”
来这家私人会所之前,医院的诊断书已经彻底压垮了我的神经。
外婆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医生直白告知,老人的情况极度凶险。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病痛缠身的老人,唯一的心愿,只是拍一张简简单单的全家福。
此刻的我,别无他求,只想帮外婆完成这最后一点念想。
顾时寒刚要开口回应,桌面的私人手机骤然响起。
在看清来电备注的那一刻,他周身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那是独属于黎晚泱的温柔,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手机听筒里,传来黎晚泱软糯带着哭腔的嗓音,委屈又娇弱。
“阿寒,我的航班提前降落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穿的衣服太过惹眼,机场的保安一直盯着我看。”
“我心里好害怕,你能不能快点来机场接我?”
顾时寒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黑色大衣随意搭在手臂上。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就到。”
本能驱使下,我慌忙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布料质感高级,带着他身上清冽冷淡的雪松香气。
“我外婆病重,现在很需要你。”
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卑微又无助。
可他毫不犹豫地抽回手臂,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他冷冷打断我的话语,语气淡漠到极致,毫无半分人情味。
“你的外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僵硬地垂落手指,指尖残留着布料的余温,心口却刺骨冰凉。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我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想坐上顾家太太的位置?”
“温希,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说完这句冰冷的告诫,他没有再看我一眼,带着一众兄弟转身离去。
厚重的包厢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与声响。
死寂笼罩着空旷的包厢,连空气都变得压抑沉重。
我独自站在原地,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笑意不达眼底,眼角却悄然浸湿了温热的泪水。
胸腔里某颗坚守了七年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粉末。
也好。
碎了,就再也不会疼了。
深夜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却没有一盏灯为我而亮。
我独自一人驱车返回医院,冰冷的夜色包裹着满身疲惫。
我连夜托人脉联系了肿瘤科顶尖权威教授,加急会诊外婆的病情。
教授仔细研读完所有检查报告,给出了唯一的希望。
德国目前研发出一款新型靶向治疗方案,针对晚期胰腺癌有显著疗效。
哪怕治愈概率渺茫,也能最大限度减轻老人的病痛,延长生存期。
天亮破晓之时,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我径直驱车前往顾氏集团办公大楼。
七年前,我义无反顾踏入这里,只为追随顾时寒的脚步。
而现在,我要亲手斩断所有牵绊,彻底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坐在工位前,指尖敲击键盘,认真编辑着辞职报告。
就在这时,办公电脑弹出一封全员加急邮件。
通知要求所有主管及以上级别员工,即刻前往顶层会议室参会。
我刚起身收拾文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
来电人是外婆的主治医生,语气凝重。
短短五分钟的通话,让我眼眶瞬间泛红,心底蒙上一层阴霾。
我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快步走向顶层会议室。
厚重的钢化玻璃门被我轻轻推开,清冷的冷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会议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主位。
顾时寒端坐于主位,身姿挺拔,嗓音清冷低沉,响彻整间会议室。
“即日起,黎晚泱出任顾氏集团研发总监,直属我个人管辖,无需向任何人报备。”
人群之中,黎晚泱最先注意到姗姗来迟的我。
她身着高定黑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气质优雅。
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甜美的笑意,眼神却暗藏锋芒。
“温主管,你是对我的人事任命有什么不满吗?”
“我的上任首次会议,你偏偏迟到,未免有些不给面子。”
不等我开口解释迟到的缘由,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顾时寒。
语气软糯娇嗔,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试探。
“阿寒,我现在可以处罚部门迟到的员工吗?”
顾时寒淡漠的黑眸从我泛红的眼眶上匆匆掠过。
没有询问,没有关切,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可以。”
得到默许,黎晚泱唇角的笑意愈发明艳,甜美又残忍。
她慢悠悠地挺直脊背,一字一顿,清晰出声。
“既然顾总应允,那温主管,你被开除了。”
短短一句话,让原本死寂的会议室彻底陷入凝滞。
顾氏集团薪资待遇优厚,行业口碑顶尖,规章制度人性化。
公司成立至今,从来没有员工只因开会迟到五分钟就被直接开除的先例。
在场所有高管员工,无一不面露错愕,悄悄交换着眼神。
顾时寒修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刻的他,也觉得黎晚泱的做法过分刻薄。
我在顾氏深耕七年,拿下无数重磅合作项目,年年绩效稳居榜首。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绝非可以随意被践踏舍弃的人。
可直到最后,顾时寒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默许了所有不公。
他要用我的离场,直白地告诉公司所有人:黎晚泱,有他撑腰。
周遭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好奇、同情、嘲讽、漠然。
那些目光化作无数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地承受着所有窥探,没有丝毫狼狈闪躲。
沉默转身,我步履平稳地走出这间冰冷压抑的会议室。
刚回到自己的工位,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专属铃声单调刺耳,来电人只有一个——顾时寒。
他简洁冰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不带一丝情绪。
“来我顶层办公室一趟。”
我抬手推开总裁办公室的实木大门,屋内冷气充足,安静得可怕。
顾时寒慵懒地倚靠在真皮办公椅上,指尖随意搭在桌面。
他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白地解释缘由。
“晚泱刚空降到公司,内部老员工大多不服,根基不稳。”
“她今天故意刁难你,只是为了快速站稳脚跟,没有恶意。”
我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垂着眼眸,静静聆听。
神色平淡,无悲无喜,仿佛在听一段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旁人故事。
见我全程沉默、没有任何反应,顾时寒的神色染上一丝烦躁。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帧精致的聘用合同,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城南分公司总监的聘用合同,职位、薪资都高于你现在的岗位。”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像是在安抚无理取闹的孩童。
“温希,适可而止,别再闹脾气。”
我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他俊美却薄情的脸庞,语气平静直白。
“我可以接受调任,但是现在,请财务立刻结算我的离职赔偿金。”
顾时寒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解,语气带着轻蔑的反问。
“你突然这么执着于钱财,很缺钱?”
我没有遮掩,坦然点头,字字清晰:“是,我很缺钱。”
他深深看了我两秒,漆黑的眼眸让人捉摸不透。
随即随手拨通财务专线,简单交代了两句。
短短十秒,大额赔偿金准时到账,手机银行弹出入账提示。
“现在满意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我轻轻点头,伸手拿起桌面上那份高薪聘用合同。
见我顺从妥协,顾时寒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松弛下来。
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包容。
“往后若是缺钱,直接联系顾家管家即可。”
“顾家的资产,你可以随意支取,不必拘谨。”
我没有应声,没有道谢,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转身迈步,我径直走出这间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总裁办公室。
路过电梯口的垃圾桶时,我随手将那份高薪合同丢了进去。
纸张落入桶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清脆又决绝。
我大步流泱,走出顾氏集团宏伟气派的办公大楼。
七年职场耕耘,七年心甘情愿的卑微守候。
在我踏出大门的这一刻,彻底画上冰冷的句号。
坐进私家车的驾驶座,指尖依旧残留着细微的麻木感。
我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平稳发动引擎。
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市中心的私立幼儿园缓缓驶去。
外婆心心念念的全家福,从来不需要顾时寒的参与。
有我,有醒醒,就足够了。
可当我的车子停在幼儿园门口,看清孩子表情的那一刻,心头骤然一沉。
醒醒看见下车的我,精致白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失望,没有半分见到母亲的欢喜。
“妈妈,怎么是你来接我?”
“昨天晚泱阿姨和朵朵妹妹回国,爸爸明明说要带我一起去吃饭的。”
我强压下心头的苦涩,将孩子带到路边安静的角落。
我缓缓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严肃。
“醒醒,太婆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重。”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和你拍一张合照。”
“你现在跟妈妈去医院看望太婆,好不好?”
醒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抗拒。
“我不去!妈妈你明明知道,我有严重的洁癖,医院很脏。”
他停顿了一瞬,软糯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直白的嫌弃。
“而且……太婆身上,也脏脏的。”
微凉的风拂过耳畔,我浑身发冷,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醒醒的洁癖,从来都是分人的。
怀胎十月,我历尽辛苦生下这个孩子。
从襁褓婴儿到入园求学,我亲手将他抚养长大。
只要我没有佩戴无菌医用手套,他从来不肯吃我亲手喂的食物。
可黎晚泱随手递给他的廉价零食,他却吃得香甜毫无顾忌。
他愿意陪着黎晚泱的女儿在泥坑肆意打滚,从不嫌弃脏乱。
唯独对我,对养育我的外婆,带着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嫌弃。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住下唇,强忍落泪的冲动。
“醒醒,妈妈跟你说过很多次。”
“我的父母离世很早,是太婆靠着捡纸壳、收废品,一分一毛把我拉扯长大。”
“太婆患上的是胰腺癌,这种病发作起来,痛到常人无法忍受。”
“她一直默默强忍病痛,只是害怕花钱,害怕给我增添负担。”
说到此处,汹涌的愧疚感如同潮水,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七年委曲求全,困在不属于自己的牢笼里。
最后,最爱我的外婆,竟因为怕麻烦我,独自隐忍病痛折磨。
我伸手轻轻拉住孩子的胳膊,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
“你就当帮妈妈一个忙,去和太婆拍一张照片,让她安心,好不好?”
醒醒却用力皱紧眉头,漂亮的脸蛋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不要!太婆是捡破烂的!捡破烂的人身上全是细菌!”
刺骨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我的心脏。
我浑身僵硬,血液近乎冻结,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顾砚醒!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被我厉声呵斥,醒醒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拔高声音大声哭喊。
“我没有说错!你也是捡破烂的养大的,你身上也有细菌!”
“要不是你是我的妈妈,我根本不想靠近你!”
“你要是执意去找太婆,我就不要你做我的妈妈了!”
清脆稚嫩的童声,字字绝情,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暴怒的呵斥声,骤然从我身后响起。
“顾砚醒!”
我缓缓回头,看见顾时寒伫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身姿挺拔,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被父亲厉声训斥,醒醒瞬间被吓破了胆子,放声大哭起来。
清脆的哭声回荡在幼儿园门口,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顾时寒冰冷的目光掠过哭闹的孩子,落在失魂落魄的我身上。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第一次掺杂了歉意与不易察觉的烦躁。
“抱歉,我不知道你外婆的病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这两天我腾出时间,亲自带醒醒去医院探望老人。”
我抬手,用冰冷的手背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脊背挺直,语气平淡疏离,不带一丝波澜。
“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斩断了所有多余的牵扯。
顾时寒,顾砚醒。
这两个我曾经放在心尖上的人,我通通不要了。
我没有再看他们父子一眼,径直弯腰坐进驾驶座。
关上车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我的世界终于归于安静。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海外中介的电话,语气平静无波。
“麻烦你,取消顾砚醒前往德国的签证办理流程。”
“另外,把我和我外婆的签证,办理成最长停留时限。”
“短期内,我们不会再回国。”
等外婆的病情稳定、疼痛有所缓解,我便带着她环游世界。
远离这座满是伤痛的城市,远离所有让我难过的人和事。
电话那头的中介恭敬应声:“明白,手续办好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接下来的两天,我寸步不离守在医院,贴身照料外婆。
直到老人的疼痛得到有效缓解,精神稍有好转,我才动身离开。
我要回那栋住了七年的顾家主宅,收拾属于自己的全部行李。
可当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我伸出手指按压指纹锁。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反复响起,解锁失败。
我又尝试输入熟记多年的密码,屏幕依旧跳出错误提示。
最后还是家中佣人察觉动静,匆匆赶来为我开门。
厚重的雕花大门被推开,屋内的景象让我瞬间怔住。
空旷奢华的客厅中央,堆放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精致行李箱。
几名佣人小心翼翼地搬运着黎晚泱的私人物品,缓缓往楼上挪动。
柔软的真丝裙摆轻轻晃动,黎晚泱踩着拖鞋,缓缓从旋转楼梯走下。
看见伫立在门口的我,她立刻扬起甜美无害的笑容。
“温希姐,你回来啦。”
“之前公司开除你的事情,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跟你道歉。”
她眨着一双无辜的杏眼,主动上前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
“我刚回国,在公司没有根基,只能靠立威稳住局面。”
“我真的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我不动声色,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臂,态度冷淡疏离。
黎晚泱丝毫没有察觉我的冷漠,依旧贴上来,语气轻快得意。
“不过希希姐,我特意为你争取了补偿哦。”
“我劝阿寒娶你了,以后你就安心在家做顾家太太,享福就好。”
“你现在是不是开心得快要疯掉了?”
我抬眸,冷冷地注视着她虚伪的笑脸,语气淡漠:“说完了吗?”
甜美笑意依旧挂在黎晚泱脸上,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讽。
“还没有哦。”
“你也清楚,我从小就在这栋别墅长大,对这里感情很深。”
“阿寒说,为了让我尽快适应国内生活,不用频繁搬家。”
“你们一家三口暂时搬去城南别院,这栋主宅留给我和朵朵居住。”
她语气轻快,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直白告知。
“所以我让佣人删掉了你的指纹和门锁密码,以后来我家,记得提前敲门。”
看着她坦然自若、肆意霸占一切的模样,我心底生出一丝羡慕。
我从学生时代便倾心顾时寒,也早早认识了备受偏爱的黎晚泱。
年少时,我总以为她是出身优渥、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
她永远衣着光鲜,豪车接送,身边永远簇拥着无数人。
直到我怀上身孕,才偶然得知真相。
黎晚泱的母亲,从前只是顾家的一名普通保姆。
她拥有的所有光鲜与偏爱,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
仅仅只是因为,顾时寒心悦她,仅此而已。
当年顾家强硬阻拦,绝不允许顾时寒迎娶身份低微的她。
她干脆利落收下顾家老爷子一千万补偿金,远嫁海外,仓促结婚生子。
这些年,她隔三差五就会闹一次离婚,理由荒唐又可笑。
有时是丈夫煮面时,不小心放了她忌口的葱花。
有时是丈夫记错了她惯用的香水品牌。
每一次,只要她开口说要离婚回国,顾时寒永远随叫随到。
他会推掉所有重要工作,亲自奔赴异国接她回国,为她安排好一切。
他会把静谧雅致的城南别院留给她居住。
甚至会带着我的儿子醒醒,专门去陪伴她的女儿玩耍。
而今日,他更是直接将我居住七年的主宅,拱手送到她手中。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眷恋,在此刻彻底消散,化为麻木。
反正我本就打算离开,这栋别墅归谁,早已与我无关。
我没有多余停留,只用了短短半小时,收拾好全部私人物品。
简单的几只行李箱,便装下了我七年在这里的所有痕迹。
我拖着行李箱,缓缓走下别墅门前的大理石台阶。
黑色的定制宾利恰好驶入庭院,平稳地停在我的面前。
车门打开,顾时寒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迈步下车。
他漆黑的眼眸第一时间锁定我,目光落在身侧的行李箱上。
深邃的眼眸来回扫视我苍白平静的脸庞与冰冷的行李箱。
良久,他薄唇微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你要去哪里?”
我停下脚步,抬眸坦然望向他,语气平淡无波。
“去医院,陪着我外婆。”
听见医院二字,他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神色柔和几分。
“先跟我去一趟律所。”
“有几份法律文件,需要你亲自签字确认。”
我心中了然,清楚文件的内容,无非是那份偏袒黎晚泱的婚前协议。
即便我早已下定决心离开,可想到醒醒的抚养权,终究还是迟疑了。
我沉默点头,默许了他的安排,坐上了他的车。
高端律所的会议室内,空调温度适宜,环境肃穆安静。
我刚落座,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海外中介发来的消息,字字简洁明了。
【温小姐,全部出国手续已办理完毕,明日即可出发。】
我指尖落在屏幕上,还未编辑好回复,对面的男人已然动作。
顾时寒将一份打印好的婚前协议,搭配一枚精致的粉钻戒指,推至我面前。
“签完这份协议,我们就领证结婚。”
今日的他,语气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温柔耐心。
我没有低头翻看那份冰冷苛刻的婚前协议。
所有条款我早已心知肚明,不必再多看一眼徒增伤感。
我的目光,径直落在那枚璀璨夺目的粉钻戒指上。
我认得这枚戒指,曾经在顶级拍卖会上惊艳全场。
当初顾时寒豪掷一个亿,将这枚粉钻拍下,轰动整个京圈。
中介此前特意告知过我,外婆在国外没有医保。
靶向治疗费用高昂,足以耗尽普通人全部家产。
我抬眸看向眼前俊美冷漠的男人,语气直白坦荡。
“是不是只要我签字,这枚戒指就完全属于我?”
顾时寒显然没料到我会执着于一枚戒指,微微愣神。
两秒后,他淡淡应声:“嗯。”
我侧头看向身旁端坐的执业律师,语气冷静清晰。
“麻烦您,额外拟一份补充协议。”
“明确标注这枚粉钻为男方婚前无偿赠与,不可追回。”
顾时寒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与不悦。
“温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坦然迎上他疑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
“意思很简单,只有戒指彻底归我,我才有安全感。”
“我怕你明日突然反悔,把它收回,送给你真正想赠予的人。”
听完这句话,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贪恋财物、在意名分、依旧非他不可。
他心情豁然舒缓,干脆利落地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有安全感了?”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准时领证,不要迟到。”
我将钻戒小心翼翼放进随身的包里,轻轻点头:“好。”
顾时寒缓缓起身,绕过宽大的会议桌,走到我的身侧。
他垂眸看向我,声音压低,温柔得近乎暧昧。
“那就一言为定。”
“明天见,老婆。”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
说完,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我,大步流泱转身离开。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人静坐。
老婆。
多么讽刺又可笑的称呼。
曾经无数个深夜,我一遍遍幻想,盼着他亲口这样叫我。
可如今心愿达成,我却只剩满心荒芜,毫无半分喜悦。
我终于明白,彻底不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心如死水,不起波澜。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我平静回复中介。
【帮我预订明天最早的出国航班。】
我抬眸,最后望了一眼顾时寒决绝离去的背影。
自此以后,山高水长,人海茫茫,我们不必再见。
离开这家律所,我没有返回医院,而是驱车去往另一家事务所。
安静的签约室内,我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份自愿放弃儿子顾砚醒抚养权的协议,就此生效。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我亲手斩断最后一丝牵绊。
傍晚时分,我回到住院部,推开病房的房门。
外婆虚弱地靠在床头,闭目休养,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眸,看见我,温柔浅笑。
“希希回来了?饿不饿,我让护工给你留了温热的白粥。”
我走到床边坐下,刚端起粥碗,外婆的手机突然响起。
来电备注,是顾时寒。
老人指尖颤抖,慌忙接起电话,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外婆,我是顾时寒。”
“我下午四点带醒醒过去探望您,您方便吗?”
黯淡无神的眼眸瞬间亮起微光,外婆连忙应声,语气欣喜。
“方便,我方便的。”
“四点最好,这个时间阳光柔和,拍照不会刺眼。”
我看着外婆期待的目光,喉咙忽然被什么哽住了。
此去万里,生死难料。
治疗的过程注定痛苦而漫长,结果更是渺茫。
如果这张全家福能让她心里踏实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就当为了外婆,也要忍最后一次。
消毒水沉闷刺鼻的气息,死死萦绕在密闭的病房里。
外婆浅浅小憩了片刻,便骤然转醒。
她虚弱地喘着气,单薄的脊背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病号服上。
“希希,我出了一身汗,难受得慌,帮外婆擦一下身子吧。”
老人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病后难以掩饰的孱弱。
我起身接了一杯温热的清水,拧干柔软的毛巾,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单薄的身躯。
病痛带来的剧痛,让外婆枯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可她自始至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
简单擦拭完毕后,外婆抬眼看向柜子,轻声吩咐我拿出一件崭新的藏蓝色绸缎衣衫。
她干裂的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等会儿要拍全家福,病号服太难看,我就不穿了。”
我动作细致地帮她换上顺滑的绸衫,又拿木梳,一点点梳理她花白蓬松的银丝。
做完这一切琐碎的小事,外婆勉强撑着身子,喝下了小半碗清淡的白粥。
仅仅是简单的进食,就耗尽了她仅存的气力。
细密的冷汗很快再次铺满她的额头,晶莹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湿气隐隐浸透了刚换上的干净绸衫,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外婆缓慢抬起僵硬的手臂,有些费力地挠了挠手肘的皮肤。
她语气绵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希希,我胳膊好像被蚊子咬了,痒得厉害。”
她停顿了几秒,像是怕麻烦我,又带着羞怯低声补充:
“能不能帮外婆涂一点花露水?”
我垂下手的那一瞬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在眼底不停打转。
这间病房每日专人打扫,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又怎么会有蚊虫滋生?
我心知肚明,外婆只是早前从我口中得知,醒醒天生有严重的洁癖。
她身上源源不断冒出的虚汗,混杂着浓重的药味。
她怕这股难闻的气息,会惹得年幼的醒醒心生嫌弃。
我刻意装作不懂她隐晦的小心思,压下翻涌的酸涩。
拧开花露水的瓶盖,将冰凉的液体轻轻涂抹在她干瘪单薄的手臂上。
清冽微凉的液体沾在我的指尖,触感冰冷刺骨。
可那凉意却好似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钝痛。
“对了,再给外婆拿一个口罩吧。”
外婆垂下眼皮,目光温顺又卑微:
“醒醒年纪还小,我病得太重,别过了病气给孩子。”
我强忍喉头的哽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外婆,他们不会嫌弃你的。”
“我知道。”
外婆轻轻摇头,语气固执又温柔:
“是我自己想戴。”
她接过口罩,小心翼翼地对折整齐,轻轻塞在枕头侧边。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枕头底下压着的两个牛皮信封,露出了一小截边角。
外婆察觉到我的视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飞快伸手,将信封往枕头深处又塞了几分,刻意遮掩。
我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其实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执意要拍下这张全家福,不过是想最后再见一面顾时寒和醒醒。
那两封亲手书写的信件,是她提前备好的离别嘱托。
她打算在生命落幕之前,将我这个唯一的亲人。
郑重托付给我爱了整整七年的男人,还有我亲生的孩子。
在她眼里,那是我往后余生,最安稳的依靠。
就在我心绪翻涌的片刻,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是顾时寒发来的微信消息。
【临时有事,明天再带醒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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