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早一个月来还有救
小姨今年四十八,是我们家最精神的人。
她在菜市场卖干货,嗓门大,手脚快,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八点,从不喊累。过年家族聚餐,她一个人能张罗两桌子菜,还抢着洗碗。我妈常说:“你小姨身体最好,从小到大没进过医院。”
去年秋天,小姨开始夜里出汗。
起初她没在意——秋天嘛,被子盖厚了,屋里暖气没来,闷出汗也正常。她把薄被子换成更薄的,窗户留条缝,可汗还是照出。每天晚上睡到后半夜,睡衣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凉的。她爬起来换一件,迷迷糊糊又睡过去,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是印子。
我表姐知道后说:“妈,你去医院查查吧。”
小姨摆摆手:“出个汗算什么,我这辈子都爱出汗,夏天干活跟洗了澡似的。再说了,能吃能睡的,能有啥病?”
她照样每天四点起床去进货,照样扛着几十斤的袋子装车卸货。白天忙起来,她甚至忘了夜里出过汗这回事。只是偶尔跟我妈打电话时会提一句:“姐,最近夜里老出汗,是不是更年期了?”
我妈说:“更年期也正常,你要不放心就去看看。”
“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这一忙,就是三个多月。
入冬以后,小姨瘦了。她本来就偏瘦,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熟人见了说:“秀芝啊,你是不是减肥了?”她还挺高兴:“没减,自然瘦的。”后来饭量也小了,平时能吃两碗米饭,现在一碗都吃不下。她归咎于胃不好,去药店买了点健胃消食片。
直到有一天,她在市场搬货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旁边摊主吓坏了,赶紧给表姐打了电话。表姐开车来把她拽去了医院。
体检做了血常规和胸部CT。等结果的时候,小姨还在催:“快点快点,下午还要进货呢。”
医生拿着报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小姨,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小姨后来说,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医生的眼神。不是冷漠,是那种带点心疼的无奈。
“家属来了吗?”医生问。
“我就是她女儿。”表姐的声音有点抖。
医生把CT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一片灰白色的阴影,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最后总结成一句:“淋巴系统的问题,已经扩散到胸腔了。”
表姐问:“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小姨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冷,把棉袄裹了裹。
“来得有点晚了,”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早一个月,哪怕早一个月,我们还有手术的机会。现在……先住院吧,我们尽力。”
早一个月。
小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她想起那些被汗湿的夜晚,想起表姐催她去医院时她不耐烦地说“等忙完这阵子”。那阵子忙完了,可最佳治疗时间也忙过去了。
住院以后,小姨倒是不出汗了。不是病好了,是身体越来越虚,连出汗的力气都没了。她的手脚开始浮肿,原本圆润的脸瘦成一条,眼窝深深陷下去。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早知道就不省那一百多块钱的挂号费了。”
她以为查个血常规要花很多钱。其实社区医院查血常规才二十块。
现在小姨还在做化疗,医生说希望不大。我妈每天以泪洗面,表姐辞了工作在医院陪护。菜市场的干货摊已经关了,旁边的摊主帮忙把剩下的木耳红枣分了,说等秀芝好了再给她腾摊位。
可是谁都知道,那个摊位可能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我写下这些,是希望看到这个故事的人记住:夜里盗汗不是小事。如果你或者你的家人,连续一段时间半夜出汗、体重无故下降、容易疲劳——别等,别拖,别说什么“等忙完这阵子”。
早一个月,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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