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夫妇今年都六十五了,在名古屋经营一家小小的和果子店,一辈子没出过国。女儿嫁到了南京,亲家公去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亲家母在社区居委会工作,普通人家。婚礼时他们来过一次中国,来去匆匆,只去了酒店和婚宴现场,对中国的印象仅限于高楼、人多、菜很油。
今年春天,亲家公打电话来,说南京的樱花开了,不比日本的差,邀请他们来赏樱。山本太太犹豫,山本先生说去吧,女儿在那边,去看看。飞机降落禄口机场,出了航站楼,女婿开车来接。上了机场高速,山本先生靠在车窗边往外看。宽阔的马路,两旁是高楼大厦,绿化带修剪整齐。他问女婿,这是市中心吗?女婿说不是,这是江宁区,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路。山本先生想起名古屋,从机场到市区,沿途也有高楼,没这么新。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种满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女婿说这是中山东路,民国时期就有了,这些梧桐树有的快一百年了。山本先生摇下车窗,拍了几张照片。亲家公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山本先生下了车,亲家公迎上来,鞠了一躬,说欢迎欢迎。山本先生也鞠了一躬,两人都笑了,语言不通,笑容是通的。
亲家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山本夫妇爬得气喘吁吁,亲家母在门口迎接,用日语说欢迎。山本先生后来才知道,她为了这句话学了一个月。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亲家公泡了茶,龙井。山本先生品了一口,清香,不涩,说好茶。
第二天,女婿带他们去逛中山陵。山本先生膝盖不好,爬不动台阶,在山下等。旁边有个长椅,他坐下来休息,一个中国老头也坐在那里,比他大几岁,穿白色汗衫,摇着蒲扇。两人语言不通,用翻译软件聊。中国老头姓张,退休前在工厂当电工,一个月退休金几千块,有医保,每年体检。老伴还在,身体硬朗,老两口种花养鸟,日子舒坦。山本先生看着他的白汗衫,想起日本那些退下来的同事,穿得比他整齐,没他自在。
山本先生后来也学会了用手机软件。女婿帮他下载了支付宝,绑定了银行卡,教他扫码支付。他在路边买了串糖葫芦,扫一下就行。他说日本也有手机支付,没这么普及。
在南京住了几天,去了夫子庙、总统府、南京博物院。最让他感慨的是博物院里的民国馆,一比一复原了旧时的街道、店铺、老火车。他站在老火车站台前,想起名古屋也有类似的铁道博物馆,这个更大,更细致。博物院不收门票,凭身份证进,外国人凭护照。他问女婿,这么大的博物院,免费?女婿说国有博物馆大多免费。他想起东京的博物馆,很多收费,不算贵,也没这么大方。
他们去了趟菜市场。山本先生大开眼界,蔬菜水果种类多得数不过来,价格便宜得让他不敢相信。卖菜大姐多抓了一把葱塞进塑料袋,笑着说“尝尝南京的葱”。山本先生虽然听不太懂,但那个笑容他看懂了。他说日本超市也有打折,没有赠送。赠送的不是葱,是中国人的待客之道。
去汤山泡温泉那天,发生了一件小事。山本先生把钱包忘在更衣柜里了,里面有护照和几万日元。到了酒店才发现,急得满头大汗。女婿打电话给温泉前台,工作人员说捡到了,请他回来取。回到温泉,前台核对身份,一分不少。山本先生要酬谢,工作人员摆摆手说应该的。那几万日元,在日本可能也能找回来,或者找不回来。他不敢这么想,握着自己失而复得的钱包想了一夜。
回名古屋后,朋友问中国怎么样。山本先生说好。朋友追问哪好,山本先生想了想说,好在普通人脸上有光。朋友说那是什么意思?山本先生没解释。他想起在南京的最后一个傍晚,女婿带他去爬明城墙。城墙很老,砖缝里长着草。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暮色四合时万家灯火。这样的城墙名古屋也有,二战时炸毁了,后来重建的。这座城墙是旧的,旧的石头,旧的砖,旧的活着的历史。他摸了摸墙砖,说我们以前也有,没了。风从城垛口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了很久。
那些高楼大厦他见过,高铁他坐过,但能带走的不是这些。他带不走一个城市的繁华,但能带走一个公园里老人脸上的光。那光跟自己年轻时在工厂里见过的光差不多,一个在流水线上,一个在棋局里。他没找回来的,中国老人替他找了回来。
那袋山本先生没吃完,拎回了名古屋。他老伴说他傻,中国超市什么都有。他说不一样。老伴没问哪里不一样。那袋花生搁在茶几上,来一个朋友吃几颗,吃完了袋子还搁在那,瘪了,空壳还在。壳上写的不是中文,是那个多抓一把葱的卖菜大姐的笑、免费博物院里的民国站台、老城墙砖缝里的草、温泉前台摆手的姑娘。这些装不进塑料袋。他带回来的是一袋剥不开的壳,壳硌在心口,不疼,痒。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山本先生后来又去了中国。不是女儿结婚,不是女婿邀请,是他想去。他去了西安、桂林、张家界,看了兵马俑、坐了竹筏、走了玻璃桥。回来以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漓江边,背后是绿水青山,笑得很开心。群里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女儿发了一长串笑脸。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南山塔的灯熄了。
开了一辈子的和果子店准备关门了,山本先生想再去中国住一阵子。这次不是旅游,是住。住在一个有城墙、有免费博物院、有温泉、有卖菜大姐多抓一把葱的城市。那个城市叫南京。他给女儿发消息,女儿回了几个感叹号。他收起手机穿上鞋,去店里做最后一炉和果子。炉火正旺,甜味弥漫。这些甜,南京人可能也喜欢。他嘴角微微弯着,打包好了行李,不知道能不能过安检。红豆馅太软了,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软塌塌的,不成形。吃一口甜一辈子,也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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