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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福区“文绘开福 艺启幸福”群众文艺创作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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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类二等奖(2件)
潮宗街麻石留脚印
蒋雄英
长沙入秋之后最舒服的逛法,就是从通泰街拐进开福的潮宗街,青灰色的麻石顺着老巷铺开来,鞋底踩上去硌得轻轻发痒,风顺着旧城门的门洞吹进来,带着湘江的潮气,混着老墙根下炒瓜子的焦香,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慢腾腾的老长沙时光。
老长沙都知道,潮宗街原来叫“草场门”,是老长沙城北最重要的粮食码头,明清时候洞庭湖来的粮船顺着湘江飘到这儿,卸了粮直接从城门运进城里,满街都是挑夫的脚步声,麻石被扁担磨得发亮,这一磨,就磨了六百多年。现在长沙城原来的几百条麻石街大多改了沥青路,只剩潮宗街这不到一公里的老麻石,一块一块嵌在老巷里,留着几百年的脚印,也装着几代人的日子。
我常去城门洞找王爹修鞋,王爹今年七十九,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在潮宗街城门洞摆修鞋摊,这一摆,就是六十七年。他的修鞋摊就在门洞的风口,不挡路,下雨还能遮,一个掉漆的木箱子,一架磨得发亮的老针车,从解放后摆到现在,位置从来没挪过。我上次去补鞋底,他戴着老花镜穿针,手不抖,一针就穿过去,边钉鞋边跟我聊天:“原来这潮宗街,天不亮就热闹,粮船靠岸,挑夫扛着粮包从城门过,鞋磨破了就停下来补两针,几分钱的活,我父亲一天能补二三十双。我刚摆摊子的时候,这街上全是做买卖的,米店、油坊、酱园,全有,晚上收摊了,大伙就坐在麻石上摇蒲扇聊天,蚊子多就点一盘蚊香,那日子,慢得像浸了水的棉线,扯也扯不断。”
九十年代之后长沙城扩建,好多人都说潮宗街要拆了,麻石要撬了铺沥青,建商品房,王爹那时候天天坐在摊子上叹气,说“这麻石路踩了一辈子,真撬了,我这摊子摆去哪里?”后来一批老住户联名写信要留麻石街,做规划的时候,反复改了方案,最后决定:整街保护,一块老麻石都不撬,松动的就挖出来重新嵌好,原来的老院子老建筑能留的全留,只给老巷子装新的排水和路灯,不赶一个老住户走。消息传出来那天,王爹买了两斤糖,散给城门洞里的老邻居,说“这下好了,路留着,我就能摆到动不了的那天。”
现在的潮宗街,最动人的就是老麻石两边新旧挤在一块的样子,一点都不违和。城门洞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王爹的修鞋摊旁边,是做了四十年配钥匙的李叔,李叔旁边是掏耳朵的张爹,都是做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艺,价格还是实诚,修个鞋底十块钱,配把钥匙五块钱,没人喊贵,老住户来了还常打招呼,坐下来歇两分钟聊两句最近的家常。出了城门洞不到十米,就是95后姑娘林西开的“麻石书房”,书店开在原来清末翰林的老洋楼里,木楼梯还是原来的,踩上去咯吱响,林西专门卖长沙本土的文史书籍,靠墙的架子上全是老版的长沙风物志,还有年轻作者写的新长沙故事,周末就在院子里办读书会,讲潮宗街的老故事,台下坐的有头发花白的老住户,也有背着相机的年轻游客,都听得安安静静,风把院子里柚子树的叶子吹得晃,香得满院子都是。
林西常说,她当初选在这里开书店,就是看中了这一街的麻石,“你踩上去和踩沥青路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硌脚,但是踏实,就像这里的日子,不飘,落地。”她没事的时候就搬个椅子坐在门口看书,王爹修鞋累了也过来坐,跟她讲原来潮宗街的旧事,说原来城门楼上有大炮,抗日的时候打过日本鬼子,说原来巷子口有个卖汤圆的娭毑,一碗汤圆放三个猪油团子,香得很。王爹的鞋钉掉了,林西帮着找钉子,林西的书包带断了,王爹两分钟就给她缝好,分文不收,两个人一个卖书一个修鞋,差了五十多岁,却处得比祖孙还亲。
顺着麻石街往里头走,惊喜更多。走五十米就能看到露在街边的明清古城墙,当年改造的时候挖出来,本来打算移去博物馆,最后就留在原地,做了个半开放的玻璃展框,六百年的古城墙砖,一块一块摞着,砖缝里还长着野草,路过就能停下来看,不用买票不用排队,手贴在玻璃上,就能摸到六百年的温度。再往里走,原来左宗棠的故居,修好了免费开放,木门木窗还是原来的样子,院子里种着左公当年手植的柚子树。街角的百年教堂,红砖尖顶还是原来的样子。巷子后半段全是年轻人开的店:有手作咖啡,有独立设计的服装店,有脱口秀小剧场,还有人把老院子改成了民宿,推开门就是麻石街,住一晚就能摸到老长沙的脉搏,可有意思的是,这些新店都没有把老院子拆了重建,都是按着原来的格局改,门还是原来的老木门,墙还是原来的青砖墙,只是把里面收拾干净,摆上新的家具,老瓶子插上新的花,一点都不违和。
更难得的是,潮宗街到现在还是一半老住户一半新店,没有把老住户全迁走做成专供游客看的“网红街”。你逛着逛着,就能碰到老娭毑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吃饭,阳台上面晾着腊鱼腊肉,墙根底下摆着腌菜坛,傍晚吃完饭,老头老太搬着竹椅子坐在麻石路边,摇着蒲扇聊子女的闲事,旁边就是年轻人坐在咖啡馆门口喝冰美式,两个人各聊各的,谁也不打扰谁。去年秋天我碰到一个从台湾回来寻根的老人,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说话还带着长沙口音,说他小时候住在潮宗街,一九四九年跟着父亲去了台湾,走的时候才十二岁,就记得家门口有一块麻石,中间凹进去一块,是挑夫歇脚放扁担磨出来的。王爹听了,带着他一条街一条街找,走了不到一百米,就找到了那块凹进去的麻石,老人蹲下来,摸着那块凹进去的印子,一下子就哭了,说“我走了七十多年,以为什么都没了,没想到这块石头还在,这个印子还在,跟我小时候记的一模一样”,后来老人蹲在那儿拍了十几张照片,说要带回去给台湾的孩子们看,这就是他的根。
我站在边上看着,风把梧桐叶子吹得落在麻石上,黄灿灿的,那块凹进去的印子,在太阳下面亮得清清楚楚,几百年了,无数扁担放在这儿,无数脚踩过这儿,凹进去的印子,就是日子刻出来的脚印啊。开福知道这一街的麻石,不是没用的老古董,是几百年日子攒出来的魂,一块麻石上有几百几千个脚印,哪能说撬就撬了。它给老手艺留着城门洞,给老住户留着阳台晒腊鱼,给年轻人留着老洋楼开书店开咖啡馆,老的不挤走新的,新的不碰坏老的,各过各的日子,各享各的热闹,就像这麻石路,你踩你的,我踩我的,脚印叠着脚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过了几百年,还能接着过。
临走的时候王爹给我修好了鞋底,钉得扎扎实实,我穿着鞋踩在麻石上,硌脚的触感清清楚楚,就像踩在几百年的时光上,踏实得很。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街的麻石,一街的脚印,老的脚印留着,新的脚印接着落,不管过多少年,只要麻石还在,日子就还在,脚印就还在。潮宗街的风又吹过来,把落叶吹得顺着麻石缝滚,滚过王爹的修鞋摊,滚过林西的书店门口,滚过那块凹进去的老麻石,滚过几百年的时光,一直往前面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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