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时衍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朋友组的一个局上。
那天下着小雨,我迟到了,推开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长得不算惊艳,但是耐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抿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的心脏毫无来由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了一个音,不高不响,但那个频率刚好震得我胸腔发麻。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朋友老公的大学同学,单名一个“衍”字,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朋友介绍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单身,母胎单身,三十年。”全场都笑了,他也跟着笑,但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一吹就散。我当时以为他是腼腆,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腼腆,是某种东西在他心里砌了一道墙,他一直在墙那头看着我们这个世界,温和的、礼貌的、不远不近地看着。
我们加了微信。他的朋友圈是空的,头像是一张蓝色的色块,微信名叫“衍”,连个后缀都没有。我花了三天时间等他主动找我聊天,他没有。第四天我忍不住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是不是不喜欢聊天?”他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不是不喜欢,是不太会。”说完这句又没下文了。我捧着他的手机看了半天,觉得这个人要么是无趣到了极点,要么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我开始主动找他。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追求,就是偶尔发一张今天拍的云,说我做的饭糊了锅底,问他结构工程师是不是就是天天画图。他回得不快,但每一条都回得很认真,我发一句,他回一段,像在做问答题。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单身这么久,他隔了很久才回:“可能是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那时候我没深想这句话,觉得不过是一个内向理工男的标准答案。现在回头再看,那句话里藏着一个巨大的“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次意外上。那天加完班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我出公司门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踩空了两级台阶,脚踝肿得像馒头。我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竟然是他。我给他发了定位,他回了一句“别动”,然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出现在了我面前,从城东到城西,打车横穿了整个城市。他蹲下来看我脚踝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冲出了门。他送我去医院,挂号、缴费、扶我拍片、听医嘱,全程没说几句废话,但每一件该做的事都做得很周到。医生说是轻微骨裂,要打石膏,他听完就去取了轮椅,把我从诊室推到治疗室,又从治疗室推到门口打车。那天晚上他把送回家,把我扶上沙发,倒了水放在我手边,把药按剂量分好,用便利贴在冰箱上写清楚什么时候吃什么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一丝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熟稔,好像他天生就擅长照顾人,或者说,他天生就习惯和人保持一种“照顾者”的距离。
脚伤没好之前,他每天都来。给我带饭,陪我换药,帮我取快递,甚至帮我给那几盆快死了的多肉浇水。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有一次我故意把靠垫抽走了,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没躲,但也没靠过来。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我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控制着什么,呼吸、坐姿、手臂摆放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暴露着一种不自然的克制。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拘谨,是母胎单身多年的不知所措。我甚至觉得这种克制有些可爱,在这个认识三天就能上床的年代,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保持着少年一样的羞涩,像一件稀罕的老物件,让人忍不住想收藏。
脚好了之后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谁跟谁表白,就是那天他照例来给我送饭,我打开门的时候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颊很凉,我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几秒钟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落下那个吻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那个画面太温柔了,温柔到让我忽略了他的嘴唇从头到尾没有碰到我的嘴唇。
我以为同居会让一切变得正常。
搬进他家的那天是一个周六,阳光很好,他帮我拖行李箱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行李箱放进卧室之后,他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那个动作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房间,更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最后审视自己住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完好无损。
他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其中一间是他的卧室,另一间是他的书房。书房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他进去的时候会把门从里面反锁。他给我的解释是书房里有工作上的图纸,涉及保密内容,不能随便让人看。我没多想,设计院的图纸确实有保密要求,我表示理解,从来没有试图推开那扇门。
最初的几天,一切都是正常的。他上班下班,我上班下班,晚饭有时候他做,有时候我做,吃完了一起洗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集什么剧,到点了他去洗澡,我也去洗澡,然后各自躺在床上。
各自躺在床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一晚,我以为他只是不习惯。第二晚,我以为他太累了。第三晚,我穿着新买的睡裙躺在他旁边,丝质的,吊带细得像一根线,他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锁骨滑到肩膀,又迅速移开。他的手在被子里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第四晚,第五晚,第六晚,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方向,同一句“早点睡”。
到了第七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关灯以后没有马上躺下,坐在床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很直,即使在侧躺的时候也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挺拔,像是哪怕在最私密的空间里,他也不允许自己的身体松懈下来。
“陆时衍。”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没有转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像隔了一层布。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翻过身来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很亮,没有睡意,像是一直在等我说这句话,又一直在怕我说这句话。
“我喜欢你。”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做一个没有退路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我想在黑暗中应该很好看,“你为什么不碰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他就那么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挣扎。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把图纸锁紧保险柜里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打开。那天晚上他握着我的手说了“给我一点时间”之后,就再也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们就那么手牵着手睡了一夜,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紧紧抓住彼此的孩子,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放晴,但此刻谁也不敢先放手。
接下来的日子,他试图改变。他开始尝试一些情侣之间正常的亲密举止,拥抱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看电视的时候他会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偶尔他会主动亲一下我的脸——永远是脸。他的嘴唇永远落在我的额头、太阳穴、脸颊、发顶,像一个精准到有些偏执的导航系统,目的地永远设定在“非嘴唇区域”。我试图引导他,有一次我捧着他的脸,把他往我这边拉,他顺从地靠近了,但就在我的嘴唇要碰上他的那一刻,他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偏过头去,假装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恐惧。是那种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扑腾、眼看着岸上有人伸出了手、却怎么都够不着的恐惧。
我开始慌了。
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在拼命掩饰什么,而他掩饰得越好,我就越心慌。他像一个断了腿的舞者,咬着牙在台上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完美,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落地的瞬间那根断骨是怎样戳穿皮肉的。他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一个月后,答案自己找上了我。
那天陆时衍临时被叫去工地处理一个现场问题,走得很急,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忘记带了。他的手机响了几次,我没在意,后来他的平板电脑也响了,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日历提醒。我自己都没看清上面的字,但那行字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眼睛——“陈医生,下午三点。”
陈医生。不是牙医不是眼科不是体检,是他的主治医生,精神科的主治医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平板电脑自动熄屏了,屏幕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镜子,我在那面黑色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一种我不愿意承认的、肮脏的猜测。
我没有动他的平板。但我再也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在他书房外的走廊上站了很久。他不在家,那把锁着门的钥匙放在他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我从来没有拉开过那个抽屉,因为那是他的隐私,因为我相信他。但那天我拉开了,三个月以来我第一次打破了那道墙。钥匙在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旧书下面,黄铜色的,很小,很轻,躺在我掌心里的时候却像一块烧红的铁。
门开了。
书房不大,东西很少,不像一个常年锁着的房间。书桌上放着几本建筑规范和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画着结构草图,线条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建筑专业的,几本小说,几本诗集,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像一个微型的书店陈列。
然后我看见书架最右边那格,有四个档案盒,蓝色的塑料外壳,盖子上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从七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年。七个盒子,一字排开,整整齐齐。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还是打开了最前面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叠A4纸,装订成册,封面打印着几个字——“心理咨询与治疗档案”,下面跟着一个编号,编号下面是我的、不,是他的名字:陆时衍。
第一页是大段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打印字体很小,我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些文字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开了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来访者首次就诊,主诉:长期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社交回避,伴有人际关系中的无价值感和疏离感。来访者自述‘从小感觉自己与他人不同’,‘无法建立正常的亲密关系’,‘在亲密接触中会有强烈的窒息感和逃离冲动’。”
我把那段话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穿过一条越来越窄的隧道,隧道的尽头有一点光,但每靠近一步那光就黯淡一分,到最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逼仄的、没有出口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上写满了我不敢看的字。
“来访者描述初次性创伤经历:七年前,大四实习期间,在实习单位遭到一名年长女性的非自愿性接触。对方利用职务之便,在封闭场合对来访者实施了多次——侵犯。来访者当时感到极度恐惧与羞辱,但因对方身份特殊且担心实习评价,未向任何人求助或披露。此后,来访者出现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包括:反复侵入性回忆、噩梦、对亲密接触的强烈回避与生理性厌恶、对人际关系的普遍不信任。”
我把档案盒从抽屉里整个抽了出来,里面的纸张散了一地。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张记录了他七年来的每一次就诊、每一次复诊、每一次药物的调整、每一次在咨询室里流下的眼泪。他记录下每一个细节,用药剂量,噩梦频率。他自己写下的大段大段的治疗日记,字迹从最初的潦草混乱到后来的工整克制,像是在用笔尖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碎裂的灵魂重新粘合起来。他写下“今天在街上被人碰了一下肩膀,心跳快到一百二十,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才缓过来”;他写下“我又梦见那间办公室,那个味道,那个声音,醒来之后浑身冰凉,在浴室里冲了半小时热水还是暖不过来”;他写下“医生说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脏”。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他七年前写下的一页纸,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把他蓝色的墨水笔迹洇开了一小片。我看见他写在最下面那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留下的最后的气泡:“我想正常,但我不知道什么叫正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大门响了一声,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没有动,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周围散落着他的档案、他的病历、他七年来所有试图把自己拼凑完整的证据。陆时衍的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从客厅到走廊,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慢慢推开了。
他就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是直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很久、终于慢慢挺回来的树。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进了他的书房、为什么打开了他的档案,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尴尬。他只是看着我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了一地的纸,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这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像是眼泪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完了。他把那些散落的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放回档案盒里,盖上盖子,放回书架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很稳,和我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一样稳,好像这些纸不是他的病历,好像那上面写的事不是他经历过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起来,向我伸出了手。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摊开的,掌纹清晰,一点汗都没有。我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合拢,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样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东西。
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他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些事,在我已经偷看了全部答案之后,在所有秘密都像碎玻璃一样散了一地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了起来。“我不是不爱你,”他说,声音慢慢沙哑下去,像砂纸在木头上擦过,“我是不会。从我十八岁开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了。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觉得身体的一部分死掉了,剩下的部分一直在假装活着。”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墙,所有的坚不可摧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道缝隙。
“我想抱你,但每次快要碰到你的时候我就害怕。不是怕你,是怕我自己。”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喉咙上下动了动,“我怕我会伤害你,不是身体上的伤害,是那种——我会让你觉得你不被需要、不被渴望,你会以为是我嫌弃你、是我心里有别人。但都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有病。”
他说“有病”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七年了,他大概已经把那根弦绷得太久了,连松开都不会了。
我伸手抹了一下他的脸,他的皮肤在我的掌心下面是凉的,像一块搁置了太久的玉。
“你看着我。”我说。“你说你不正常,你告诉我什么叫正常?正常就是所有人都能在床上翻云覆雨,你在旁边看着,假装你也会?正常就是所有人都在谈论性的时候,你要跟着笑、跟着附和、装作你也懂、你也想要,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胃在翻搅、你的心跳在一百三十以上、你恨不得从座位上消失?”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乱了。那个呼吸的节奏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又快又浅,像一个跑得太久终于停下来的人,每一次吸气都在颤抖。
“你看了七年医生,吃了七年的药,你把每一笔病历都保存下来,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自己的症状、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恐惧,你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正常’,你只是想活着。带着那个伤疤活着。”我自己先哽咽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时衍终于弯下了腰。他弯下去的时候不是摔倒,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的坍塌,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克制、所有用来对抗那一切的东西,在那一刻全部散架了。他靠在我身上,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不可遏制地颤抖,像一个发条走得太多终于卡住的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书桌上那张速写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我不知道那张纸上画的是什么,但我想起他曾经给我看过一副他画的建筑结构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应力点和荷载线,他说一栋楼能站多久,不是看它盖得多高多漂亮,是看它的结构能不能把所有的力都传递到地面上,不让任何一个地方承受它承受不了的重量。
他一直在做自己的结构工程师,把所有的痛苦一点一点地分散、传导、消耗,不让任何一个点被压垮。他做了七年,他还没有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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