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刊 | 美孝村记

■ 王琳

未见村门，先遇“孝”影。于海口永兴镇美孝村文化广场的蓝天绿树之间，一尊古朴的“孝书”石雕豁然展开。书页正中，以醒目的红色镌刻着“孝”字，周边环绕“孝亲”“百善孝为先”等箴言。这座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的火山古村，以最直白的方式，将“美孝立村以孝为本”昭示于天地之间。

石书基座之侧，石栏静静环抱灵南古井，井口幽深，与“孝书”形成微妙的呼应——井水滋养生命，孝道滋养灵魂，二者共同构成了美孝村人文脉络的源头。

俯瞰美孝村。资料图

与灵南古井一道之隔，有一座火山石垒就的土地庙，谦卑而古朴。小小的庙门镌刻着两副楹联，在香火缭绕、红烛明灭间诉说着村民的祈愿。外联“美淳风俗輶轩徕，孝悌人家神物持”，以村名藏头，建构出与仁孝相生的逻辑闭环：淳美民风当引祥云瑞彩自来；内联“福集祥迎逢土者胜，德成名立应地无疆”。两副楹联，既为人道训诫，亦为神道昭彰，与“孝书”石刻互为表里，共同编织出美孝村敬天法祖、崇孝向善的精神图景。

沿村路前行，昔日的学馆和孔子学堂静静矗立。清康熙年间此地便设馆授学，至乾隆四十年（1775年），村民又集资办起学堂。门楣上高悬的“孔子学堂”牌匾，米黄为底，墨字苍劲，仿佛仍回荡着昔日的诵读之声。

学堂内，斑驳的阳光穿过火山岩缝，打在四通石碑之上。“秋丁长贮”，喻示春秋丁祭、礼乐长传之愿；“蔚起人文”，则寄寓文风蔚然、人才辈出的厚望。碑上密布的朱砂字迹，如同时光写就的注脚，记录着捐资兴学者的姓名与期许。琅琅书声已随风远去，这些斑驳的碑石依然矗立，以石与墨的对话，延续着这座火山村落对文教的坚守。

走过学堂，抬眼便见雕有“东南秀气”的古村门。火山石门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文风氤氲之象。八卦中“巽”位属东南，主文昌智慧。村门题刻既指明了地理方位，更暗示了文脉所钟，寓意村庄文风昌盛、地灵人杰。美孝古村以孝立村，亦以学养德，人伦与文脉交织相融，砌成村庄完整的精神基座。

步入村门，如步入一座石砌的迷宫。石屋鳞次栉比，巷弄曲折回环。院墙、房屋、道路甚至墓穴，均用火山石垒砌而成。这些并无水泥黏合的火山石建筑，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坚固挺立。这里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润，但有火山岩垒砌的坚韧；没有大河奔流的豪迈，却有深井不竭的绵长。

美孝村之选址，迥异于传统村落“背山面水”的理想格局，村周既无江河环绕，亦无湖泊映照，甚至无一池一塘可汲。在火山岩遍布的羊山地区，水是稀缺之物，美孝择此干涸之地立村，俨然一种与天对弈的倔强。这并非先民的疏忽，而是火山地区的自然选择。

缺水之地，反催生出深井文明。水，在美孝村以另一种形态存在——它不在地表流淌，而在地心深藏。

村口的灵南古井便是这般存在。四十三级石阶以倒Z字形陡然而下，阶面粗粝，落叶与杂草覆盖着经年累月的质朴。井口被井绳勒出深深的痕迹，诉说着千百次提水的往复。火山石砌成的井墙爬满青苔，缝隙间虬根盘绕。一旁的古荔枝树亭亭如盖，投下斑驳光影。花落时碎金簌簌，拂井生香；果熟时红珠坠影，落井成漪。

村外五里还有一口“扬苍仙井”，系火山岩地层中天然形成的凹陷，形如大地之眼，幽深湛碧，雨旱不枯。既为“仙井”，也有个与施茶村迈宝仙井相似的美丽传说：村民的善良感动了上天，于是仙人下凡，指地成泉，使之永不干涸。

扬苍仙井为美孝及周边十七村共用，成一方社稷中枢。井水非私产，而是维系族群的血脉；井台非疆界，而是交织命运的绳结。每逢节庆，乡民携祭品聚于井边，敬神谢天，仪典之隆重，不逊宗祠。井的存在，弥补了河流的缺席，甚至超越了江河——小河大江皆奔流而去，井却静默深藏，以暗流连系四野，以隐忍滋养众生。

美孝村有灵南、扬罗、杨苍三口古井，不仅供饮濯，更是村民的精神镜面：数百年沧海桑田，晨昏之间，汲水者络绎，妇孺的闲话、轱辘的吱呀、水桶磕碰井壁的钝响，皆在此回荡成日常的节律。

井定义了社区的范围，塑造了互助的伦理，激发了想象的传说。在无河无湖的美孝村，井就是缩微的江河，就是地下的湖泊，就是生命与文化的源泉。

美孝村以“孝”为名，以“井”为脉，实则揭示了另一种生存哲学：在匮乏中创造丰盈，在阻厄中筑起秩序。井与村的关系，井与人的纽带，在这火山岩遍布的土地上显得尤为深刻。无河则掘井，无湖则蓄雨，无显赫水文则仰赖深泉。这种“向地心求水”的智慧，与“向人心求善”的孝道同构：皆是一种向内、向深的开拓。土地庙的香火、学堂的书声、古井的水痕，共同编织成网，网住一代代村民的认同。

村之魅力，不在山水形胜，而在人如何以文明应答自然。无江无湖的美孝村，却有井如目，凝视天光云影，映照人间孝美。

美德熏陶，孝心教化，使这片火山岩上的家园，最终成为了一个精神上的水乡泽国，滋润着每一个火山乡民和归来的游子。

（海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