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厅里的灯很亮。
傅临川的手停在袖扣上。
管家吸了一口气,没敢出声。
长桌那边的人也听见了。
傅绵绵先探头看过来。
周曼放下杯子,眼神变了。
傅明铎笑了一声。
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小了?
小姑娘听见骗子两个字,往后缩了一点。
她小声说:
我不是骗子。
妈妈说,欠钱要有单子。
她把兔子夹在胳膊下,低头翻自己的小背包。
背包里东西很少。
一包压碎的小饼干。
一件薄薄的小外套。
还有一个被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纸包。
她把纸包拆开,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
纸边被磨软了。
小姑娘双手递过去。
你看。
妈妈说,这个可以报销。
傅临川没有接。
他的视线落在缴费单上。
医院名称是城南妇幼。
日期是三年半前。
缴费项目里写着新生儿住院观察。
最底下有一栏手写备注。
父亲姓名:傅临川。
字迹很淡。
可那三个字,傅临川认得。
温梨写的。
傅临川指尖收紧。
纸被雨气熏得有些软。
他抬头看向小姑娘。
你妈妈叫什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
温梨。
温水的温,梨子的梨。
这句话,像有人隔着三年,在傅临川耳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动。
雨水从屋檐往下滴。
一滴一滴,砸在台阶边。
周曼已经走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那张缴费单。
临川,这么明显的东西,也未必是真的。
现在做假单子不难。
傅眠眠听不太懂。
她只听出不是真的。
小姑娘急了。
是真的。
妈妈说过,爸爸左边这里会疼。
她伸出小手,指向傅临川左肩靠下一点的位置。
疼的时候不能喝冰水。
傅临川眼睫动了一下。
那是他旧伤。
十八岁那年赛车翻过一次。
除了家里医生,知道的人不多。
温梨知道。
她以前总把他的冰水换成温水。
傅明铎脸色微微一沉。
傅老爷子扶着拐杖站起来。
他走到门厅,看向傅眠眠。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下意识往傅临川身边挪了一步。
我叫眠眠。
妈妈说,是睡觉的眠。
她说我小时候不爱睡觉,所以取这个名字,希望我乖一点。
傅老爷子的目光落到她脖子上。
雨衣领口里,露出半枚玉扣。
玉扣很小,被红绳穿着。
边缘缺了一半。
傅老爷子的手慢慢扶紧了拐杖。
这东西哪来的?
傅眠眠低头摸了摸玉扣。
妈妈给我的。
她说,不能弄丢。
周曼笑意淡了。
爸,一枚旧玉扣能说明什么?
傅家的东西流出去不少,谁知道从哪捡的。
傅眠眠抬头看她。
不是捡的。
妈妈缝在我小衣服里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小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
咕噜。
门厅太安静。
这声响显得格外清楚。
傅眠眠立刻用兔子挡住肚子。
她小脸红了。
我不是来吃饭的。
我来报销。
傅临川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缴费单。
纸边碰到他掌心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
傅老爷子看着孩子湿透的鞋尖。
先进来。
傅眠眠没动。
她仰头问傅临川。
可以吗?
傅临川低头看她。
他处理过无数并购案,签过上百亿的合同。
可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孩子。
半晌,他侧开身。
进来。
傅眠眠抱着兔子,小心跨进傅家大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雨。
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踩脏地毯。
傅临川看见她鞋底边沾着泥。
他刚要叫管家拿拖鞋。
傅眠眠已经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小手帕。
她想把鞋底擦干净。
手太小,擦了两下,反而把雨水抹到地毯上。
周曼轻轻叹气。
这孩子,也不知道谁教的。
傅临川抬眼。
够了。
声音不高。
周曼嘴角僵了一下。
傅眠眠抬起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眼睛里先浮起一点水光。
傅临川蹲下。
他不太熟练地从她手里拿过手帕。
地毯不用你擦。
傅眠眠小声说:
可妈妈说,弄脏别人家东西,要赔。
傅临川看着她。
这是傅家。
傅眠眠抱紧兔子。
那我明天还要走吗?
这句话一出来,傅临川没接上。
傅老爷子看向管家。
拿干毛巾,儿童拖鞋。
管家愣了下。
老爷子,家里没有儿童拖鞋。
长桌那边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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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很大。
有酒窖,有书房,有雪茄室,有整层衣帽间。
可没有一双小孩能穿的拖鞋。
傅眠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没关系。
我可以光脚。
傅临川站起身。
把我的拖鞋拿来。
管家顿了顿。
先生,您的太大了。
傅临川看他。
管家立刻低头。
我这就去。
没多久,一双深灰色男士拖鞋被拿来。
傅眠眠的脚放进去,只到拖鞋一半。
她往前走一步,拖鞋啪嗒一声掉了。
她抿着嘴,自己弯腰捡。
傅临川看着她蹲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又落回缴费单。
父亲姓名那一栏,被雨水晕开了一点。
但还能看清。
傅临川。
他的名字压在纸上。
压了三年。
那天晚上,傅家老宅没人再吃饭。
长桌上的菜一道道撤下去。
餐厅很快空了。
傅眠眠被带到小客厅。
管家拿来干毛巾。
她自己抱着兔子坐在沙发最边缘。
两只脚还套在傅临川的大拖鞋里。
拖鞋太大。
她一动,脚尖就陷进去。
傅临川坐在她对面。
他面前放着那张缴费单、半枚玉扣,还有孩子背包里翻出来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温梨站在医院走廊。
她脸色很白,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婴儿裹在粉色包被里,只露出一点小脸。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
眠眠出生第七天。
傅临川盯着那行字,很久没翻面。
傅明铎站在一旁。
临川,单凭这些东西,不够。
周曼点头。
是啊,孩子可怜归可怜。
但傅家不能随便认人。
傅眠眠听见随便认人,抬起脸。
我没有随便。
妈妈说,只能找傅临川。
傅临川看向她。
你妈妈现在在哪?
傅眠眠捏住兔子耳朵。
她低头抠了抠兔子缝线。
妈妈睡着了。
客厅里静了一下。
傅临川声音低了些。
在哪里睡着?
傅眠眠想了想。
白房子。
姜姨说,妈妈累了,要睡很久。
她不知道那叫病房。
也不知道那叫死亡证明。
她只记得温梨最后一次摸她的头时,手很凉。
妈妈说:
眠眠,往后要自己吃饭。
要是没有饭吃,就去傅家。
找傅临川。
他欠你的。
傅眠眠没有把这些全说出来。
她只把兔子抱得更紧。
傅临川喉结动了一下。
傅老爷子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看着那个孩子。
立刻安排亲子鉴定。
傅明铎皱眉。
爸,现在太晚了。
傅老爷子拐杖敲了下地。
不晚。
傅家多一个孩子,或者有人敢拿孩子做局,都不算小事。
傅闻野从长桌尾端走过来。
他是傅家最小的儿子。
常年做家族法务,话少,脸比傅临川还难看。
他拿起缴费单看了两眼。
我联系鉴定中心。
傅眠眠听见鉴定,有些紧张。
她小声问:
要打针吗?
傅临川看她。
取一点口腔细胞。
傅眠眠更茫然。
傅闻野换了种说法。
用棉签刮一下嘴巴。
傅眠眠立刻捂住嘴。
会刮坏吗?
傅闻野停了一下。
他显然没哄过小孩。
不会。
傅眠眠还是捂着嘴。
傅临川看她半天,忽然说:
做完给你买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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