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兰,今年六十八岁。
老伴比我大两岁,今年七十了。我们有一儿一女,在农村,重男轻女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不爱女儿,是觉得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根。这根观念,害了我们一辈子,也害了女儿一辈子。
2013年,老家拆迁。三间瓦房,一个院子,补偿款一百五十万。这笔钱在当年是个天文数字,我和老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消息传开,亲戚邻居都来打听,儿子儿媳更是天天往家里跑。儿子说想做生意,儿媳说孩子要上补习班。我心疼孙子,更心疼儿子,跟老伴一合计,把钱全给了儿子。一百万给他做生意,五十万给他换套大房子。女儿那天也回来,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她听见我们商量钱的事,没插嘴。我让她进屋,她说不了,放下水果就走了。我追出去,她已经骑上电动车走远了。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想跟我们商量她儿子上小学的事——学区房要二十万首付,想借一点。没开口。
女儿叫赵敏,比儿子大两岁。嫁的人家一般,女婿在镇上打工,一个月三千多块,她自己在家带孩子,日子紧巴巴的。我平时也帮衬,给她送点米面油,她不要,说“妈你自己留着”。拆迁款到账那天,儿子儿媳来了,高高兴兴地把钱转走了。女儿没来,我打电话给她,她没接。发短信,没回。我以为她忙。
那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过年不回来,连她爸生日都没来。老伴说“敏子是不是生我们气了”,我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啥气”。嘴上这么说,心里不踏实。我让儿子去找她,儿子说去了,她搬家了,不知道搬哪去了。我让老伴去找,老伴腿不好,走不动。日子一天天过,一年年过。儿子的生意赔了,钱打了水漂,儿媳妇天天骂他,孙子学习也不好。我跟他爸跟着操心,头发白了一大片。
十年。整整十年,女儿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音讯。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着我要糖吃。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老伴说“要不报警吧”,我说“报啥警,她是大人了,还能丢了?她是不想联系我们”。老伴不说话了。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女儿恨我们。她把一百五十万全给了她弟弟,一分没给她。她借二十万首付都不敢开口,怕我们为难。我们却把一百五十万轻轻松松给了她弟弟。
今年春天,老伴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问家属,我打电话给儿子,他来了,站了一会儿走了。我打电话给女儿,还是不通。老伴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桂兰,我想见敏子”。我哭了,他从来没叫过女儿的小名,他一直叫她“赵敏”。老了,快死了,叫“敏子”了。
我让儿子去找,儿子说找不到。我让女婿来找?我没女婿电话。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问老邻居,问女儿以前的同事,问女婿老家的人。最后从一个远房亲戚嘴里知道,女儿一家搬到了省城,在城南一个旧小区租房住。我记下地址,第二天一早坐长途车去了省城。
找到那个小区,破旧的,外墙皮脱落,楼道灯是坏的。我爬上六楼,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问我找谁,我说找赵敏。邻居说“她们搬走了,搬走好几年了”。我问搬哪去了,邻居说不知道。我心凉半截,蹲在门口哭。邻居看我可怜,说“楼下杂货店老板可能知道,她们以前常在那买东西”。
我下楼,找到杂货店老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我说完,叹了口气。“阿姨,赵敏她男人前年得病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在这住了好几年。后来孩子考上大学,她也搬走了,说是去孩子学校附近租房子,方便照顾。”
女婿走了,女儿一个人带孩子,在省城打工,住着破旧的房子,我不知道。十年,她没联系我们,我们也没找过她。不是找不到,是没用心找。儿子说找不到,我就信了。老伴说报警,我说不用。我以为她不联系我们,是她狠心。其实是我们先寒了她的心。
我问老板知不知道她现在住哪。老板摇头,说联系不上了。我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着这栋破旧的老楼,想着女儿在这里住了好几年,离我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她没来找我,我也没来找她。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路,是一百五十万。
我哭着坐车回了老家。老伴问我找到了吗,我摇头。他不说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儿子来看他,他扭过头去不理。我知道他恨儿子,恨他拿走了钱,恨他没去找姐姐。他更恨自己。
老伴没等到女儿回来。走的那天,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口,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我握着他的手说“老头子,你走吧,敏子会回来的”。他闭上眼睛,手凉了。我没哭,哭不出来。
老伴走后第三天,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是我。”
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敏子?你在哪?”
“妈,我在省城。我爸的事我知道了,我明天回去。”
我在电话里哭出了声。她也哭了。我们娘俩隔着电话哭,哭了好一阵。
第二天她回来了。一个人来的,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我还多。她穿着旧棉袄,脚上的鞋磨破了皮。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看着她,谁都没说话。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轻得像一把干柴。
“敏子,妈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哭了。
她去给她爸上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泪砸在泥土里。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上完坟,她在家吃了一顿饭。我做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块,说咸了。我尝了一口,不咸。是她嘴淡了,这些年在外头,她吃得有多省?
我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不说,只说了句“还行”。我问她儿子考上大学了,她点点头。我问她缺不缺钱,她摇摇头。我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我这些年攒的。她不要。我硬塞进她兜里。“妈,我不要你的钱。”她说。“妈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这钱你拿着给孩子念书。”她攥着那个信封,手指攥得发白。
她走的时候我去送她。站在村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妈,我以后会常回来。”我说好。她转过身走了,没回头。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房子空空荡荡,老伴走了,女儿走了,儿子不常来。这个家散了,不是一天散的,是一百五十万那天就开始散了。
那盆君子兰是女儿当年买的,搬走的时候没带走。我给它浇水,它开花了,橘红色的,很好看。花开了,人不在。
后来女儿每个月给我打两千块钱,我让她别打了,她不停。我存着,等她儿子结婚给她。她儿子考上研究生了,她高兴地打电话告诉我。我在电话这头笑,笑着笑着哭了。她问我哭啥,我说高兴。
我多希望老伴在,他能听见,他会笑着说“敏子,你儿子有出息”。他不在了,他没能等到女儿回来,没能等到外孙考上研究生。他带着遗憾走了,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治好病,是没亲口跟女儿说一声“对不起”。
那天女儿来看他,他在坟里,听不见。她跪在坟前说“爸,对不起”。迟了十年,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如果你是王桂兰,你会把钱全给儿子吗?还是会给女儿留一份?如果你是她女儿,你会原谅父母吗?
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真心话。一百五十万,我给了儿子,儿子赔光了;女儿没要一分,自己供孩子念了大学。十年前我觉得儿子是根,现在才知道,根不是给的,是自己长的。那盆君子兰,女儿买的,没带走。我养了十年,年年开花。花开了,她想起来了。该来的总归会来,不该来的,走了就走了。
那五万块钱她没要,放在茶几上。晚上我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老伴的枕头还在,并排摆着。晚上睡不着,摸摸那个空枕头,凉凉的。说好一起老,他先走了。女儿回来了,他又看不见了。这辈子,欠的债,还不了。下辈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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