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择韭菜,准备晚上包饺子。手机搁在灶台上,忽然嗡嗡嗡地震了起来。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老赵打来的。
老赵这人,平常很少给我打电话,顶多就是在楼下碰见了,递根烟,聊两句。他突然打电话过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哥,你知道吗?三号楼的刘姐,走了。”老赵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
“哪个刘姐?”
“就是那个,老刘,刘春燕,住三号楼一楼的。糖尿病的那个。”
我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地上,我都没去捡。
刘春燕。三号楼一楼。糖尿病。
这三个信息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对上了号。
“你说什么?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三点多,她老公回家发现的。说是走了有一阵了,身子都凉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三号楼的那个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中间隔着两棵树和一排冬青,但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看。
她才四十五岁啊。
四十五岁,人生才刚过了一半。孩子可能还没结婚,老公还在等她回家吃饭,单位里可能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她干。可就突然这么没了,像一阵风似的,吹过去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她,大约是半个月前。那天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见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药。她瘦了很多,脸色发黄,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但看见我还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哥,买菜去啊?”
“嗯,你身体咋样?”
“老样子,血糖还是降不下来。”她晃了晃手里的药袋子,“又开了几种新药,试试看吧。”
我说:“那你多注意身体啊,这病马虎不得。”
她说:“没事没事,我好着呢。走了啊哥。”
那声“我好着呢”,现在想起来,真让人心里发堵。
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的和身体里装着的,往往是两回事。
我其实不太了解刘春燕,就是那种“点头之交”的邻居。见了面打个招呼,偶尔在电梯里聊几句。我知道她是某单位的会计,老公在修车厂上班,孩子上高中了,学习挺好。我知道她得糖尿病有好些年了,打胰岛素,吃东西要忌口。我知道她人挺好的,热心肠,谁家有啥事她都愿意帮一把。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拼在一起,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刘春燕。
可是她的死,却让我这个半生不熟的邻居,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我在回想,到底有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我们这些人啊,每天都在这小区里走来走去,见了面笑一笑,问个好,可谁真正认真看过谁?你知道她瘦了,你不知道她为什么瘦。你知道她走路慢了,你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跟什么作斗争。你以为她还能笑着跟你打招呼,就证明她还好好的。其实不是的,有些人,笑只是因为习惯了笑,不是因为真的好。
昨天晚上,我去刘姐家看了看。她老公姓王,我叫他王哥,比刘姐大三岁,今年四十八。四十八岁的男人,在我印象里应该是身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的。可我见到王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衣服上全是褶子,不知道穿了多少天。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张纸,大概是医院开的什么东西。他的嘴一张一合地在跟我说什么,可我根本没听进去。我的注意力全被墙上的一张全家福吸引住了。
照片里,刘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笑得特别灿烂。她老公搂着她的肩膀,旁边站着个半大小伙子,穿着校服,比妈妈都高了。三人站在一个什么公园的门口,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意。
那是多久以前的照片?我猜,至少两三年前了吧。因为照片里的刘姐,看着还挺壮实的,脸上也有肉,不像后来那么枯瘦。
可是才过了两三年,人怎么就没了呢?
王哥坐在那里,自顾自地说着。他说刘姐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了,但就是不肯好好配合治疗。该忌口的不忌口,该活动的不活动,胰岛素也总是忘了打。他劝过,骂过,吵过,可刘姐就是不听。
“她就跟个孩子似的,看见甜的就不行。”王哥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跟她说,你再吃血糖就上去了,她说不就多吃一口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跟她吵,她就不高兴,说我啰嗦,说我管她管得太严了。”
王哥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上周三还跟我说,老往医院跑太麻烦了,花那么多钱也不见好,还不如想吃啥吃啥,活一天算一天。我骂她,我说你这是什么话,孩子还没上大学呢,你就这么没出息?她不吭声了,给我做的红烧肉,自己也夹了两块。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就觉得自己没多少日子了?”
我坐在王哥对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四十五岁,糖尿病,英年早逝。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刺眼。糖尿病这东西,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多少人带病活到七八十岁,控制得好好的,啥事没有。可也有一些人,不把它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药也不按时吃,血糖控制得一塌糊涂,最后各种并发症一起来了,肾坏了,眼睛瞎了,脚烂了,人也就没了。
刘姐可能就是后面这一种。
但我也不能说她什么。因为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一种心态,或者说,是一种活法。
我就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大哥,老周,今年六十多了,糖尿病三十多年,现在还生龙活虎的。他控制血糖控制得特别严格,不吃甜的,不喝酒,每顿饭吃什么都要称一称。别人请他吃饭,他带着自己的饭盒去,别人喝酒他喝白水。有人笑他活得没意思,他说:“有意思没意思,你自己说了不算,活着才算。”
刘姐大概不是老周这种人。她可能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苦了,太受罪了。不能吃不能喝,天天打针吃药,活得憋屈,那还不如活一天快活一天。
这种想法,谁也不能说它错。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不一样,对生命的态度也不一样。有些人宁可活得短一点,也要活得随心所欲;有些人愿意活得长一点,哪怕过程很麻烦。
可是,当你真的走了,你真的能那么洒脱吗?你能想象你的丈夫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全家福发呆的样子吗?你能想象你的孩子回到家,喊了一声“妈”,却没有回应时的那种失落吗?
这些问题,我也没法问了。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早上,我下楼去买早点,路过三号楼的时候,看见刘姐家门口停着一辆殡仪馆的车。几个男人正往车上搬东西,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猜大概是花圈之类的东西。
旁边围了几个人,都是一些街坊邻居,在那儿小声议论着。
“这么年轻就走了,真是可惜了。”
“听说孩子才十七岁,正上高二呢,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她之前住院我就看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但也没想到这么快。”
“唉,人这一辈子,谁知道呢。”
我端着豆浆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每一句也都是无力的。说完了,大家各自散了,该上班上班,该买菜买菜,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而刘姐的家里人,却要在这废墟之上,慢慢地、艰难地,重新搭建起生活。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离得最近的人,被浪打翻了,挣扎着才能站起来。离得远一点的人,只是感受到了一点波动,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我不是刘姐的亲人,我属于那个稍微远一点的人。我的悲伤,大概就是那个涟漪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心里头,总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就像是在一个大晴天里,忽然飘过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天地之间一下子暗了几秒钟。那几秒钟过去了,太阳又出来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可你心里知道,天不是刚才那个天了,世界不是刚才那个世界了。
因为有人从这个世界里,永远地离开了。
她才四十五岁。
四十五岁,在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那是一个很遥远的年纪,遥远得几乎不属于我。在我三十岁的时候,觉得那是人生的分水岭,到了那个年纪,一切就该尘埃落定了。在我四十岁的时候——对,我今年四十二,比刘姐还小三岁——四十五岁,对我来说,不再遥远了,不只是一个数字了,它就是我快要抵达的地方。
刘姐在这个年纪走了,就像是在高速公路上,前面那辆车忽然消失在了你的视线里。路还是那条路,你还是往前开,可你知道,这条路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安全了,不是人人都能开到终点的。
我不是在害怕。至少,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害怕。
我是在想,我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你看我们这些中年人啊,谁不是一身毛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脂肪肝、胃病、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这些东西,几乎成了标配。你跟大家说,你的体检报告上有三页都是异常的,没人觉得意外,因为大家的都差不多。
可我们有没有当回事呢?
大部分人没有。
我有个朋友,也是糖尿病,四十出头查出来的。医生说要管住嘴迈开腿,他嘴上说好好好,出了医院就去吃了一顿火锅。胰岛素该打的时候不打,血糖该测的时候不测,一年过去了,身体各项指标越来越差。上次见面我劝他注意身体,他说:“没事没事,死不了。”
我想起刘姐了。
刘姐大概也是这样的。不是不想注意,是注意起来太难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工作压力,人际关系的烦恼,哪一样不让人焦头烂额?你对一个中年人说要“注意身体”,他当然知道你应该注意,可他哪有那个精力和心情去真正在意呢?
他今天加班到十点,肚子饿了,你是让他去煮个无糖燕麦还是叫份炸鸡?他这周被领导骂了三回,心情差,你是让他忍着啥也不吃还是吃点甜的缓一缓?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等着他挣钱养家,你是让他请假去医院复查还是赶紧回公司开会?
中年人就是这样被耗着的。
等着耗着,身体就垮了。
最要命的是,身体的垮塌,不是一下子的事,它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来的。就像刘姐,她大概也是从“偶尔血糖高”到“需要吃药”到“需要打针”到“住院”到“并发症”到“走”的,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好多年。可是在这好多年里,她可能觉得,“没事,死不了的”。
然后呢?然后就死了。
昨天下午,我很晚才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我想到了刘姐的孩子,那个还在上高二的孩子,她以后回到家,再也没有妈妈了,谁给她做饭?谁给她洗衣服?谁跟她聊天?谁在她考砸了的时候安慰她?谁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抱抱她?
我想到了王哥,那个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睛的中年男人,他以后一个人面对那个房子,每天醒来身边没有声音,吃饭的时候对面没有人,看电视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他怎么办?
我想到了刘姐自己,她在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她是走得安详还是有遗憾?她想没想过,她还没看到孩子考上大学,还没看到孩子结婚生子,还没跟自己老公一起变老。
我还想到了自己。
我四十二了,身体也不怎么样了。去年体检,医生说我有脂肪肝,血脂偏高,血压也临界了。我老婆让我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多运动。我说好好好,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该坐着就坐着,该躺着就躺着。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离“要命”还远着呢。
可是刘姐,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这种黑,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而是那种让人感觉到自己很渺小的黑。在这片黑暗里,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我今天把这篇文章写下来,不是为了纪念刘姐。
刘姐不需要我纪念,她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那些人会把她的记忆好好地保留在心里,直到他们自己也老去,直到他们自己也离开这个世界。
我写这些,是为了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生病,我也会老,我也不一定能活到七老八十。提醒自己,那些“以后再说”的事情,可能就没有以后了。提醒自己,我今天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酒、熬的每一个夜、生的每一次气,都不会白白过去,它们会在我的身体里留下痕迹,有的痕迹,一辈子都消不掉。
也提醒看到这些字的人。
如果你还年轻,别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身体。熬夜、喝酒、暴饮暴食、久坐不动,这些事情看着不起眼,但它们是会叠加的。一百个“没事”叠在一起,就是一个“有事”。
如果你跟我一样,是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那我也劝你,停下来,喘口气。你觉得自己扛得住,你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撑得下去,可它不一定撑得下去的。你倒了,你家里的那盏灯就灭了。你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你是为了爱你的人活着。
如果你有病,不管是糖尿病还是高血压还是别的什么,别不当回事。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管住嘴迈开腿。这些话说了无数遍了,你听都听烦了,可它就是真理。原因很简单:你不听,你真的可能会死。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老套,像是从什么健康宣传册上抄下来的。可这些话,是刘姐用命换来的。如果她还能说一句话,我想她大概也会说这些。
她走了,走得静悄悄的,没有预告,没有彩排,就那么突然地、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三号楼门口的花圈,明天就该撤了。再过一阵子,大家就都不怎么提这件事了。再再过一阵子,新来的邻居可能都不知道这儿曾经住过一个叫刘春燕的女人。
可是那些被她爱过的人,不会忘。
那个悲伤到变形的男人,那个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孩子,他们会记得。在很多个深夜里,在很多次不经意的瞬间,在很多个本该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们会想起她,会痛,会哭,会想念。
而这,大概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不是为了活得多么轰轰烈烈,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多么深重的印记,而是为了在你不在了之后,还有人记得你,还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过幸福,还有人因为在人海里遇到过你,而觉得自己这一生不算白过。
刘春燕,四十五岁,昨天下午走了。
愿她在那边,可以随便吃甜食,不用忌口,不用打针,不用再跟什么作斗争。
想多写点,写够了五千字,可写到这儿,我发现已经无话可说。因为再多的字,也换不回一条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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