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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儿子家一周,亲家的一番话,让我做了个决定:余生只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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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周秀兰,今年五十六岁,住在湖南西部一个叫青坪镇的小地方。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两根烟的功夫,街上卖啥的都有,菜市场旁边那棵老槐树据说比我爷爷年纪还大。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在镇上供销社当了三十年营业员,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老伴赵德厚比我大两岁,以前在粮管所上班,退休金比我多几百块。我们两个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五千块钱,在这小镇上日子倒也过得去,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说起来我这人没啥爱好,不会打牌不会跳舞,连广场舞都不去掺和,怕人家笑我胳膊腿儿硬得像棍子。年轻时候爱看书,后来眼睛花了就看得少了。唯一的念想就是儿子赵明远,哦对,还有儿媳妇何莉莉,以及我那宝贝孙子赵小宝。这人上了年纪啊,就像向日葵似的,心总朝着儿女的方向转。我总跟老姐妹们说,我这一辈子没啥遗憾的,儿子有出息,在省城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我这当妈的就算现在闭眼也能瞑目了。

可是人啊,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你以为是根葱,人家拿你蘸酱都嫌辣。这话我说得刻薄了点,但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今天我要讲的这个故事,说到底就是两个字——敲醒。就像大冬天有人往你头上浇了一盆凉水,冷得你直哆嗦,可也让你一下子清醒了。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那时候我还没经历这些,还是那个把儿子孙子当成全世界的周秀兰。

那是个礼拜五的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萝卜,手机响了。一看是儿子赵明远打来的,我这心里就美滋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起来。

“妈,国庆节您有空不?来省城住几天呗。”电话那头儿子声音透着疲惫,但语气还算热络,“小宝老念叨奶奶呢,说想吃您包的饺子了。”

这话听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孙子小宝今年五岁半,上幼儿园大班,我记得上次见他还是五月份他过生日的时候,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赶过去,给孩子带了一双我亲手织的毛线鞋,还有一大袋子镇上买的好吃的。结果待了两天,儿媳妇何莉莉脸色就没晴过,嫌我话多,嫌我带的东西不干净,嫌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大。我憋着一肚子委屈回来了,跟老伴发了好几天牢骚,发完又后悔,想着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我一个老太婆去了确实碍事。

“去几天啊?”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自己太热情又惹人烦。

“住一个星期吧,国庆放七天假,正好。”儿子说,“莉莉也说了,让您来多陪陪小宝。”

我心里咯噔一下,儿媳妇主动让我去?这事儿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可架不住想孩子啊,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东西。老伴赵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说了句:“又要去当老妈子了?”

这话把我气得够呛,我瞪他一眼:“什么叫当老妈子?那是去看我孙子!”

“看孙子是看孙子,别又像上次似的,去了啥活都揽,回来还跟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老伴这么多年说话就这德行,直来直去,也不管你爱不爱听。

我没搭理他,心里盘算着带点啥去省城。萝卜肯定要带的,自家种的没打药,城里买不到的甜。还有土鸡蛋,攒了一个多月了,攒了两百多个,得挑个四五十个好的带去。对了,镇上老李家的腊肉也是一绝,给亲家也带一条,虽说这两年走动少了,但礼多人不怪嘛。

就这么东想西想的,我一晚上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就起来了,把萝卜洗得干干净净,装在蛇皮袋里;鸡蛋一个一个用报纸包好,码在塑料桶里;腊肉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生怕漏油在人家新冰箱上。收拾完一看,好家伙,大包小包五六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搬家呢。

老伴帮我拎到汽车站,嘴里叨叨着:“少说两句,别讨人嫌;手脚勤快点,但也别啥都大包大揽;带孩子的事听年轻人的,别老拿你那老一套说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耐烦地摆手,“你咋比我妈还啰嗦。”

大巴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我在车上睡了一觉又一觉,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了啥现在也记不清了,反正醒来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东西似的。

到省城汽车东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儿子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不用,你上班忙,我自己打车过去。其实我是心疼那几十块钱打车费,可嘴上不能这么说,显得小家子气。我硬是扛着大包小包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在小区门口下了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抬头看眼前的这个小区,每次来都觉得眼晕。二十多层的高楼一排一排的,跟水泥森林似的,我永远分不清哪栋是哪栋。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我心想可能是在开会,就又打给儿媳妇何莉莉。

“喂,妈。”何莉莉的声音不冷不热的,“您到了?明远不是去接您了吗?”

“他说要来的,我没让,”我说,“我现在在小区门口,你们住几号楼来着?我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说:“三号楼二单元,1803,门禁密码是123456。”

挂了电话,我拎着东西往里走。三号楼倒是好找,门口有保安,我跟他打了招呼,保安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乡下老太婆穿得寒酸,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我假装没看见,按了密码进了单元门。电梯倒是快,一下子到了十八楼,我站在1803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儿媳妇,是亲家母。

说实话,看到亲家母张兰英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上一次见她还是两年前小宝周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跟我差不多,也是县城退休的,穿着打扮普普通通。可这次一看,简直换了个人似的——烫了一头卷发,染得乌黑发亮,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耳朵上戴着金耳环,手上还套了个翡翠镯子,整个人珠光宝气的,站在门口像棵圣诞树。

“哎呀,亲家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张兰英倒是挺热情,伸手帮我接东西,“你看你这大老远的,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城里啥都有卖的。”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语气我听着有点不对味儿,像是我带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似的。我笑笑说:“自家种的萝卜,没打农药,城里买不到的。”

进门换鞋的时候,儿媳妇何莉莉从卧室出来了。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敷着面膜,跟我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回屋了。我这心里又是一沉,可转念一想,人家年轻媳妇不爱跟婆婆打交道也正常,我不往心里去。

把东西都搬进来,我这才有空打量这房子。房子是两年前买的,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多个平,说是首付六十多万,儿子儿媳攒了十来万,剩下五十万是亲家两口子掏的。这事儿我知道,当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可咱家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老伴退休金就那么点,我一辈子攒了也就十来万,全给了儿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亲家公何建国以前在县里当个小领导,张兰英在银行上班,退休金比我多一倍不止,人家拿得出这个钱,我也没啥好说的,就是觉得对不起儿子,没给他攒下家底。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哗哗的。小宝不在家,说是送去上什么乐高课了,五点半才下课。我一听这话就心疼,五岁的孩子,礼拜六还要上课,现在的孩子也真是遭罪。可这话我不敢说,说了儿媳妇准不高兴,上次我就因为说了一句“孩子这么小别给太大压力”,何莉莉当场就甩了脸子,说我不懂现在的教育竞争。

亲家母张兰英端了杯茶给我,坐在我对面开始闲扯。先是问了问我们镇上谁谁谁还有没有联系,又问老街那家米粉店还在不在,又问我们小区那个谁家的女儿是不是嫁到了隔壁县。我都一一答了,心里却觉得奇怪,这些话题以前她从来不关心的,今天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正说着,门锁响了,儿子赵明远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叫了声“妈”,然后就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找水喝。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比上次见他又瘦了些,头发也稀了,才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五往上。我这心里头一阵酸,想说句“你咋又瘦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怕说得多了儿媳妇嫌烦。

“明远,你们国庆有啥安排不?”我找话问他。

儿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说:“没啥特别的,就在家待着,莉莉说想出去转转,还没定。”

“想去哪转啊?”我问。

儿媳妇何莉莉这会儿从卧室出来了,面膜已经摘了,脸上油光光的,她说:“我想去三亚,小宝一直想玩沙子,可机票住宿算下来要一万多,算了算了。”

一万多确实不便宜,我听着也觉得肉疼,可又不好意思说啥。亲家母张兰英接过话头说:“去啥三亚啊,人多不说还贵,不如在家休息几天。”

我一听这话,心里还觉得亲家母挺会过日子的,结果她下一句就是:“等明年开春了去国外玩,我有个姐妹上个月刚从日本回来,说那边干净得不得了,空气都是甜的。”

空气都是甜的?这话把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我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就是省城,连省都没出过,更别说日本了。我低头喝茶,不说话,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秀兰啊周秀兰,你在这坐着干什么呢?人家说的那些东西你接不上话,人家过的日子你过不起,你就是一个乡下老太婆,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这时候小宝被送回来了,门一开他就冲进来,看见我就扑过来喊“奶奶”,小手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脸上,一股奶香味儿钻进鼻子里。我这眼泪就控制不住了,抱着他亲了好几口,心都化了。

“奶奶,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小宝抬起头问我,两个大眼睛亮晶晶的。

“带了带了,奶奶给你带了萝卜,还有土鸡蛋,还有腊肉……”

小宝嘴一撇:“我不想吃萝卜,我想吃薯片。”

儿媳妇在旁边说:“小宝,不许没礼貌,奶奶大老远给你带的东西,你得谢谢奶奶。”

小宝敷衍地说了声“谢谢奶奶”,然后就跑去茶几底下翻出一袋薯片,拆开就开始吃。我看着那袋薯片,包装花花绿绿的,写着什么“烧烤味”,心想这孩子怎么爱吃这玩意儿,可嘴上啥也没说。

到了晚上,我主动去厨房做饭。儿媳妇说家里菜不多,让儿子下去买点,我说不用不用,有啥吃啥。打开冰箱一看,好家伙,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可净是什么半成品菜、速冻水饺、外卖剩的盒饭,青菜就几根蔫了的芹菜和半个发黄的西蓝花。我心里叹气,这年轻人过日子啊,真是不会过。

翻出我带来的萝卜,洗了切了,和腊肉一起炖了一锅。又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个番茄鸡蛋。冰箱里还有一盒豆腐,拿出来做了个麻婆豆腐。三菜一汤,简简单单的。

菜端上桌的时候,亲家母张兰英看了一眼,说了句:“呦,萝卜炖腊肉,有年头没吃过这个了。”语气听着像是怀念,又像是觉得不上台面。我也分不清,就笑笑说:“家常菜,随便吃吃。”

小宝死活不肯吃萝卜,说萝卜臭。儿媳妇何莉莉也没怎么吃,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去了。只有儿子赵明远吃了两碗饭,把那碗萝卜炖腊肉吃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吃,心里又酸又暖,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吃惯了我做的饭。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儿媳妇拦了一下,我没让。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是他们一家子在看电视,小宝趴在姥姥腿上咯咯笑。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洗碗布,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本该是我儿子的家,可我怎么觉得自己就是来做客的,而且还是那种不太受欢迎的客人。

收拾完厨房出来,儿子在沙发上给我铺了床被子,说妈你晚上睡沙发吧,小宝那屋太小,主卧您睡不惯。我说行,睡沙发就行,挺好的。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老伴打来电话,问我到了没,安顿好没。我说到了,一切都好。老伴“嗯”了一声,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累着。然后就没话了。结婚三十多年,他跟我说话从来就是这么几句,我已经习惯了。挂了电话,我把被子蒙在脸上,不知道为啥,眼泪就流了下来。可能是想家了,可能是觉得委屈,也可能只是老了,容易矫情。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赵明远刚出生的时候,我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这辈子没啥本事,但有你就够了,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妈就享福了。

现在他长大了,有出息了,在省城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可我这心里,怎么反倒觉得空落落的了?

来儿子家的头两天,我把日子过得跟保姆似的。

每天早上六点不到就醒了,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生怕吵醒他们。去厨房把粥熬上,再下楼去小区门口买油条豆浆。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没起,我就把地板拖一遍,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搓了,能机洗的扔洗衣机,不能机洗的我手洗。

亲家母张兰英也住这儿,睡在小宝房里的小床上。这事儿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张兰英从今年三月就搬到女儿女婿家住了,说是帮忙带小宝,顺便也享受一下城市生活,亲家公何建国一个人在县城待着,隔三差五过来看一趟。

头两天张兰英对我还算客气,见了我“亲家母长亲家母短”的,时不时还跟我聊几句家常。可到了第三天,情况就慢慢变了。

那天上午,我做了一件蠢事。小宝的幼儿园留了手工作业,要用树叶贴一幅画。我看外面秋叶落了满地,就自告奋勇带小宝下楼捡叶子。小宝很高兴,在小区里跑来跑去,捡了一大袋子银杏叶、枫叶和不知道什么树的小圆叶子。回来以后我帮他用胶水往纸上贴,贴了一幅很简单的小房子和太阳。小宝很开心,拿去给妈妈看。

儿媳妇何莉莉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倒是张兰英凑过来,端详了一下,笑了一声说:“亲家母这手工,让我想起当年我们小时候在乡下玩泥巴,也是这么朴实。”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那声“朴实”砸在我心上,比骂我还难受。我想反驳两句,可嘴笨,半天憋出一句:“孩子嘛,开心就好。”

“开心是开心,”张兰英说,“可现在幼儿园的手工作业是要评比的,贴得太简单了,孩子脸上也挂不住。莉莉,你不是说有个家长群吗?上次听你说哪个家长做的那个立交桥,多精致啊,那个才叫手工作业呢。”

何莉莉“嗯”了一声,从手机上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什么立交桥、火箭模型、恐龙骨架,全是用卡纸、塑料瓶、雪糕棍做出来的,精巧得不像话。我看了半天,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还得说:“是挺好看的。”

后来何莉莉重新帮小宝做了一幅画,用了彩纸、亮片和不干胶,做了个什么海底世界,鲸鱼是会张嘴的,章鱼的触角是立体的。小宝很高兴,把那幅画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把我做的那幅随手扔在了茶几上。我把那幅贴画收了起来,叠好,放进了随身带的手提包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一张破纸而已。可能是觉得,那是我和孙子一起做的唯一一样东西吧。

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件大事。

那天下午大家都在客厅待着,小宝在搭积木,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张兰英接了个电话,接完以后脸色不太好,跟何莉莉耳语了几句。何莉莉的脸也沉了下来,小声说:“他们怎么又来了?”

我竖起耳朵偷听,大概听出个眉目来。原来是亲家公何建国在县城那边有个什么事,好像是跟邻居因为宅基地起了纠纷,对方找了人来闹,何建国气得血压都高了,说要找律师打官司。

张兰英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说:“你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就是个老实头,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都不敢吭声。这事要依我,早就找县里领导去反映了,他非要自己扛着,扛又扛不住,到头来还不是得我来想办法。”

何莉莉说:“妈,你也别太着急了,实在不行我请几天假回去看看。”

“算了算了,你回去顶什么事?”张兰英摆摆手,“我自己回去一趟,明天就走。”

我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也不好意思插嘴。

大概是看出我在那儿坐着尴尬,张兰英转头跟我说:“亲家母,老何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这几天辛苦你了,帮我多照看照看小宝。”

我赶忙说:“应该的应该的,你别操心家里的事,好好处理那边的事情。”

张兰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想明白,那笑容里有优越感,有施舍感,还有一种“这个家暂时交给你了,但不是因为你配得上,而是因为我没空搭理”的意思。当然那会儿我没想这么多,我就是个老实人,人家说什么我都当真。

第五天,半夜三点多,我在沙发上被一阵孩子的哭声惊醒了。是小宝,不知道做了噩梦还是哪里不舒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赶紧爬起来,披了件外套就进了小宝的房间。

小宝哭得满脸通红,伸手要我抱。我把他抱在怀里,学着以前哄他小时候的样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摇篮曲。张兰英已经走了,大床上就小宝一个人,小床上空荡荡的,大概孩子一个人害怕才哭的。

我正准备把小宝抱到沙发上跟我一起睡,何莉莉推门进来了。她应该是被哭声吵醒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不太好:“妈,您别抱他,让他自己哭一会儿就好,养成了抱的习惯以后更难带。”

我说:“孩子都哭成这样了,抱一下怎么了?你小时候不也是我抱大的?”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何莉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儿子赵明远披着衣服过来了,把小宝从我怀里接过去说:“妈,我来吧,您去睡。”

我看儿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心想是不是我刚才说话又惹儿媳妇不高兴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默默回到沙发上躺下。躺了好久都没睡着,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听到何莉莉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儿子回了句“我明天说她”,然后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更早了,熬了一大锅粥,蒸了馒头,又炒了两个菜。儿子出来的时候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坐下了。何莉莉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淡淡的,没跟我说话,拿了个馒头就回卧室了。

我端着粥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叫她出来吃饭。最后还是儿子说了一句“莉莉,出来吃早饭”,何莉莉才端着碗出来,盛的还是粥,一口没喝,撕了点馒头塞嘴里,嚼了两口就说饱了。

那一天我过得格外小心翼翼,说话做事都掂量了再掂量。小宝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撞倒了茶几上的水杯,水洒了一地。我赶紧拿抹布去擦,何莉莉也在旁边擦,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我说“我来我来”,她说“不用不用”,两个人手忙脚乱的,场面说不出的尴尬。

到那天晚上,事情有了转机,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了让我彻底清醒的契机。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何莉莉接到了一个电话,打完电话以后突然变得很高兴,跟我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三分。我跟儿子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何莉莉的单位要评职称了,她这次很有希望评上中级职称,评上了每个月能多几百块钱工资。

儿子说这事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也跟着高兴,还主动跟何莉莉说了一句:“莉莉,你要是忙不过来,家里的事我来做。”

何莉莉难得地冲我笑了笑,说:“谢谢妈。”

就这么几个字,把我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给冲散了。我在心里骂自己:你看,人家姑娘也不是故意对你不好,就是年轻人压力大,脾气急,你一个长辈跟晚辈计较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还做了个梦,梦到小宝长大了,考上了大学,牵着我的手在校园里走,说“奶奶,我终于有出息了”。梦里我笑得合不拢嘴,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可这个美梦,在第六天被彻底打碎了。

那天是国庆假期倒数第二天,天气突然变了,从早上的大太阳变成了阴沉沉的天,到了中午开始下起毛毛雨。秋风一吹,雨丝斜着打在窗户上,屋里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客厅里何莉莉在跟人讲电话。声音时大时小的,我没太在意,后来突然听到她提了“你妈”两个字,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你妈来了这几天,我真是够够的了,你说她能不能别再插手小宝的事了?昨天小宝不吃萝卜,她就非逼着孩子吃,孩子都哭了,她还在那儿说多吃萝卜身体好。我跟她说了多少遍,现在的育儿理念不一样了,不能强迫孩子吃东西,她就是不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什么,何莉莉又说:“你也别总向着你妈,什么‘她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这话我听了多少遍了?她年纪大了就有理了?我跟你说,我妈在这儿的时候啥样你也看到了,人家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管什么时候不该管。你妈倒好,什么都想插一手,来了才几天啊,我头发都愁掉了一大把。”

这话是跟谁说的?跟儿子赵明远说的。她是在打电话投诉我,而且投诉对象就是我儿子。我抱着那堆衣服站在阳台上,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讨人嫌,可亲耳听到儿媳妇在背后这样跟儿子数落自己,那个滋味还是像刀子剜心一样疼。我想冲进去跟她理论几句,问她我哪件事做错了,哪句话说得不对,可她说的那些话,我又觉得确实是有道理的。萝卜那件事,我是逼着小宝吃了一口,小宝确实哭了,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想,可能是不太好。可我也是为了孩子好啊,萝卜有营养,孩子不爱吃蔬菜怎么行?

我就这么抱着衣服站在阳台上,站了好久,直到胳膊酸了才回过神来。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去厨房准备做午饭。手在抖,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头。

中午儿子回来了,带了一份凉拌牛肉,说是楼下新开的卤味店搞活动买的。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何莉莉跟儿子有说有笑的,可那笑不是对着我。我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吃饭,吃完了主动收拾桌子。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是亲家母张兰英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就发现不一样了,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全都是大商场的logo。张兰英这件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藏蓝色的羊绒大衣,看着就贵的不得了,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靴,鞋跟不高不矮的,走起路来哒哒响。

“哎呀亲家母,你可算回来了,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我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张兰英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起来不太自然,她摘了脖子上的围巾说:“别提了,宅基地那事还得折腾一阵子,我先回来歇两天再想办法。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商场,正好赶上换季打折,给他们娘俩买了几件衣服,也不贵,打完折才两千多。”

两千多还不贵?我心里头颤了一下,这钱够我们老两口吃一个月的饭了。但我嘴上没说啥,帮她把购物袋放到沙发上。

何莉莉看到亲妈回来了,明显高兴了很多,母女俩坐在沙发上拆购物袋,一件一件拿出来比划。张兰英给何莉莉买了件羽绒服,浅粉色的,说这个是某某牌子,原价一千八,折后九百八。又给小宝买了双运动鞋,说小孩子运动量大,得穿好鞋子,这鞋打完折三百六。还有一条围巾是给她自己买的,说是羊绒的,原价两千多,打完折一千二百五。

我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冒出一句:“这围巾摸着是挺软的,羊绒的吧?我以前在供销社卖过羊绒衫,好点的羊绒是要这个价。”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在笑呢,可张兰英的反应让我愣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种表情怎么说呢,就像是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疯子自言自语,你不想理他,但又不好意思不理,就给他一个敷衍的笑。

她没接我的话,转头跟何莉莉说:“莉莉,这几件衣服的钱你记得转给你爸,是他让我帮忙买的,说算他给外孙的生日礼物。”

何莉莉笑着说了句“爸也太客气了”,然后拿出手机扫了张兰英手机上的什么二维码,大概是转账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条羊绒围巾,摸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过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围巾放下,说“我去收晾在外面的拖把”,转身逃进了阳台。

雨还在下,比上午大了些。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雨水顺着阳台的栏杆往下淌。我伸出手去接雨水,凉凉的,跟我现在的心一样。

那天晚上的事,说起来其实不大,但它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婆彻底想通了。

晚上小宝要看动画片,何莉莉说只能看二十分钟,小宝不干,在沙发上打滚耍赖。张兰英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旁边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准备第二天的菜。

小宝滚着滚着滚到了我脚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顺手把他抱起来,轻声哄他说:“乖宝不哭了,奶奶抱,等会儿奶奶给你讲故事。”

就这么一句话,惹了大祸。

张兰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刀子似的。她没跟我说话,而是冲何莉莉使了个眼色,何莉莉立刻站起来,走过来把小宝从我怀里抱走了,嘴里说:“妈,我跟您说多少遍了,孩子哭的时候不要马上抱,得先跟他讲道理,让他学会用语言表达情绪,而不是用哭来要挟大人。您老是这么惯着他,以后更难管教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看不得孩子哭”,话没出口呢,张兰英就接了一句:“亲家母啊,我知道你是好心,可现在的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们那个年代啊,把孩子拉扯大就不容易了,可现在不光要拉扯大,还要教育好。我们莉莉好歹也是大学生,学的就是教育心理学,带孩子这一块儿,您真得听她的。”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的,可每个字都像在我脸上扇巴掌。你们那个年代,我们那个年代怎么了?我们那个年代养出来的孩子就不如你们现在的大学生了?我把赵明远养那么大,没缺胳膊没少腿的,堂堂正正大学毕业,在省城买房安家,难道我没把他教育好?

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我嘴笨,不会吵架,不会理论,别人一说我就觉得好像真是我错了。

我低头继续剥毛豆,手指头都是绿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我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大、干裂、布满老茧,和张兰英那双白嫩嫩的手比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物种的手。这双手种过地、洗过衣服、搬过砖、给别人家当过保姆,用三十年的辛劳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可这些付出,在这些精致的人眼里,大概就跟这毛豆一样,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吧。

晚上躺在床上,不,躺在沙发上,盖着那条薄薄的被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把过去这几十年过了一遍。

二十三岁嫁到赵家,婆婆是个厉害角色,三天两头数落我不会过日子。我忍着,熬着,想着等分家就好了。分家以后日子更苦了,赵德厚那人你也别指望他多体贴,男人嘛,觉得管你吃管你喝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怀明远的时候我还在田里插秧,肚子大到弯不下腰,就用一个凳子撑着。生他的那天早上还在洗衣服,疼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邻居见了才帮忙叫了三轮车送到卫生院。

明远从小争气,学习成绩好,从镇上考到县一中,又从县一中考到省城的大学。那些年我啥活都干过,白天在供销社站柜台,晚上去饭店洗碗,周末去工地搬砖,一双手磨得全是血泡,回来还得给儿子做饭洗衣裳。有一次我发高烧到四十度,实在起不来了,赵明远放学回来看到我躺在床上,哭了,说“妈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养你”。我扇了他一巴掌,打得自己心都疼,我对他说:“你要是不上学,妈这辈子受的苦就白受了,你要是真想让妈享福,就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妈就高兴了。”

他哭着点头,从此没再说过不上学的话。

现在他有出息了,我享福了吗?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福不是这么享的。天天看人脸色,处处小心翼翼,连抱一下亲孙子都要被说三道四,这福我享不起啊。

想到这里我又想到老伴,想到他来之前跟我说“少说两句,别讨人嫌”,想到他这些年虽然不会说好听的,可也从没嫌弃过我。家里的活我干得少了身体不舒服了,他虽然嘴上叨叨,可该做的都默默做了。去年我腰疼得走不了路,他陪我去县医院,挂号排队取药全是他的事,回来还学会了给我熬中药,虽然药熬糊了好几次。

人呐,总是在外面的世界受了委屈,才想起家里人的好。

胡思乱想到半夜,总算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我以为是在做梦,翻了身继续睡。后来声音大了一些,我听清了,是何莉莉和张兰英在说话,声音从主卧的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她就是不想走……我看得出来……”这是张兰英的声音。

“我跟明远说了……让她过了国庆就回去……也不好直接开口说……”何莉莉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大过节的……我也不想把关系搞僵……但总这么住着也不是个事……”

“妈你别急,明远说他去说……反正也就剩一天了……”

“我跟你说莉莉,这房子当初是我们出的首付,你可得把住了,别让你婆婆觉得这是她儿子的房子就可以赖着不走……”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先睡吧……”

声音渐渐小了,没了。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一动不能动,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客厅里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我心上敲一下。

我赖着不走?我才来第六天,是你女儿女婿打电话请我来的!我带了一堆东西大老远跑来,每天起早贪黑洗衣做饭带孩子,到头来变成我赖着不走了?这房子是你们出的首付,我就该低人一等,连来做客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我想哭,可眼睛干干的,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我想坐起来,想去敲主卧的门,想问问她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可我又想,问了又能怎样呢?她们说的话哪一句不是事实?我没出钱买房子,我没文化没见识不懂育儿理念,我就是个乡下来的穷老太婆,在人家眼里就是多余的,就是赖着不走的。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从凌晨一点多到天亮,我就那么躺着,把过去五十六年的人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我那个重男轻女的爹,想我那个十三岁就辍学去砖瓦厂搬砖的少女时代,想我那个跟赵德厚相亲见了一次面就定下来的婚姻,想我那个为了儿子牺牲一切却从不觉得辛苦的青春岁月,想我现在这个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晚年光景。

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小的时候为爹娘活,帮家里带弟弟妹妹,干农活做家务,爹说啥就是啥,连上学的权利都没有。嫁了人为丈夫活,赵德厚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往我身上撒,我不吭声,觉得男人养家不容易,我得忍着。生了孩子为孩子活,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给儿子上学,儿子结婚把积蓄全掏出来,儿子买房恨不能把棺材本都贴进去。

可到头来,我在儿子家里连个客房都没有,只能睡沙发。在儿媳妇眼里我是个讨人嫌的老太婆,在亲家母眼里我是个赖着不走的穷亲戚。我这一辈子付出了一切,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听着别人商量怎么把我赶走。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天亮以后,我该干啥还是干啥,熬粥、拖地、洗衣服,一样没落下。但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只是不想在走之前再把事情闹僵。儿子还要在这个家里过日子,我不能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让他以后在媳妇和丈母娘面前抬不起头。

九点多钟,儿子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着,眼睛还有点肿,一看就是没睡好。他坐在餐桌前喝粥,喝了两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让我今天回去之类的话。

果然,他放下碗,搓了搓手,说:“妈,明天假期就结束了,您看您是今天回去还是明天回去?我帮您买票。”

这话说得够客气了,可客气得让人心寒。我是他妈,来他家住了六天,他问我“您看您是今天回去还是明天回去”,像问一个不太熟的亲戚一样。

“今天回吧,”我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票我自己买,不用你操心。”

儿子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含糊地说:“那我帮您买,您把身份证给我。”

“不用,”我说,“我坐大巴就行,到了镇上你爸来接我。”

儿子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说什么。亲家母张兰英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听到我们的对话,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招呼小宝过来吃,嘴里说:“亲家母这么快就走啊,不多住两天了?我还说等天气好了咱们一起去逛公园呢。”

我冲她笑了笑,没接话。逛公园?这客套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不是我不想跟她理论,是我突然觉得没必要了。跟一个看不起你的人争论,你就算赢了,也不过是让她更加看不起你而已。我没那个精力和时间。

我本来打算上午就走,可转念一想,既然要走了,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完。冰箱里的萝卜还剩几根,我拿出来切了,腌成酸萝卜,装在玻璃罐子里搁在冰箱冷藏室,吃面条的时候配着吃好。小宝的脏衣服收了一筐,我怕何莉莉忘了洗,提前都搓了一遍扔进洗衣机。客厅的窗帘我取下来洗了,窗帘杆也擦了灰。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连灶台下面的柜子我都收拾整齐了。

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亲家母张兰英在客厅看电视,何莉莉在卧室里不知道干什么,儿子赵明远去加班了。小宝蹲在茶几前玩拼图,时不时喊一声“奶奶你看”。我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夸他一句“小宝真棒”。

就这样忙活到中午,我做了一桌菜,比哪一天都丰盛。红烧肉、萝卜炖排骨、清炒西蓝花、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我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张兰英看了一眼说:“哎呀,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我说:“吃不完剩着呗,晚上热热吃。”

何莉莉从卧室出来了,看到满桌子的菜,表情有点复杂。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没说话。

我给自己盛了碗饭,坐下跟他们一起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口了。

“莉莉,这几天辛苦你了,”我说,“我来这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何莉莉连忙说:“妈您别这么说,您来帮了我们大忙了。”

我笑了笑,这话要是昨天之前听到,我可能会感动得掉眼泪。可现在听在耳朵里,我只觉得客套。

“明远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我说,“过日子嘛,一个让一步,一个退一步,就过去了。”

何莉莉“嗯”了一声,没接茬。张兰英低头喝汤,也没说话。

我又说:“我下午走,东西都收拾好了。小宝明年上小学,你们多操点心,别光顾着工作,孩子的习惯要从小抓。”

说完这句,我低头扒饭,把剩下那几口吃完了,放下碗筷开始收拾。

何莉莉忽然站起来说:“妈,您别收了,我来吧。”

我说:“没事,马上就好。”

厨房收拾好以后,我回沙发上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手提包,还有那幅小宝用树叶贴的画,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怕弄丢了。

何莉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说:“妈,这点钱您拿着,路上买点东西吃。”

我看了一眼信封,厚厚一沓,怕是有一两千。我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摇了摇头说:“不要,我有钱。”

“妈,您别客气,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何莉莉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捏着那个信封,心里五味杂陈。这钱是感谢费还是打发费?是真心实意还是走个过场?我想不出答案,也不想去想。我把信封塞回给她,说:“妈不差这点钱,你留着给小宝买书看。”

何莉莉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

下午两点多,儿子赵明远回来了,说送我去车站。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儿子说送送吧,不差这一会儿。我看了看亲家母张兰英,她正跟小宝在阳台上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没有往这边看。

我背上包,穿好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宝从阳台上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奶奶你别走,你再陪我玩一会儿。”

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奶奶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小宝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跑回去跟姥姥看什么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家。玄关摆着何莉莉的高跟鞋和儿子的皮鞋,鞋柜上放着两串钥匙和一包没拆封的抽纸,墙上贴着小宝画的画,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太阳。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温馨,那么像一个家,可我站在门外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家的温馨不属于我。

儿子开车送我去汽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省城的秋雨绵绵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快到车站的时候,儿子忽然说:“妈,要不您再多住两天?国庆还有一天呢。”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朝着前方,看不到表情。我没接这个话,因为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挽留,只有愧疚。他觉得自己应该挽留我,所以说了这句话。可他心里巴不得我赶紧走,好让家里的气氛缓和下来。我不怨他,他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明远,”我说,“妈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以后对莉莉好一点,别让她受委屈。”我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也别太委屈了自己。”

儿子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也没再解释,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到了汽车站,我去窗口买票,儿子非要抢着付钱,我没让。四十五块钱的车票我还是掏得起的。检票的时候,儿子站在候车大厅的门口冲我摆手,我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扭头走进了检票口。

大巴车启动的时候,我靠窗坐着,看着省城的高楼大厦一点点往后退,最后消失在雨幕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用手背擦了一把,咸咸的。

旁边座位上坐着个年轻姑娘,大概看到我在哭,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包纸巾。我接过来抽了一张,说“谢谢”,然后继续看窗外。

三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到了青坪镇。雨比省城小了很多,毛毛雨,不打伞也行。我拎着那个手提包下了车,车站还是老样子,又小又破,候车室里几个等车的老人坐在水泥凳子上打盹。

出站口的地方,我看到了赵德厚。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胡子有两天没刮了,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整个人站在雨里,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桩子。看到我出来,他把伞举过来,罩在我头顶上,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就两个字,可我这眼泪又差点没忍住。

“回来了。”我说。

我们并肩往家走,他撑着伞,伞面有些地方破了,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我们走了好几分钟谁都没说话,最后是他先开口的,问了一句:“吃了没?”

“在县城吃过了,”我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其实也没吃啥。”

“那回家给你煮碗面。”

回到家那天晚上,我把从儿子家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给老伴买了件新衬衫,在省城的时候偷偷去超市买的,打折的,四十九块钱一件,深蓝色的,料子一般,但老伴穿衣服不挑。还有小宝那幅树叶贴画,我叠得整整齐齐地夹在一本书里,怕折了。

老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说了句“又乱花钱”,但还是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注意到那幅贴画,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小宝做的手工,树叶贴的,好看吧?老伴嗯了一声,说还行。

“还行”就是好的意思,我懂他。

晚上躺在床上,我好半天睡不着,翻来覆去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赵德厚被我翻得烦了,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毛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后脑勺那块都快秃了,露出光溜溜的头皮。

这人,跟了我三十多年,不会说好听的,不会买东西,不会带孩子,连饭都不会做。可他会在我出门的时候叮嘱一句“别讨人嫌”,会在我回来的时候在车站撑着伞等着,会在我哭的时候不问我为什么哭,只是默默地把面煮好端到我面前。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不好。

就像我那个家,三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点葱蒜和几棵月季花,东边的墙皮因为漏水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厨房的灶台还是老式的烧柴灶,炖肉比煤气灶香。客厅的沙发弹簧坏了两个,坐上去就陷一个坑。这样的家说不上好,可这是我的家,我在这屋子里住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东西在哪。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家,在那天夜里亲耳听到那些话之前,我都觉得不够好。我觉得我儿子应该住大房子开好车过好日子,我觉得我应该多攒点钱帮他还房贷,我觉得我应该低声下气地去讨好儿媳妇和亲家母,因为只有这样,儿子才能在那个家里过得好,我才能在那个家里有一席之地。

我错了吗?

第六天深夜,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想这个问题。窗外有蛐蛐在叫,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我想起今天早上在儿子家听到的那些话,“她就是不想走”“你可别让你婆婆觉得这是她儿子的房子就可以赖着不走”。

赖着不走?那是我的儿子,我去儿子家住几天,变成赖着不走了?

亲家母张兰英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过。“你们那个年代”“现在的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朴实”,每一句话都是在划清界限,告诉你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何莉莉跟她妈妈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可我没有跟她们吵,没有闹,没有撕破脸。回来以后我甚至没跟老赵说这些事,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老赵那个人只会说“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然后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可我不想翻篇,我想记住,记住这些,然后做点什么。

做什么呢?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多可能。我想以后再也不去儿子家了,管他想不想我管他让不让去,我不去了。可转念一想,小宝怎么办?我想孙子啊,想得心都疼,不去看他怎么行?可去看他就要受这些气吗?

我想打电话跟儿子说清楚,告诉他我心里有多委屈。可说了又能怎样?儿子是能跟媳妇吵架还是能跟丈母娘翻脸?到最后还是我儿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当妈的怎么忍心?

我想找亲家母理论理论,问她凭什么看不起人,凭什么在背后说那些话。可理论赢了又怎样?撕破了脸,以后见面更尴尬,最后受苦的还是我儿子。

想来想去,发现好像没有一条路是通着的。我怎么走都是死胡同,怎么选都是错。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到自己在一条大河中间,四周全是水,没有岸,也没有船,我就那么泡在水里,怎么也游不到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床前的地砖上,亮晃晃的。我躺在床上没动,耳朵听着院子里赵德厚在扫地的声音,还有隔壁王婶家公鸡打鸣的声音。

忽然之间,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要为自己活了。

这个念头之前也有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这么坚定。我以前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儿子,儿子有出息了我就有价值了,儿子过得好我就满足了。可现在我发现,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儿子,儿子拿走了,转手给了他的家庭,他的老婆,他的孩子。这不是儿子的错,天经地义的事,儿子长大了就要成家,成家了就要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这是正常的,应该的。

不正常的是我。我把自己活得只剩下一个身份——赵明远的妈妈。我忘了自己还是周秀兰,还是赵德厚的妻子,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女人。

我忘了自己爱看书,忘了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去省城学个手艺,忘了自己曾经在供销社当营业员的时候也被人夸过“这姑娘利索”。这些年来,我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个壳子,里面装的全是儿子孙子,装不下别的了。

可我现在想试一下,试着往里面装点别的。

那天早上我起床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宝那幅树叶贴画从书里拿出来,找了张相框镶了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赵德厚看到了,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孙子的画,好看不?

他看了几秒钟,说:“糊得跟啥似的,有啥好看的。”

我说:“我觉得好看就行。”

他不吭声了,继续扫地。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遇到老姐妹李桂兰。李桂兰比我大三岁,以前在镇上的裁缝铺上班,前两年退休了,日子过得比我潇洒多了。她隔三差五就去城里闺女家住几天,回来就跟我学城里那些新鲜事,什么跳广场舞啊、做瑜伽啊、打太极啊,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秀兰,你从省城回来了?”李桂兰远远地冲我招手,“你儿子家好吧?亲家母对你咋样?”

我说:“挺好的,就是想小宝。”

“你这个人啊,”李桂兰挽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就是太把儿子当回事了。你看看我,闺女叫我去帮忙带孩子,我去了,该做饭做饭,该接送接送。可晚上闺女女婿回来了,我就去公园跳广场舞,我才不管他们在家干嘛。周末他们想出去玩了,我就自己找节目,要么跟老姐妹逛街,要么去老年大学学个画画。人老了,得给自己找乐子,不能光围着儿孙转,转来转去把自己转没了。”

这话要是以前听,我肯定觉得李桂兰这个人心太独,当妈的怎么能不管儿女呢?可今天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句句在理。

我把自己转没了,真的转没了。

那些天我天天琢磨这件事,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了几个方向。

第一,我要去学点东西。镇上有个老年大学,其实就是个活动中心,开了几个班,有书法班、广场舞班、太极班,还有电脑班。我报了太极班和电脑班,一周各上一节课。太极拳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觉得那些老头老太太比划得挺好看,自己也试试。电脑嘛,我连微信都用不利索,想学学怎么上网,以后跟小宝视频聊天也方便。

第二,我要把自己的身体搞好。这些年起早贪黑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腰疼、腿疼、肩膀疼,去医院查了说是骨质增生加腰椎间盘突出,都是累出来的毛病。我跟赵德厚说了,以后家里的重活你别指望我一个人干,你也有份。赵德厚瞪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吃错药了?我说没吃错药,就是想明白了。

第三,我要攒点钱,给自己攒的。以前每个月的退休金,我给儿子转两千,剩下的一千多日常开销,年底能攒个三五千也给儿子拿去还房贷了。现在想想,儿子有儿子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我不是不帮他们了,但不能把老本都搭进去,万一生个病,难道让儿子卖房给我看病?

这几个想法我跟赵德厚说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哼了一声。我知道他的脾气,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反正他这么多年也没管过我干啥。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天气晴好,我去镇上老年大学报了名。报名费交了三百块,太极班一百五,电脑班一百五,一学期十六节课,每周一次。负责报名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别人都叫她刘老师,穿一件枣红色的外套,说话嗓门特别大。

“周阿姨,电脑班要用电脑的,您家里有电脑吗?”刘老师问我。

我说没有。刘老师说那您得买一台,二手的也行,几百块钱就能买一台。我跟赵德厚说了,他破天荒地没叨叨,从他那个皮夹子里摸了六百块钱给我,说买个差不多的,别买个破的回来用不了几天就坏了。

二手的电脑在镇上不好买,我托李桂兰帮忙打听。李桂兰说她女婿在县城修电脑,让帮忙留意一下,没两天就回话了,说有一台二手的笔记本,八成新,卖八百块钱,看看要不要。我说要,第二天就跟李桂兰去了县城,把电脑抱回来了。

那台笔记本电脑是银灰色的,牌子叫什么华硕,开机有点慢,但能上网。李桂兰的女婿帮我装了系统,又手把手教我怎么开机、怎么联网、怎么用微信电脑版。我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回家以后天天练,练了几天就熟练了。

电脑班的第一节课是在十一月初,我去的时候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有的比我年轻,有的比我大。刘老师教我们怎么用word打字,怎么保存文件,怎么用表格。我学得很慢,人家打一行字的时间我只能打两三个字,还经常打错。有个大爷坐我旁边,看我半天没打出几个字来,笑呵呵地说:“大姐,你慢慢来,不着急,咱们这班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

那天下课后回到家,我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篇文章。说是文章,其实就是一段话,写的是那天在儿子家阳台上的感受。我打字打了一个多小时,打了好几百个字,打到眼睛都花了,可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心里特别有成就感。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晚上洗了碗就打开电脑,把一天的事情记下来。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了两块钱,今天赵德厚帮邻居修水管弄湿了半条腿,今天小宝在视频里说他想我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写下来以后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平淡淡的,倒也不觉得闷。

十一月下旬,儿子打来电话,说小宝想我了,问我啥时候再去省城住几天。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说:“等寒假了吧,到时候小宝放假了,我过去陪他玩几天。”

“寒假?”儿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那不是还要好几个月?”

“嗯,天冷了我不太想出门,等暖和点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心里琢磨这个事。我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又受一肚子气,回来又要难受好几天。可不去吧,又觉得自己小心眼,儿子儿媳妇也没把我怎么样,就是说了几句不太中听的话,亲家母那个态度不舒服,可也没明着跟我吵过架。我要是因为这些事就不去儿子家了,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太娇气。

可我转念又一想,我为啥非要去?那是人家的家,是人家的日子。我有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日子。小宝我想他了可以视频,寒暑假我让他回来住几天,不是说非得我去省城才能见着。

这么一想,心里又轻松了一些。

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电脑上写东西,手机响了。是儿媳妇何莉莉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小宝的大脸,他喊着“奶奶奶奶”,手里举着一个用积木搭的小房子给我看。我说“小宝真棒”,他又给我展示他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画的是一只红色的兔子,说是送给奶奶的礼物。

聊了几分钟,何莉莉把头凑过来,说:“妈,您在干嘛呢?”

我说在家呢,正看电视。何莉莉说:“妈,我刚才听明远说,您最近在学电脑?还会打字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美,嘴上谦虚道:“瞎学的,啥也不会。”

“妈您谦虚了,”何莉莉笑了笑,“明远说您还在写日记?挺好的,老年人多动动脑子对身体好。”

老年人?我今年才五十六,虽然头发白了不少,可也没到自己觉得老的地步。何莉莉管我叫“老年人”,叫得我浑身不自在。可我没说什么,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挂了视频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赵德厚在看电视,没注意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何莉莉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四十九,她二十六。她叫我“阿姨”,我说叫啥阿姨,叫妈就行。她脸红了一下,没叫出来,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才改的口。

那时候我多年轻啊,四十九,还不到五十,在供销社站柜台一站一整天也不觉得累。现在倒好,七年过去了,我在儿媳妇眼里已经变成“老年人”了。也是,五十六了,可不就是老年人吗?再过几年就要领老年证坐公交不要钱了。

可我真的老了吗?老的只是身体,心呢?我的心想明白了一些事,反而觉得比前些年年轻了。

那天晚上我突然有了个想法,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想法。

我想把这些年的事情写成故事。

不是写给自己看的那种日记,是写给更多人看的故事。我虽然文化不高,只上到初中,可年轻时候爱看书,镇上那个小书店的老板娘都认识我,每次进了新书都给我留着。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窝在被窝里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到孙少平在煤油灯下看书那段,眼泪哗哗的,觉得那就是我自己。

我想把我这一辈子遇到的人、经过的事写下来。写我那个重男轻女的爹,写我那个大字不识一个却把我养大的妈,写赵德厚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写我那个从小就懂事的儿子赵明远,写我在儿子家那些天的所思所想,也写亲家母张兰英和儿媳妇何莉莉。

不是为了指责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想写下来,就像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出来,倒出来了,心里就好受了。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我开始每天晚上写一点,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写得少。电脑用得不熟练,打字慢,打错了一个字还不会改,急得满头大汗。可我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一句话一句话地写。

开头几天写的是小时候的事。我爹是怎么在我十岁那年让我辍学的,说丫头家读书没用,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我妈不敢顶嘴,晚上偷偷抹眼泪,第二天一早还是去砖瓦厂给我办了退学手续。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命运,现在知道了,命就是你不服不行,可运是你自己转出来的。

写到这些的时候我哭了好几次,不是难过得哭,是心疼当年的自己。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站在砖瓦厂的土堆上,看着远处的学校,眼睛里全是羡慕。

写完童年写结婚。我和赵德厚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两次面就把婚定了。定亲的时候他给了我爸妈八百块钱彩礼,我妈用那钱给我买了个红色的皮箱和两床棉被。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色棉袄,头上别了一朵红花,坐了辆拖拉机到了赵德厚家。他家的房子比我家还破,院子里有棵树,院子里有鸡屎,稀稀拉拉的,我踩了一脚鸡屎进的洞房。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赵德厚在客厅看电视,听到我笑,狐疑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问我笑啥。我说没啥,写了个好笑的段子。他摇摇头,继续看他的抗日神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故事写了将近两万字。写得不好,语病多,有些词用得不对,可我觉得那些字是有温度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快过年的时候,李桂兰来找我,说她女儿帮她注册了一个叫什么号的,可以在手机上发文章,问我有没有兴趣试试。

我说我写的那些东西也能发?李桂兰说能发,发到网上给人看,反正也不花钱,你试试呗。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让她女儿帮我把那篇关于在儿子家经历的故事整理了一下,改了改错别字,发到了一个什么网络平台上。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在心里骂自己,周秀兰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六十岁的人了写这些东西发给别人看,人家不笑话你才怪。我把这事放在一边,以为顶多也就几个认识的人看看,翻篇就过去了。

没想到,李桂兰那个号还有点粉丝,她女儿帮忙发出去以后,陆陆续续有人点赞评论。我让李桂兰念给我听,有人说“阿姨写得真感人”,有人说“看到最后我哭了”,还有人说“希望阿姨以后对自己好一点”。

我听着那些评论,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原来我这点破事,也有人觉得感动,也有人能理解。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受苦,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和我一样的人,一辈子为儿女活,活到最后把自己活没了。

十二月中旬,事情出了一个新的变化。

那天下午我接了儿子赵明远的电话,他语气不太对,开口就说:“妈,您是不是在网上写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惊,问他怎么了。

儿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打电话:“莉莉的手机上刷到一篇文章,写的是您来我们家的事情,她说是您写的,是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篇文章是我写的,可我没想过会让儿媳妇看到。网络这东西太可怕了,它不分亲疏远近,不管你是谁,只要在这个网里,就谁都躲不掉。

“妈,您知道您写了什么吗?您说莉莉不让您抱孩子,说亲家母看不起您,说我们家让您睡沙发,说我家连客房都没有……这些东西写出来让别人看到了,莉莉现在气得在哭,说您故意败坏她的名声,说您阴险毒辣。”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我想说我没有故意败坏谁,我只是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就像写日记一样,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可这些话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不管我出于什么目的,那篇文章确实把何莉莉和张兰英写得不那么好。

“妈,您能不能把那篇文章删了?”儿子的声音又急又无奈,“现在莉莉和丈母娘都觉得您是在故意报复,说您上次来我们家的时候装得挺大度,背地里跟人嚼舌根。妈,您让我怎么做人?”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篇文章写了就是写了,写的是实话,我没想瞒着谁。你媳妇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她可以来找我对质,不用在你面前哭。”

儿子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妈,您别这样,算我求您了,把文章删了吧。”

我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没忍住。赵德厚从厨房端着一碗面出来,看到我在哭,愣了一下,把面放在桌上,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写都写了,还能咋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我想把文章删了,可从心里又不愿意。那篇文章每个字都是我的心里话,都是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删了它,就好像把我那几天的委屈也给删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装大度装不在乎。

我不想装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

“妈,”他说,“您考虑好了吗?”

“明远,”我说,“文章我不会删。”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会删,因为那上面写的都是我的心里话。”我说,“每个人写的东西,都不应该被轻易删掉,就像每个人心里的感受,都不应该被轻易否定。我知道这篇文章让你为难了,让你在媳妇和丈母娘面前不好做人。可妈也有妈的日子要过,妈也有妈的委屈要消化。我不能为了让你好做人,就把自己憋死。”

“妈,您这是何苦呢?”儿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明远,你听妈说,妈不是怪你,也不怪莉莉。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生活方式,我没意见。可妈也有妈的生活方式,妈不偷不抢不害人,写写文章抒发一下感情,碍着谁了?要是莉莉觉得这篇文章让她没面子了,那她可以写一篇,写她对我的看法,写她心里怎么想的,我也看。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让看的人去评判。”

儿子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您变了。”

“人都会变的,”我说,“就像你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了一个大人。妈以前不知道变,现在想试试。”

挂了电话以后,我的心跳得还是很快,但没之前那么慌了。我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把那番话转述给何莉莉,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反应。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不是不在乎儿子的感受,而是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包括我的亲儿子。我只能先让自己满意,心里踏实的满意,不是委屈求全的满意。

那天我在日记本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半辈子过去了,我才学会一个道理:别总想着让别人开心,先让自己舒服。自己舒服了,身边的人才能真正舒服。以前我不懂,总觉得当妈的就该牺牲自己照亮别人,可照亮别人的人,自己不能站在黑暗里。”

李桂兰后来问我还写不写故事了,我说写,为什么不写?写完了我自己开心,别人爱看不看。她说你这心态就对了,人老了,任性一点怎么了?

这故事写到这里还远没结束。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种一锤定音的结局。它像一条河,弯弯曲曲地往前淌,遇到石头就绕个弯,遇到崖子就变成瀑布,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

年底的时候,亲家公何建国从县城来了青坪镇一趟。说是路过,专门来看看我们。

何建国这个人,跟张兰英不一样,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憨厚,一看就是个老实人。他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酒和一条烟,说是别人送的,他不喝酒不抽烟,就给我们带过来了。

赵德厚留他在家吃饭,我炒了几个菜,炖了一只老母鸡,还把上次从省城带回来的腊肉切了一盘。三个人坐在八仙桌前,边吃边聊。何建国喝了二两酒,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亲家母,上次兰英在省城住,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说没有没有,亲家母挺好的。

“好啥好,”何建国摇摇头,“她那脾气我知道,刀子嘴,说话不饶人。其实人没啥坏心眼,就是嘴不好。以前在家里也这样,我让着她,让了三十多年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何建国大概知道些事情,可能是从那篇文章里知道的,也可能是从何莉莉那里听说的。他说这些话,有替我打抱不平的意思,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多说,我也不好多问。

“亲家母,这孩子的事,咱们做老人的少插手,”何建国又喝了一口酒,“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该帮的帮一把,帮不了的也别硬撑。人老了,把自己照顾好,就是给儿女减轻负担。”

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我看了看赵德厚,他正低头啃鸡腿,啃得满嘴油,吃相不好看,可看着觉得踏实。

年后正月十五,我给小宝织了一件毛衣,红色的,胸口织了一只小老虎,因为今年是虎年。毛衣织好了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何莉莉,说我给小宝织了件毛衣,要不要寄过去。

何莉莉回了个消息,说“谢谢妈,好看”。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我不知道她还在没在生我的气,也不想去猜。我把毛衣打包寄了出去,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宝穿上合不合身跟我说一声,不合适了我再改。”

过了几天何莉莉发来一张照片,小宝穿着那件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妈,毛衣很合身,小宝很喜欢,谢谢您。”

我看了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热。何莉莉从头到尾没提过那篇文章的事,可能是觉得提了更尴尬,也可能是已经放下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愿意叫我一声“妈”,愿意跟我说谢谢,这就够了。

元宵节那天晚上,我在镇上广场上跟李桂兰她们一起扭秧歌。镇上组织的元宵晚会,有唱歌的、唱戏的,还有我们这群老太太扭秧歌。我穿了一件大红袄子,头上戴了朵花,跟着锣鼓点扭得起劲,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赵德厚站在人群里看,我冲他招手让他一起来,他摆摆手,一脸嫌弃。可我看到他嘴角一直在往上翘,这个闷葫芦,笑起来不好看,可难得一笑。

晚会结束后我和赵德厚并肩往家走,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亮堂堂的。走到巷口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走近了我才看清,是镇上那个开书店的老陈。老陈跟我差不多年纪,头发花白了,走到跟前停下来问我:“周秀兰,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好咧。”

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文章。

“就是你发在网上那篇啊,我女儿在手机上给我看的,”老陈竖了个大拇指,“写得好,真实。我女儿说好多人转发,都看哭了咧。”

老陈走了以后我还站在原地愣神。那篇文章不是让儿子替我删了吗?不对,我没删,我只是让李桂兰的女儿帮我隐藏起来了,不让更多人看到,可之前看到的人已经看到了,有人保存下来也是有可能的。

我没往心里去,跟赵德厚回了家,洗洗睡了。

可第二天李桂兰兴冲冲地跑来找我,手里拿着手机,上面全是截图。她说我那篇文章被好多人转发了,不止是镇上的,县里的、省城的、外地的,好多人都在看。有人说这是最真实的老年人心声,有人说得让年轻人看看,有人看完以后给爸妈打了电话道歉。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我怕何莉莉看到了更生气,怕儿子在单位不好做人,怕整个青坪镇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我。我拉着李桂兰的手说,快帮我删了,全删了,别让人看了。

李桂兰说,晚了,已经传开了,删了别人也看过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之后的几天,我都不敢出门。怕碰到熟人问东问西,更怕碰到何建国家的人或者儿子同事的亲戚,那样消息传到儿媳妇耳朵里,事情就闹大了。

赵德厚看我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破天荒地说了句人话:“你怕啥?你又没做亏心事。写都写了,还能把文字吃回去?”

我瞪了他一眼,心想你懂个屁。可他这话糙理不糙,文字吃是吃不回去了,只能面对。

让我没想到的是,最先跟我联系的,是亲家母张兰英。

那天下午我接到她的电话,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犹豫了好久才接起来。电话那头张兰英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多了一些我没听过的温软。

“亲家母,是我,兰英。”她说。

“哎,亲家母。”我嗓子有点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我以为信号不好,正准备挂了重打,张兰英说话了:“那篇文章我看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我想跟你说几句,”张兰英的语速比以前慢很多,像是一边斟酌一边说,“文章有些地方我看了不舒服,可我后来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的是实话。”

我愣住了。

“你说我说话不好听,确实不好听。你说我有点看不起人,可能真的有一点。”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这个人,一辈子争强好胜,从小就不服输。跟人比工作、比老公、比孩子、比房子,比到最后,跟自己比,把脾气比坏了,把心眼比小了,把人也比老了。”

“亲家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让我想了很久,我怎么对你说话就那么不客气了?”张兰英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心里有气。气你儿子没本事买房,让我女儿跟着受苦还房贷。气我自己掏了首付,还不能大大方方地住在那房子里,总觉得自己是在给你们赵家做嫁衣。这些气我没地方撒,就撒在了你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哽咽声。

“兰英,”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名字,以前都是叫亲家母,“你别说了,我懂的。”

“你不懂,”她吸了吸鼻子,“我那篇文章看了好几遍,看到你说在阳台上听到我和莉莉讲话那段,我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看清楚了。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有钱的城里老太太,瞧不起你这个乡下的穷亲家。”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可我给人家的感觉就是那个意思。”张兰英的声音稳了一些,“你文章里有一句话写得好,说照亮别人的人,自己不能站在黑暗里。我以前没照亮过你,还在你心上戳了几个窟窿。亲家母,对不起。”

张兰英的一句“对不起”,让我哭了半个小时。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院子里哭,赵德厚从屋里出来看到我哭了,慌了,问咋了咋了。我说没事,风吹的。他说今天哪有风。我说心风,心里刮的风。他没听懂,白了我一眼进屋了。

我想不到张兰英会跟我道歉。在我心里她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亲家母,有钱有势有文化,怎么会跟一个乡下老太婆道歉?可她真的道歉了。不是因为那篇文章有多好,而是因为那篇文章让她看到了在我这个乡下老太婆眼里,她是什么样子。

她不喜欢那个样子,所以她想变好一点。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原谅别人,而是看到自己。

那通电话之后,我和张兰英的关系变了。没有变得多亲密,亲家母终究是亲家母,不可能像亲姐妹一样。但至少通了电话能说几句真心话,过年过节互相问候一声,谁身体不好谁家里有事了也会说一声“保重身体”或者“我来帮你”。

这种关系,比之前那种虚假的热情,反而更让人舒服。

儿子赵明远也在那段时间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是些不咸不淡的日常问候。我知道他不方便跟我多说何莉莉的事,我也不问。但我从他不经意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何莉莉的态度也软化了。不是因为我写了那篇文章,大概是因为她看到了赵明远的痛苦,看到了我在文章里写的那些细节——我洗窗帘、腌萝卜、凌晨三点带小宝睡觉、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

何莉莉这个人不坏,就是年轻,就是被妈妈影响太多。她也是个好妈妈,对小宝有耐心有规划,以后会是个好媳妇的,至少比我当年强。我当年伺候婆婆也没少受气,有一年过年婆婆嫌我包的饺子不好看,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让我重包,我忍着眼泪重新和面包了六十多个,包完手都肿了。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婆婆,一定不这么对儿媳妇。

可我怎么做的?也没好到哪去。我虽然没打没骂,可我用沉默和忍让给她施压,用眼泪和牺牲感绑架儿子,这些都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那篇文章让我看清楚的不只是亲家母,还有我自己。

我不是圣母,我是个普通人,有自私、有嫉妒、有小心眼,也会在受到伤害的时候想报复,也会在被人看不起的时候想证明自己。这些都不光彩,可它们都是真实的我。

坦然面对这些不光彩,才能真的变好一点。

今年三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

我报了一个旅行团,去桂林玩了五天。

这事说起来还得感谢李桂兰,是她撺掇的,说桂林这时候最好看,山清水秀的,不去可惜了。我说我没出过远门,不认识路,她说旅游团有导游,你跟着走就行,丢不了。

我跟赵德厚说了,他说去吧去吧,别在家里烦我。我知道他是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支持我的,因为出门前一晚,他偷偷在我背包里塞了一千块钱。

五天的桂林之行,我玩得很开心,虽然走多了路脚疼,吃团餐也觉得不如家里的饭好吃,可那些山啊水啊真是好看,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在阳朔坐竹筏的时候,导游给我们拍了好多照片,我笑得像个孩子,脸都笑皱了。

回来后我把照片导到电脑里,选了几张发给儿子。赵明远回了消息:“妈,您出去玩了啊?不错不错,多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何莉莉也发了一条:“妈,照片里您看着年轻了。”

年轻?我不求年轻,只求心里亮堂。

桂林回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的心态变了很多。以前一闲下来就想儿子想孙子,现在一闲下来想的是接下来去哪玩,或者把没写完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是的,我又开始写故事了,写一个关于三个女人的故事。我、张兰英、何莉莉。

我想把我们从陌生到熟悉、从隔阂到理解的过程写下来。不是为了歌颂谁或者批判谁,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中老年妇女,婆婆和媳妇之间可以有第三条路,不用你死我活,也不用忍气吞声。我们都不是坏人,只是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就不一样。

我闺女在哪儿呢?哦不对,是儿媳妇何莉莉,上次在视频里居然主动问我,妈您在写什么新故事吗?写完了给我看看呗。

我当时差点把眼泪掉下来,但还是绷住了,笑着说行,写完了第一个给你看。

小宝在视频那头抢过手机,凑近了喊“奶奶奶奶”,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开花的话:“奶奶,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玩?”

我对着屏幕里那个小肉团子说:“奶奶也想你,等幼儿园放假了奶奶就去看你。”

这次我说得没有犹豫,没有害怕。因为我知道,再去的时候,我不会再睡沙发了。没有客房没关系,我可以住旁边的酒店。我也不会再偷偷哭,不会再看人脸色过日子。我是去做客的,不是去当保姆的,更不是去讨饭的。

去儿子家不是去养老,是去团聚。团聚是开心的事,不是受罪的事。

这大半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到晚年,最大的靠山不是儿女,是自己。自己身子硬朗,自己手里有钱,自己心里有数,这三样凑齐了,走哪儿都不怕。

我不是不爱儿子了,也不是不疼孙子了。我只是在爱他们之外,学会了爱自己。就像坐飞机时安全须知里说的那样——遇到危险时,先给自己戴好氧气面罩,再帮别人戴。这道理放在生活里一样管用。

先把自己理顺了,才能给别人带去真正的温暖。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只会把负能量传给别人。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做早饭,吃完去河边散步半小时,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下午要么去老年大学上课,要么在家写写东西,有时候跟李桂兰她们逛逛街喝喝茶。晚上看看电视,跟赵德厚说说话,然后打开电脑写一会儿。

赵德厚说我变了,变得比以前话多了,脾气也大了。我说这不是脾气大,是有主见了。他撇撇嘴,没说啥。

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在悄悄改变。以前是我事事顺着他,他说啥就是啥。现在不一样了,做饭我要问他想吃啥,但要是没买到他爱吃的菜,我也不内疚了,说明天再买。他叨叨我两句我也不往心里去,左耳进右耳出。

三十多年的夫妻,日子早就过了激情期,剩下的就是搭伙过日子。以前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意思,现在觉得挺好,有个人陪着说说话,病了有人倒杯水,就是福气。人不能太贪心,啥都想要,最后啥都落不着。

儿子赵明远那边,我们的关系也比以前轻松了。我不再隔三差五打电话问这问那,他想我的时候自然会联系我。周末视频通话聊聊小宝的趣事,说说各自的生活,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可能有人会觉得我这样是不是跟儿子生分了?我觉得不是。生分是心和心远了,我们心没远,只是边界清晰了。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妈妈,这个关系改变不了。但他也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他的人生里不只有我。就像我的人生里也不只有他一样。

上个月何莉莉过生日,我给她寄了一条围巾,不是上次在省城看到张兰英那条上千的羊绒围巾,是我让李桂兰帮我挑的,一百多块钱,样式好看,料子也软和。何莉莉收到后拍了照片发给我,说“谢谢妈,我很喜欢”。

这句话的真实程度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她愿意发这么一条消息,就说明她愿意维持这份关系。对我这个婆婆来说,这就够了。

人生哪有什么圆满?不过是磕磕碰碰中彼此学会包容,跌跌撞撞中找到合适的位置。我和何莉莉不是亲母女,这辈子也不会变成亲母女,我们不需要变成那个关系。我们是因一个男人而联系在一起的两个女人,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和原则,互相尊重,互不干涉,有困难的时候帮一把,这就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亲家母张兰英上个月来青坪镇住了一天,我们一起去逛了菜市场,吃了那家她念叨了好久的米粉店。两碗米粉摆在桌上,她加了两勺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说就是这个味儿,三十年没变。

我看着她烫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没那么讨厌。她不过是另一个我,换了副皮囊,换了个出身,骨子里都是想把日子过好的普通女人。她有她的不容易,我有我的辛酸。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以后常联系,别生分了。”

我说好。

送走了张兰英,我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春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油菜花的味道。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燕子在天上飘啊飘的,线牵在底下那个孩子手里,孩子跑几步就回头看,咯咯地笑。

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放过风筝,用报纸糊的,丑得很,可飞得最高。

六岁那年放的,七岁就不放了,因为爹说女孩子不该在外面野,该在家里学做针线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放过风筝。

五十年了。

那天晚上,我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赵德厚已经睡了,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的。我轻轻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我对着月亮说:周秀兰,你还有时间,好好活。

院子里那棵月季花,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春天一到又冒了新芽。连花都知道要活,人怎么能不好好活呢?

尾声

这个故事讲了这么长,从去年秋天一直讲到今年春天,从伤心讲到释然,从忍气吞声讲到坦荡自在。它不是周秀兰一个人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中老年妇女的故事。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心理学教育学,只会闷头付出,以为付出就会有回报,回报就是儿女过得好,自己就能跟着好。

后来才发现,这个逻辑不太对。

儿女过得好,当然是父母的福气。可父母过得好,也是儿女的福气。谁家的老人病了瘫了,最后受累的还是儿女。从这个角度说,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子女最大的贡献。

我不是不爱他们了。我爱。

正因为爱,我才要好好的。我要身体好好的,心情好好的,钱包鼓鼓的。这样他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给他们添麻烦。这才是爱,不是那种黏黏糊糊让人喘不过气的爱,是那种清清爽爽让人舒心的爱。

门口那株月季花,去年被我差点当柴烧了,因为冬天看着光秃秃的,以为死了。赵德厚没让我烧,说等等看。等到今年开春,它果然发了新枝。四月天的时候,开了一朵花,不大,颜色也不好,可它开了。

我站在花前看了好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明远,妈挺好的,别挂念。家里月季开了,我给你发张照片看看。”

儿子回了一条:“妈,我也想看看。”

我又拍了一张,发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又发来一条消息,很长的一段话。他说:“妈,对不起。你刚来的那些天,我该多陪陪你的。我知道你在我们家里受了委屈,可我竟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我不是一个好儿子。以后不会这样了。妈,我想你了。”

我把手机拿到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感受到了五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平静不是我赢了谁得来的,是我放下了执念得来的。

我不当好妈妈了,我要当周秀兰。

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圆,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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