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从朝鲜回来一个月了。手机里照片不多——很多地方不让拍。可有些画面，不用照片也忘不掉。比如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的中国商人，卷起裤腿，露出一道干涸的血痕，苦笑着说：“包扎？连碘伏都没有。”
他说这话时，窗外平壤的阳光正好，照在医院白墙上，干净得不像缺药的地方。
先说好的吧。朝鲜的福利制度，听起来确实让人羡慕。十二年免费教育，城市农村，学生都穿统一校服，女孩子是漂亮的裙子。我见过一群放学的小学生，白衬衫，红领巾，书包背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穿便装的。导游说，普通人家孩子，只要学习好，也能上大学。这话她讲得自豪，我们也信。
医疗免费，也是真的。导游说朝鲜以预防为主，每个工厂、农场都有保健室，定期体检，小病不出门。这话大家听着点头。可后来在开城，同团的老张讲了他亲身经历。他在朝鲜做贸易好几年，有次搬货腿被铁皮划了一道，朝鲜同事带他去了当地一家医院。医生看了，说需要消毒包扎，然后翻了翻柜子，摊手——没有碘伏，没有纱布，只有一瓶紫色药水，过期了。最后拿块干净布条缠了几圈，让他回去自己处理。
“免费是真免费，挂号不要钱，看诊不要钱。可你没药啊。连外伤药都没有，真要生了大病怎么办？”老张说完，车上安静了很久。我看着窗外闪过的一个卫生所，灰扑扑的，墙上的标语褪了色。
住房也免费。农村的房屋一排排，一模一样，灰瓦白墙，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城里的按人口分配，八九十平米起。公务员、科技工作者、教师能分到更好的。导游说这话时语气轻快，还反问我们：“你们那房子也是分配的吗？”没人接话。她知道我们房价高，但不知道高到什么程度——一平米够他们买好几台“和平牌”自行车。
工资呢？普通百姓三百块左右。但很多东西国家发，不用买。粮票、肉票、油票，月初领。导游不太愿谈收入，只含糊说“够花”。够花是什么标准？大概是不用还房贷、不用交学费、不用攒医药费。可够花不等于够好。老张说，他认识的朝鲜工人，胃疼得直不起腰，医生开了进口药，医院没有，涉外商店有，一盒一百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百，买了药全家喝西北风。最后硬扛着疼上班，扛过去算，扛不过去……他没说完。
朝鲜男人结婚压力确实不大。房子不用买，彩礼没听说，婚礼简简单单。可这“压力不大”的背后，是全民共担的匮乏。没房贷，但房子旧；没学费，但选择少；没医药费，但可能没药。
那些漂亮的校服、整齐的住房、免费看诊的承诺，像一幅画，远远看，很美。走近了，能看到颜料底下的裂缝。最大的裂缝，就是药。一个连外伤消毒都缺的国家，它的免费医疗，更像一张画在纸上的饼。
离开那天，火车上遇到一个朝鲜妇女，抱着孩子。孩子贴着退烧贴，蓝色的，是中国产的。她不知从哪弄到的——也许涉外商店，也许托人从丹东带。那孩子没精神，趴在妈妈肩上。妇女隔一会儿摸摸孩子的额头，低头亲一下。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免费的教育、住房、医疗，都抵不过孩子发烧时有退烧药。在她那里，这可能是奢侈品。
火车过了鸭绿江，信号恢复了。团友在群里发照片，都在晒朝鲜的天、朝鲜的楼、朝鲜的冷面。没人提那个缺碘伏的医院，没人提那个硬扛胃痛的工人，没人提退烧贴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些，不是游客该看的。可我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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