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领证,下着瓢泼大雨。
我撑着一把红伞,伞骨都歪了,撑都撑不展。
就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台阶旧得掉皮,斑驳得很。
身上穿的婚纱,是最便宜的那种,裙摆沾了好多泥水,沉得往下坠。
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陪我来的是表姐周芸,一路上,她就没停过叹气。
眼看要进门了,她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气,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沈瑶,你再好好想想!那可是个二十六岁就瘫在床上的男人,你这一嫁,跟守活寡有啥区别?你到底图啥啊?”
我能图啥啊?
图他那三万块彩礼,刚好能补上我妈的医药费窟窿?
图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住出租屋,听隔壁夫妻整夜吵架摔东西?
还是图他残疾,离不开人照顾,不会像那些健全男人,说变心就变心,把我当垃圾一样扔了?
这些心里话,我没法跟表姐说。
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他这人挺好的,这就够了。”
表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手慢慢松开,像是彻底放弃了劝我。
登记大厅里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满屋子都是旧纸张的味道。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穿一件白衬衫,领口都洗得发毛了。
膝盖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子。
听见我走路的声音,他慢慢转过头来。
这是我跟他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媒人介绍,他坐在老家堂屋的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跟个雕塑似的。
第二次是商量彩礼,他妈妈全程黑着脸,摔盆摔碗的,他也始终没说一个字。
今天,是第三次。
他长得特别瘦,眉眼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就是看着病恹恹的。
要不是坐在轮椅上,凭这张脸,走在街上肯定特别惹眼。
工作人员按流程问问题,他一句一句答,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就是听着有点冷。
到签字的时候,他握笔的手一直微微抖。
不是紧张,是病闹的,手上没力气。
笔尖在纸上划得歪歪扭扭,他额头上都憋出细汗了。
我看着心疼,下意识把登记本往他跟前推了推,让他好使劲。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眼睛特别深,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情绪,就觉得他愣了一下。
“谢谢。”
他声音轻轻的,有点沙哑。
就这么着,我俩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没有婚礼,没有鞭炮,没有亲戚祝福,更别说蜜月了。
婆婆在老家收拾了一间偏房,可顾衍之不愿意回去。
他在城里租了个一楼带小院的房子,说轮椅进出方便,不用看别人脸色。
搬进去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
房子是旧了点,墙皮都掉了,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院子角落种了几棵竹子,风一吹沙沙响,旁边放着一把旧摇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手工钩的毛毯,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毯子是谁织的啊?”
我随口问了一句,就是想打破这尴尬的劲儿。
顾衍之正费劲挪门口的陶土花盆,听见我问,手一下子停住了。
“我自己钩的,手不好使,针脚丑,你别嫌弃。”
我当时就惊住了。
一个大男人,坐在院子里钩毛线?
这画面怎么想都奇怪。
可看着他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再看看他那双修长却没力气的手,我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我蹲下来,摸了摸粗糙的毛线:“那你教我吧,以后家里的毯子都我来钩。”
他抬头看我,阳光透过竹叶,碎碎地洒在他脸上。
那一刻,他笑了,笑得很浅,却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放松,像冰雪化了一样。
“好。”
婚后的日子,特别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衍之的生活,比闹钟还准。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自己洗漱换衣服,然后摇着轮椅去厨房热牛奶。
他胳膊还有点力气,可手上精细活儿一点做不了,拧个瓶盖、拿个杯子,都要费半天劲,手指憋得发白。
一开始我想帮忙,他直接拒绝了。
“我自己来。”
他盯着那个瓶盖,语气特别倔:“能自己做的事,我不想麻烦别人。”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双手夹着牛奶盒,抵在胸口,一点一点往杯子里倒。
手一抖,牛奶洒出来不少,溅在灶台上。
他皱了皱眉,拿抹布去擦,擦了半天,水渍还是晕在那里。
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接过抹布,几下就擦干净了。
他没说话,把那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喝。”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白天他要工作。
别看他残疾,一点都没闲着。
在一家小事务所做账,赚的不多,但够我俩过日子。
都是在家远程办公,电脑放在书房桌上,他用语音输入配合键盘,速度慢,可敲键盘特别有规律,做事又细又严谨,客户都很信任他。
我就负责做家务,照顾他的吃喝起居。
比起以前在饭店端盘子、工厂流水线干活,这日子已经清闲太多了。
唯一让我别扭的是,顾衍之太沉默了。
他不是不理我,就是很少主动跟我说话。
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俩就像两条平行线,互不打扰。
他工作我做饭,他吃饭我洗碗,他看书我看电视。
偶尔眼神对上,他就微微点头,马上移开视线,好像我是什么碰不得的东西。
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更是煎熬。
一米五的床,中间隔了一个枕头,跟划了条分界线一样。
他睡觉特别安分,一整夜都不怎么翻身,安静得像不存在。
我躺在另一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就是我的婚姻吗?
我从来没后悔嫁给他,真的。
可我总觉得,我俩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也捅不破。
表姐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问我跟顾衍之的日子。
我每次都含糊过去,她一听就急了。
“沈瑶,你不会真打算守一辈子活寡吧?”
“什么活寡,他对我很好。”我语气也硬了点。
“好有什么用?你才二十四岁,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姐,别说了。”我打断她,声音特别累,“嫁给他之前,我就想清楚了,你不用替我操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好久。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顾衍之的摇椅空着,那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轮椅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沈瑶。”
他叫我名字。
我回头,他停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水,杯口冒着热气。
“我夜里听见你总翻来覆去睡不着,喝点这个能安神。”
他递杯子给我,手没力气,一直抖,杯子都跟着晃。
我接过来,杯壁暖暖的,他的指尖却冰凉冰凉的。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床板总响,我听见了。”他声音很轻。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蜂蜜水,特别甜,甜到我心里发苦。
“顾衍之,”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外面的雨也越下越大。
他才慢慢开口:“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娶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
“媒人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爸走得早,你妈生病,家里钱都花光了,你一个人撑了三年。”
“你要的不是爱情,是一个不会拖累你、不会伤害你,能给你一个家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
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滴进杯子里,跟蜂蜜水混在一起。
“别哭。”
他一下子慌了,轮椅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手想抬起来安慰我,可没力气,又慢慢垂了下去。
“是不是我话说错了?”
我摇摇头,使劲吸了吸鼻子:“没有,你说得对,我要的本来就不是爱情。”
“但我想跟你说,”他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我娶你,不只是因为你需要。”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牵了我的手。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掌心干干的、凉凉的,轻轻裹着我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没抽手,也没回握,就这么让他牵着,一直到睡着。
婚后第四十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顾衍之说要出门。
这太不正常了。
他平时几乎不出门,工作在家,日用品网购,就连去医院复查,都是车直接到门口。
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就像一座孤岛。
可那天,他说要出去一趟,没说去干嘛,只说晚饭前回来。
走之前,还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走后,我想帮他整理一下旧文件。
他的书桌一直特别整齐,就最底下的抽屉塞得满满的。
拉开一看,全是文件夹,都标着日期,整理得整整齐齐,跟档案一样。
我随手翻了翻,都是些项目报告、会议记录,我也看不懂。
正准备关上,一张名片从里面掉了出来,飘在我脚边。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衍创科技 创始人 顾衍之。
下面还有电话和地址。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出里面的文件。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顾衍之,受让方叫林嘉诚,转让股份41%,签字日期是两年前。
还有一份董事会决议,说创始人因个人健康原因辞去CEO职务,上面有顾衍之的签名。
那个签名,我认得,跟民政局领证时签的一样,有点抖,但一笔一划特别认真。
我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这些文件,脑子一片空白。
我的丈夫,那个连牛奶瓶盖都拧不开的残疾男人,曾经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我赶紧拿出手机搜衍创科技。
搜出来的结果,让我手指都在发抖。
这家公司做AI视觉识别,成立三年估值就破二十亿,是行业里的佼佼者。
创始人顾衍之,二十四岁就成了最年轻的AI视觉专家,手里有三项核心专利,还在国际上拿过奖。
可四年前,一切都停了。
公开信息只有一句话:创始人因个人原因退出公司管理。
之后,顾衍之这个名字,再也没出现过。
四年前,他才二十二岁。
我算了一下,他二十二岁退出公司,二十三岁瘫痪,二十六岁娶了我。
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继续翻抽屉,在最里面找到一本厚病历,封皮都磨破了。
翻开第一页,诊断结果写着:脊髓损伤,双下肢瘫痪,双手部分功能障碍,损伤原因:高处坠落。
高处坠落?在哪里坠的?为什么?
病历后面全是康复记录,每一次理疗、针灸都写得清清楚楚。
半年前的最后一条记录,康复师写着:患者情绪稳定,康复意愿低,建议持续心理干预。
我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瘫在沙发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只说自己叫顾衍之,二十六岁,因病残疾,做会计谋生。
他没说自己曾经是亿万身家的创始人,没说手里有专利,没说他曾经站在顶峰,又摔进深渊。
他为什么要瞒我?怕我图他的钱?
可我嫁他的时候,彩礼只有三万,房子是租的,轮椅都是二手的。
他要是有钱,何必过得这么苦?
除非,那些钱早就不属于他了。
我想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41%的股份,当年至少值几个亿。
他是转让,不是出售,很可能一分钱都没拿到。
为什么?
谁会把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几亿的股份,白白送给别人?
那天晚上,顾衍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自己摇着轮椅进院子,膝盖上放着一个纸袋,装着两盒草莓。
是我前两天随口说想吃的那种。
“等久了吧,路上堵车。”他递过草莓,呼吸有点喘。
从院门到门口有个小坡,他自己摇上来,肯定费了好大的劲。
我接过草莓,盯着他看。
他脸上全是汗,衬衫领口都湿了。
“你去哪了?”
“办点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避开了我的眼神。
我没再问,转身去洗草莓。
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电脑上开着财务报表。
我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张口吃了,红色的汁水沾在嘴唇上。
“甜吗?”
“甜。”他应了一声,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工作的样子。
电脑光映在他脸上,他更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问他怎么受伤的,问他为什么转让股份,问他为什么住在这个旧房子里,为什么娶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可我最终,一句话都没问。
我突然明白了,他不说,不是不信我。
是那些事太沉重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我,那时候还没有资格,替他分担这些。
日子一天天过,我和顾衍之之间的那层隔阂,慢慢就没了。
变化都是从小事开始的。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工作上的小事,就算只是账目往来,说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
偶尔转头看我,见我在听,嘴角的笑意就深一点。
他还学着给我做红烧肉。
手不方便切肉,就用厨房剪刀,一块一块剪好下锅。
第一次做,咸得发苦,他自己皱着眉吃了大半盘。
我尝了一口,差点齁住,还是笑着说挺好的。
他看出来我撒谎了,第二天又重新做。
这次味道特别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怎么做到的?”我特别惊讶。
“看了八个教学视频,手练抽筋一次。”他面无表情,可眼底藏着笑。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也跟着笑,那是我见过他最开心的笑,心里的阴霾好像全都散了。
他还在院子里种花。
竹子旁边有块空地,他让人送来花苗,月季、栀子、茉莉,什么都有。
每天傍晚,他都去打理,浇水施肥。
他腰用不上力,弯腰全靠胳膊撑着,每次都累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往下滴。
我说我来,他不肯。
“这花是给你种的,我自己种才有意义。”
栀子花开的那天晚上,他摘了一朵,放在我枕头边。
我躺下,满鼻子都是花香,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在月光下特别好看。
“顾衍之,”我对着黑暗轻声说,心跳得特别快,“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闭眼睡觉。
“是。”
就一个字,却很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把脸埋进枕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不喜欢他。
只是我这样的人,不配喜欢别人。
我妈生病那三年,我早就把自己的柔软藏起来,活成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知道疼,不会哭,不会因为别人对自己好就心慌。
可现在,他把我的心敲开了一条缝,光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我也是。”
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
可我还是听见了他翻身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慢慢找到我的手指,一根一根,跟我扣在了一起。
他的手还是凉凉的,没什么力气,可我却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拥抱。
真正打破我们之间那层隔阂的,是一通电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顾衍之的手机突然响了,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刺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就变了,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是生气,也不是烦躁,是那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好像被拉回了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没接。
手机响了很久,自己挂了。
没过几分钟,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号码,一直打。
他还是没接,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是谁啊?”
“没谁。”
他声音沙哑,手忙脚乱地关机,把手机扔在桌上,摇着轮椅进了卧室,背影看着特别仓皇。
我跟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愤怒?恐惧?我说不上来。
“顾衍之,”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别把我关在外面。”
他抬头看我。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破碎的脆弱,就像布满裂痕的玻璃,轻轻一碰就会碎。
“沈瑶,”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喉结动了动,“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离开我吗?”
“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看着他,眼神特别坚定。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眼神空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天晚上,他再也没说话,我也没逼他。
我就坐在他身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一点点给他传温度。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
他慢慢侧过头,额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我没追问,就这么让他靠着,直到他在我肩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轮椅也不在卧室,我走出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旧相册。
这本相册,我从来没见过。
我走过去,他没躲,翻开第一页,递给我看。
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大大的展厅里,身后是满屏的代码。
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整齐,嘴角带着笑,眼神又亮又锐利,意气风发的。
那是顾衍之,二十二岁的顾衍之,站在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里,光芒万丈。
“这是三年前,”他手指轻轻摸着照片,“我们公司第一次去国际AI峰会,拿了最佳创新奖。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跟团队说,要做出全世界最好的视觉识别系统。”
他翻到下一页,一群人围着蛋糕庆祝,烛光闪闪,所有人都在笑。
顾衍之站在中间,被大家围着,笑得特别张扬。
“这个是林嘉诚,”他指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眼神特别复杂,“我大学室友,联合创始人。大二一起写代码,大三拿到第一笔投资,大四休学创业,他曾经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继续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色调也越来越暗。
最后一张,是空荡荡的会议室,桌子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窗帘拉着,只有一束光透进来,灰尘在光里飘着。
“这是最后一张照片,”他声音有点哽咽,“那天我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把所有股份都转给了林嘉诚,然后离开了那栋楼,再也没回去过。”
他合上相册,双手按在封面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沈瑶,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我蹲在他面前,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是我自己跳下去的,自杀。”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天台坐了很久。公司出了事,不是业务问题,是人。”
“林嘉诚背着我,把一项核心技术卖给了境外公司,那技术涉及军工,是严禁出口的。等我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钱也到账了。”
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另一只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抖。
“我让他把钱退了,解除合同,他说不行,钱投进供应链了,退不回来。我说哪怕赔违约金,也要把技术收回来,他不肯,说我太天真,说公司几百号人要吃饭。”
“我们吵了很久,最后他说:顾衍之,你以为公司还是你的吗?你除了写代码,还会做什么?”
他攥紧相册,指甲都快划破封面了。
“他说的是对的。我只会写代码,做算法,一心扎在技术里,以为把产品做好就够了。我根本没发现,身边的人早就变了,最好的兄弟,早就变成了对手。”
“后来监管部门找上门,林嘉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授权签字的。他拿出来的合同、邮件、聊天记录,全是伪造的,却做得天衣无缝。我才知道,他一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我去找他理论,他说:你主动担下责任,公司还能保住。你要是跟我闹,公司就完了,所有人都完了。你一个人扛着,等风头过了,我把股份还给你。”
他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信了,我居然就这么信了。”
“我写了声明,承认是我违规授权,辞了CEO,把股份都委托给他管理。”
“结果呢?调查结束,我被列入行业黑名单,这辈子都不能再做企业高管。林嘉诚拿着我的股份,顺利当上CEO,把公司打理好,擦干净所有违规痕迹,把一切都推成我的个人行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没有知觉的双腿,眼神空洞。
“然后,我就从天台跳下去了。”
“六楼,摔在花坛里,脊椎断了,双腿瘫了,双手神经也受损了。在ICU住了两个月,做了四次手术,命保住了,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完了。
院子里特别安静,只有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带着淡淡的苦。
“你住院的时候,林嘉诚去过吗?”我的声音,都有点发紧。
“去过一次,”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带着股权转让协议,让我签字。说公司要稳定股权,我签字,他就承担我所有医药费,给我房子,给我生活费。”
“你签了?”
“签了。不是因为他的条件,是因为那些股份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一个瘫在轮椅上、被行业封杀的人,要股份有什么用?我只想跟那个世界,彻底断干净。”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做康复?病历上说你康复意愿很低。”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竹子:“我就算站起来,又能做什么?事业没了,兄弟没了,信任的人背叛了我,站起来,再被人骗一次吗?”
我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
他的手冰凉,一直在抖。
“那你为什么娶我?”
这个问题我问过一次,可这次,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更有温柔。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就算站不起来,也配好好活着的人。”
知道所有真相后,我以为我会震惊、愤怒、心疼。
可真正心里最多的,是一种平静。
我照常做饭、打扫卫生,每天晚上按康复师教的手法,给他按摩双腿,防止肌肉萎缩。
我跪在床边,把他的腿放在我膝盖上,从大腿揉到小腿。
他的腿特别瘦,骨头都清清楚楚的,皮肤苍白,摸起来像凉玉一样。
“疼吗?”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我知道,他胸口以下,全都没有知觉。
他的双腿,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却再也不听他的使唤。
可我不在乎。
按摩的时候,我就跟他聊天,说菜市场的菜涨价了,说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三朵,说表姐又催我回老家吃饭。
他就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我买菜回来,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亮得跟这个破旧的小院格格不入。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香水百合。
他背对着我,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姿态,那种高高在上、自带压迫感的姿态。
我走过去,他转过身来。
戴眼镜,国字脸,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笑。
比照片上老一点,发际线高了,可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点没变。
是林嘉诚。
“你好,”他点了点头,上下打量我,“你是顾衍之的……”
“妻子。”我语气冰冷,没有一点客气。
他眼神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结婚了?我不知道,我是他老朋友,过来看看他。”
我没说话,推开院门进去。
顾衍之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凉茶,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膜。
他脸色特别差,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让他进来,他说有事要谈。”顾衍之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把菜放进厨房,走出来,站在顾衍之身前,把他护在身后。
林嘉诚跟着进来,把花放在茶几上,浓烈的香味呛得人难受,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是嫂子吧,我是林嘉诚,衍之的大学同学,好久没见了。”
“我知道你是谁。”我直视着他,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愣了一下,看看顾衍之,又看看我,笑容僵住了。
“衍之跟你提过我?”
“提过。”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林嘉诚清了清嗓子,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衍之,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
“公司准备上市了,券商做调查,发现你名下那三项核心专利,还没过户到公司。现在需要你配合签字,把专利转过来。”
顾衍之看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像看着一堆垃圾。
“林嘉诚,你当年说,只要我签了声明和股份转让,你会把专利的事处理好,让我不用操心。现在你跟我说,专利还在我名下?”
林嘉诚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装出无奈的样子:“当时情况特殊,专利过户需要你本人到场,你身体又不方便……”
“我身体怎么了?”顾衍之的声音突然拔高,压抑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我坐轮椅就不能签字?我手残就不能按手印?你是没时间办,还是根本就没想办?”
“衍之,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顾衍之的声音又压了下去,这种压抑,比爆发更可怕,“我冷静了四年,够够的了。你当年骗我扛下所有,现在还想拿走我的专利,你还要脸吗?”
“专利本来就是公司的资源,是用公司的钱研发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公司上市对大家都好,你配合签字,我上市后给你五百万补偿。”
“五百万?”
顾衍之笑了,笑声又短又尖。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看透一切的冰冷。
“林嘉诚,你知道这三项专利值多少钱吗?公司所有核心产品,都靠这三项专利,价值至少三十亿,你给我五百万?连零头都不够!”
林嘉诚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顾衍之,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我帮你兜着,你早就坐牢了!”
“帮我兜着?”顾衍之的声音彻底吼了出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是你伪造我的签名,是你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是你骗我扛下一切,拿走我的公司、我的股份、我的专利,把我扔在ICU等死!你现在说你帮我兜着?”
他全身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没有一处不抖。
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青筋暴起。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能感受到他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
他一下子松开扶手,反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滚烫滚烫的,跟平时冰凉的体温,完全不一样。
“林嘉诚,请你出去。”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特别坚定。
林嘉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被我的眼神逼了回去。
“出去。”我指着大门,一字一句地说。
林嘉诚拿起茶几上的信封,脸色阴沉地走了。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奔驰很快就开走了,卷起一地尘土。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衍之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力气一点点消失,像潮水退去。
最后,他松开手,靠在轮椅上,闭上眼,整个人像被抽光了所有力气。
“沈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悲?”
“不。”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眼神灼灼:“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厉害?”他苦笑着,满是自嘲,“一个被人算计到一无所有的残废,有什么厉害的?”
“你被人算计,可你活下来了。你从六楼跳下去,可你活下来了。你被全世界背叛,可你还在工作,还在种花,还在给我热牛奶。你什么都没有,可你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里全是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睫毛湿哒哒的。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两件事,”他声音哽咽,“第一,是研发出那三项专利,第二,是娶了你。”
“第一件值三十亿,第二件,只值三万彩礼。”我看着他,眼眶也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最好看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泪光的、温暖又释然的笑。
“不,”他摇着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第二件,更值得。”
林嘉诚走后,顾衍之变了。
不是变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而是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他开始频繁接电话,见一些陌生人。
那些人都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来了就跟顾衍之关在卧室里,谈很久。
出来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凝重,有的兴奋。
我不问,他也不说,可我们之间的默契,却更深了。
我做饭的时候,他就摇着轮椅坐在厨房门口,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笑一笑,然后低头看手机。
有一天晚上,他又工作到很晚。
我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他手边。
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最近他总戴眼镜,说看电脑时间长了眼睛累。
“沈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找了个律师,知识产权方面的律师。”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牛奶差点洒出来:“找律师做什么?”
“我想把那三项专利,拿回来。”他看着我,眼神无比坚定。
我放下杯子,坐在他对面,心跳一下子变快了。
“你确定吗?”
“我确定。”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以前我不想争,是觉得没必要。可我现在想明白了,不是有没有用,是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我该拿回来。”
“林嘉诚那天的态度,让我清楚,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算计我是应该的,觉得我天真,觉得我活该。”
“我不想再做别人眼里可怜的天才,不想别人提起我,只说我是那个跳楼摔残的人。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顾衍之没有被打垮,我只是歇了几年,现在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骄傲,又心疼,又担心,又敬佩,所有情绪搅在一起,说不出话。
“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律师说,专利的原始代码都是我独立写的,有完整的记录,当年的声明是被欺骗胁迫签的,没有法律效力。而且,林嘉诚伪造我签名,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他跟助理商量伪造签名的邮件,他以为删了,可我早就备份了。这几年我什么都没做,可所有证据我都留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心里不甘,在等一个机会。”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如炬:“这场官司可能要打很久,会很累,会被很多人议论,可能会让我遍体鳞伤,你愿意陪我吗?”
我伸出手,跟他十指相扣。
他的手,比以前有力气多了,大概是最近坚持做康复训练。
掌心暖暖的,再也不是冰凉的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陪着你吗?”
我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这场官司,打了一年零四个月。
这一年多,我看到了顾衍之完全不同的一面。
那个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坚韧、寸步不让的战士。
他跟律师开了上百次会议,整理了上万页证据,写了几十份法律文书。
轮椅后面,永远挂着一个双肩包,装着电脑、文件夹、充电器。
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些法律条文,眼窝都陷下去了。
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么高强度的折腾。
好几次发低烧,我逼他休息,他都不肯。
我说官司还没打完,你人就垮了,他却说,我已经垮过太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我气得想骂他,可最后还是只能给他煮姜汤,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被辣得咳嗽。
林嘉诚那边,也没闲着。
他请了国内最顶级的律师团队,在法庭上全盘否认,说所有事都是顾衍之自愿的,伪造签名更是无稽之谈。
甚至还反过来起诉顾衍之诽谤,要他赔偿名誉损失。
官司陷入了拉锯战,每次开庭,都是一场唇枪舌剑。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法官问到他,他语气平缓,逻辑清晰,总能把对方逼得哑口无言。
有一次庭审结束,我推着他去电梯。
林嘉诚从后面追上来,领带歪了,脸色铁青,样子特别狼狈。
“顾衍之,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压低声音吼着,引来路人侧目,“你要钱,我给你钱!你要股份,我给你股份!你开个价,别再闹了行不行?”
顾衍之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却在走廊里格外清晰:“我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要法院判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事,是你做的,不是我。”
林嘉诚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不停哆嗦。
“你疯了,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这件事爆出来,股价会崩,几百号人的饭碗都没了!”
顾衍之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像刀一样锋利。
“你当年在天台,有没有想过,我的饭碗?”
林嘉诚一下子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梯门打开,我推着顾衍之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林嘉诚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样,瞬间老了十岁。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刺眼。
法院认定,林嘉诚伪造签名、商业欺诈、侵占他人财产多项罪名成立,判决他返还顾衍之三项专利,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一亿两千万。
同时,把相关证据移交公安,对林嘉诚立案侦查。
从法院出来,阳光洒在身上。
顾衍之坐在轮椅上,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阳光照在脸上,眼泪从眼角滑落。
“沈瑶,我赢了。”
“嗯,你赢了。”我推着他,慢慢往前走。
“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为什么?”
他沉默着,看着路边的小野花:“因为我亲手毁了一个,我曾经当成兄弟的人。他做错了事,该受惩罚,可我赢了,却没有半点快感。”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顾衍之,不是你毁了他,是他自己毁了自己。你只是在保护你自己。”
他低下头,眼眶通红。
“你知道吗,那天在天台,我跳下去之前,最后想的是什么?”
“什么?”我轻声问。
“我想,如果这世上,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站在我这边,我可能就不会跳了。”
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现在,我有了。”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气坚定:“所以,我要好好活着。”
我站起身,把他推到花坛边。
花坛里种满了栀子花,跟院子里的一样,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香气扑鼻。
“顾衍之,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们办一个婚礼,请你表姐,请你的朋友,请所有真心祝福我们的人。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哭了,视线模糊。
“沈瑶,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嫁给一个坐轮椅的人,谢谢你陪我打了一场不可能赢的官司,谢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的事。”
我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顾衍之,谢谢你娶我。谢谢你娶我这个只想找个地方落脚的人,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守活寡,我守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滚烫的、值得我爱的人。”
尾声
后来的事,就简单多了。
专利拿回来后,很多公司来找顾衍之合作。
他选了一家最有诚意的,以技术入股,重新回到了AI行业。
他不再做CEO,说自己不是那块料,只专心做技术,写代码、做算法,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新公司不大,只有二十多个人,都是他亲自面试的。
他跟我说:“以前我以为信任可以随便给,现在才明白,信任要一个一个慢慢给。”
他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双腿还是站不起来,可手指灵活多了,现在能自己拧开牛奶瓶盖了。
每次拧开,他都会故意在我面前晃一晃,像个炫耀新技能的孩子,眼里满是狡黠。
我们补办了婚礼。
就在老家的院子里,只摆了两桌酒。
表姐来了,他的新同事来了,康复师也来了。
我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纱,网上买的,三百块钱。
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坐在轮椅上,胸前别着一朵栀子花,清香扑鼻。
表姐从头到尾都在哭,拉着我的手说:“沈瑶,你嫁对人了。”
我笑着说:“我知道。”
婚礼没有誓言环节,可顾衍之自己准备了一段话。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慢慢展开,清了清嗓子。
“沈瑶,我这辈子写过几百万行代码,每一行都讲究逻辑严谨,没有漏洞。可唯独你,是我人生里最没有逻辑的一行。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娶了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女人,却成了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一行代码。”
在场的人都笑了,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
他摇着轮椅到院子里,点亮了挂在竹子上的小灯。
栀子花香,在晚风里飘得很远,摇椅上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头靠在轮椅扶手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顾衍之,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他想了想,慢慢开口:“我以前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我以为是公司估值破亿,是拿国际大奖,是站在台上被所有人仰望。后来我瘫在轮椅上,什么都没了,才发现那些东西,跟幸福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指尖格外温柔。
“幸福是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头发扫过我的手背;是你在厨房做饭,我在门口看着你的背影;是你睡不着的时候,我给你泡一杯蜂蜜水;是你平视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残废,只是一个坐着的人。”
“所以我告诉你,我很幸福。不是因为我赢了官司,不是因为我拿回了专利,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我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眼泪打湿了那条灰蓝色的薄毯。
就是我嫁给他那天,他盖在膝盖上的毯子。
他亲手钩的,针脚歪歪扭扭,颜色也不好看。
可这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毯子,盖在一个从六楼跳下,却依然选择好好活着的人身上。
而我,有幸成为那个,陪他一起盖着这条毯子,熬过所有漫漫长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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