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站在儿童医院门口,哭得浑身发抖。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脸白得像纸,头上戴着毛线帽,身上裹着一件厚羽绒服。小女孩闭着眼睛,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胶布。她身后还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脖子上挂着一个文件袋,透明袋里塞满了病历和检查单。她蹲下来把小女孩放在行李箱上坐着,自己蹲在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出声,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没有人停下来。
她抬起头,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眼睛上按了按。她用法语自言自语了几句,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旁边小卖部的门帘掀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端着两杯热豆浆。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弯下腰把豆浆递过去。女人抬起头看着她,没接。她用夹生的英语说:“喝吧,热的。”女人接过豆浆,用中文说了声谢谢。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女人接过擦了擦眼泪。她问:“孩子什么病?”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白血病。”
她叫索菲,来自法国里昂,女儿叫莉莉,今年四岁。去年秋天确诊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在里昂做了几个疗程化疗,效果不好。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配型找到了合适的供者,手术费用很高。她在网上查了很久,查到中国有一家医院做儿童白血病移植很有经验,费用比法国低很多。她卖了车,跟银行贷了款,一个人带着孩子飞到了北京。她老公在莉莉确诊后不久就离开了,她说受不了,她不想每天活在心惊胆战里。她走了,没再回来,电话不接,邮件不回。
索菲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也得扛。她在医院对面租了一间公寓,每天带孩子去医院化疗、抽血、打针。她不会中文,用翻译软件跟医生交流,大部分时候靠比划。她吃不下,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她不敢跟父母说,怕他们担心,她在这座城市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是这个医院里万千个求医者中不起眼的一个,从异国他乡独身前来,已经在这条路上被折磨了很多天,早就走投无路了。砸锅卖铁,卖车卖房,跑到北京,她一点都不觉得丢人。给孩子看病嘛,丢人吗?不丢人。
那天莉莉发高烧,她抱着孩子在急诊室等了一整夜。天亮了,烧退了,她抱着孩子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一夜没睡,浑身发抖,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哭。负责清洁的阿姨姓赵,北京人,在这家医院干了十几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母亲,蹲在墙角哭,躲在楼梯间哭,趴在病床边哭,她看多了,心硬了,但这个外国女人让她心软了。她端着豆浆走过去,递给她,又递给她纸巾。她看着这个外国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她那时也这样,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又掏出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把纸条折好,走过去塞进那个女人手里。女人抬起头看着她,她比划着示意她打开。纸条上写着几行中文,字迹歪歪扭扭,但她看懂了。“别怕,这里的医生很好,孩子会好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需要帮忙的,去住院部找护士站,她们会帮你。加油。”她攥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涌了上来。
赵阿姨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还要去扫别的楼层,别的角落,别的病人家属也许正在哭。她扫不完,也劝不完,但她能递一杯豆浆,递一张纸巾,递一张纸条。纸轻,字轻,那几行字不够正式,它搁在一个外国女人的口袋里。她会一直留着,或许等孩子病好了,她会把它翻译成法语,念给孩子听。孩子可能听不懂,那些字会懂。它们从一颗心出发,乘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抵达另一颗心。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
后来莉莉做了骨髓移植,手术很成功,排异反应也控制住了。索菲在医院对面的公寓里住了将近一年,学会了用微信、支付宝,学会了叫外卖,她交了几个朋友——病友家属、护士、还有赵阿姨。她给赵阿姨织了一条围巾,大红色的,赵阿姨戴着上班,逢人就说这是那个法国妈妈给织的。
回国那天,索菲给赵阿姨发了一条消息,很长,翻译软件翻的,有些句子不通顺,但赵阿姨看懂了。她说,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递给我那杯豆浆,那张纸条。她说她现在把那几个字设成了屏保,每天都会看到——“别怕。”我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从中文变成法文,又怎么从法文变成她现在能理解的意思,总之它们绕了远路,最终抵达了。迟到,但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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