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厌烦了现代社会中的物欲横流、尔虞我诈、矛盾纷扰,总想避世远去,甚至遐想在遥远的原始社会,有如桃花源一般的山清水秀,想象在那样一个世界,虽生存不易,但人人劳作,人人协力,共同生活,共同消费,定会是一个让人惬意的、使人怡情养性的世界。但面对生存在4000年前的“楼兰美女”,冷静观察她随身的一切,事情远远不是如此,所有细枝末节无不表明,她生存得实在艰难,困苦充溢在周围。无任何矛盾的安谧世界并不存在。
*文章节选自《斓锦残简显春秋:西域文物手记》(王炳华 著 三联书店 20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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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人员小心翼翼搬运刚出土的楼兰美女
死亡与永生
楼兰美女
早在20世纪初,西方学者如A.斯坦因、F.贝格曼等,在发掘古墓时,曾多次面对保存完好的古人遗体。与一般森森白骨不同,其中不少是相当平静、不见痛苦的安详面容。于是他们笔下就不断流泻出十分感性的描述:楚楚可人的形体;如熟睡一般,微微闭合的薄嘴唇间,露着牙齿,留下了永远的、浅浅的微笑。因为出土在人们很难涉足的罗布淖尔,由于那片地区曾是古代楼兰人的家园,所以这些青铜时代的罗布淖尔人虽实际与楼兰王国毫无干系,也一无例外地被戴上了“楼兰公主”“楼兰美女”“楼兰美少女”的桂冠。这就更加撩人遐想,长时间中,予无缘涉足罗布淖尔大地的读者以浓浓的兴趣、深深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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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城东郊东汉墓中出土的晕繝纹毛织物残片,以三叶花为主体图案,使用通经断纬工艺,具有西亚风格,是随丝路来到罗布淖尔的珍品。
实事求是地说,铁板河女尸确实可以称得上“美女”:披肩的长发,蛋圆形面庞,弯弯的柳眉,大眼、直鼻,修长的体态。可以想象当年她不论站在什么地方,都是会相当吸引人们眼球的。但诸多细节显示,她曾经历的生活,完全不如诗意的文字描写的那么美好。十分艰难的生存状态,使她过早离开了这个令她眷恋的世界。分析她的牙齿,人类学家判定,她告别这个世界时不过40岁上下,尚属人生最好的壮年。躺卧在土穴中的她,裹体的是粗毛布,脸上盖着一个并不完好的簸箕。一个草篓,一件梳齿不全的木梳,就是她离开这个世界时的全部财富。头戴的毡帽,是毫无装饰的褐色毡片。而在与她同时期的另一些女人头上,毡帽往往还缀附了红色毛线或禽鸟翎羽。细细观察包裹她的粗毛布,早已百孔千疮、破损不堪,破后补缀,补了又破。如是补缀过多次的毛布,已不能完全遮体,肌肤的不少部分都裸露在外。穿在脚上的皮鞋,用料是一点儿不差、货真价实的牛皮,是现代人们情有独钟的真皮,只是没有经过鞣鞘,脱水后生硬异常。就是这样看去绝对无法入脚的生牛皮鞋,底部也是补过又补,跟随她穿行在罗布淖尔湖边的戈壁、雅丹、盐漠上,看去已经有过不少年月。在将她的遗体运回乌鲁木齐进行清理时,一个细节至今令人印象如新:当时但见头上、身上纷纷散落灰白色碎屑,以为它们不过是这片地区无处不见的沙尘。仔细观察,却禁不住叫人大吃一惊:那些白色碎屑,一个个竟是体虱的遗体,头上、腋下、阴部,无处不在,无处不见。一天到晚,这成百上千的虱子聚集在身,爬行、吸血,会是怎样一种让人难以容忍的时光!如是生活,叫她哪里还有浅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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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厌烦了现代社会中的物欲横流、尔虞我诈、矛盾纷扰,总想避世远去,甚至遐想在遥远的原始社会,有如桃花源一般的山清水秀,想象在那样一个世界,虽生存不易,但人人劳作,人人协力,共同生活,共同消费,定会是一个让人惬意的、使人怡情养性的世界。但面对生存在4000年前的“楼兰美女”,冷静观察她随身的一切,事情远远不是如此,所有细枝末节无不表明,她生存得实在艰难,困苦充溢在周围。无任何矛盾的安谧世界并不存在。
为寻求这位“楼兰美女”壮年早逝的原因,医学专家们曾进行了十分细致的解剖,发现她的肺腔中充塞着过量的矽尘、碳尘。罗布淖尔荒原上年复一年的东北季风,自然会让弥漫的沙尘进入肺中;作为妻子、母亲,每天燃柴烧火,在烟气缭绕中蒸煮食品,细微的碳尘自然又是她无法避开的吸入物。解剖专家讲,如她这样满积矽灰碳尘的肺,功能衰弱,无疑就是她过早离开这个世界的原因。
40岁左右离开人世,在当年的古墓沟,其实并不算低寿。全面发掘后的古墓沟墓地中的出土人骨表明,不少人正当青年就离开了人世。日本媒体俗称的“楼兰美少女”,死时就只有20多岁。墓地全部42座墓葬,13座葬的是10岁以下的婴幼儿,也就是说,未及成年即不幸夭折的幼小生命,差不多是社群人数的三分之一,这是又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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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末县扎滚鲁克墓地
艰难的生存条件,极高的死亡率,直接引发了两方面的需求,一是对袪痛健身医药的寻求,二是对群体强大生殖能力的渴望。在古墓沟、小河古墓地出土数量不少的干尸,每人颈下或肩上,都有一包麻黄枝,这是被他们视为可以袪病、安痛的神物;还有弥漫在墓地上的生殖崇拜景象,都是植根在这一物质基础上的产物。
生殖崇拜
原始社会阶段,不论是面对异己的力量,还是寻求维持生存的食品,在生产工具十分原始、生产能力极度低下的形势前,氏族人数多寡,群体力量大小,往往是一个小社群能否生存、发展的关键因素。人的寿命不长,婴幼儿死亡率太高,更增强了原始氏族群体对人口、人力不足的忧虑。因此,在原始蒙昧的状态下,寻求生殖繁衍的能力,就成了先民追求的目标。母亲与生殖有关,因而曾经有过对女性生殖能力的极度崇拜,欧洲大地出土的不少数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的“维纳斯”雕像,就是这一精神文化的具体表现,稍后则多见对伟岸、强壮的男根的歌颂。在小河墓地,男性墓前有女阴状立木,女性墓前立男根状木柱。出土女尸腰际,会挂一具或多具木雕男根,就是表现男根在她延续生命的使命中,有着不可轻忽的作用。这些古老的文化现象,实际都是与增殖人口这一朴素而神圣的追求,与生殖崇拜观念,有密切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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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青铜时代,步入人类文明殿堂的前夜,人们感知两性结合是繁衍后代的前提后,又在万物有灵思想的指引下,从多产的蛇、蜥蜴等这些具有超常生殖能力的生物身上得到了启示:在小河木雕男根体腔内放入了蜥蜴头,在逝后女性身上摆放着多至7条的蛇体。呼图壁县康家石门子生殖崇拜岩画下出土的两性石雕像,蕴含的也是这一思想。呼图壁石刻,是天山深处古代先民祈求强大生殖能力的巫术圣地,距今已近3000年。在巍然耸立、溪水环抱的红色丹霞岩体上,选取120多平方米的平整岩面,刻凿了300多个人物,两性媾合、子孙繁衍的情景显现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处隐藏在天山深处,平常难以走近的所在,是体现着“丘陵为牡,溪谷为牝”这一生命风水观念的宝地,自然也是一处神圣的宗教祭祀场所。那件朴素无华的双性石人雕刻,就深藏在厚积数米的火灰下面。形态近似男根的石柱上又雕刻着女阴的图像,是男、女结合一体的“石祖”,古代天山儿女曾在其中寄托着对生命能力的追求。雕像,看似粗鄙,凝结其上的却是十分纯净的对繁衍生命的呼喊,是对氏族部落人丁兴旺、群体发展的渴望。祖先们曾经历过生存的艰难,曾艰苦努力去多方觅求掌控人类发展的奥秘,为此在天山深处峡谷中燃火、膜拜,群聚欢舞。原始思维的特征,原始宗教的出现……这数千年前曾经有过的历程,似乎又清晰显现在我们的面前。
女娲伏羲图的背后
女娲、伏羲作为中华民族的始祖神,出现的时代是很早的。战国后期,不少文献已见到他们的名字。伏羲的形象是“龙身”,女娲的形象是“蛇躯”。他们的功德不仅是造人,还手执规矩,可以“司天规地”,管理世界。这一信仰,在西汉时已十分兴盛。湖南马王堆西汉墓帛画,河南、安徽、江苏、山东、四川等地出土的汉画像石中,都曾见到女娲、伏羲的形象,升腾在日月星辰之间,能力无可匹敌。
吐鲁番高昌故城的前身,是汉代高昌壁。它的缘起是“汉武遣兵西讨,师旅顿疲,其中尤困者因住焉”,是西汉西征军中病弱伤残之士,在火焰山南木头沟下游水边选择的一处居憩地,有水有土,可屯田自养。高昌,就这样一步步发展了起来。4世纪初,前凉张骏在高昌设郡;5~7世纪,中原移民在吐鲁番盆地内建立了高昌国,这里又成了高昌国国都。640年,唐王朝李世民平高昌建西州,高昌城成了西州治所; 9世纪中叶以后,这里又成了高昌回鹘王国都城。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高昌城一直是新疆地区主要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之一,是丝绸之路上的交通枢纽之一,而这一历史阶段内的高昌城居民,不论是王公贵族、高官显宦,还是平民百姓、往来商旅,死后也都走向古城北郊戈壁荒漠下的地宫。可以说,高昌城是人们彼此角逐,一片喧嚣的人间世界;而城北的阿斯塔那,则是人们撒手现实一切后,愿不愿意都得进入的黄泉。黄泉下的幽冥世界,虽实际是死亡后的彻底寂灭,但现实世界的追求、不平、烦恼与欢乐,却还是被安排死者后事的子孙们或隐或显、或多或少地放进了墓穴之中,以致今天的人们,完全可以通过墓冢内外的种种处置,品味到当年吐鲁番社会舞台上曾经展开过的莫测风云、沧桑人生。
初始阶段的高昌壁,不过弹丸之地,东邻洋海,西近交河。这些地方一直是车师人的活动中心,他们的实力相当强。当年在车师人围迫中的新移民,相对而言,确是势单力薄。为生存、发展,他们必须紧紧团结在一起。为此就必须要有一个凝聚自身力量的强大灵魂。当年已经盛行在中原大地,在甘肃西部秦安、天水一带成为强烈信仰的女娲、伏羲神,自然成了人们不敢须臾背离的精神支柱。大家都是女娲的后裔,是命运攸关、休戚与共的同伴,又都有生育后嗣、壮大力量的迫切要求,生育神女娲、伏羲更加成了大家顶礼膜拜的对象。而且,摆脱现实苦难,死后升天成仙,也能得到女娲、伏羲的帮助。于是,在高昌城北郊,南北朝至唐代的墓室中,位于墓室顶部相当于天穹的处所,就有了一幅又一幅的女娲伏羲图。这些画像或用麻布,或用丝绸,上下日月拱卫,四周星辰环绕,昭示死者进入的是另一个宇宙世界。他们上身相拥,尾部相交。有了持规执矩的女娲伏羲的悬临,小小墓室自然进入无尽天穹,黑暗的冥世便不会是一个阴冷凄凉的世界,完全可以得到神灵的特别护佑。这类画像还流散到了日本、英国、韩国,数量相当可观。
出土在吐鲁番的女娲伏羲图,记录、保留了一千多年以前这片土地上的汉族居民心灵深处的追求,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了西汉以来不断徙居高昌的“汉魏遗黎”们的孤独、软弱,还有摆脱现世苦难、寻求来生幸福的愿望。它和道教的升仙宗旨是合拍的,与佛教主张修行,走向西方极乐世界的理想并不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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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绘女娲伏羲麻布画
唐(618 年 ~ 907 年)
麻,纵154 厘米,上宽96 厘米,下宽76 厘米
1964 年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出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晋唐时期的吐鲁番社会,人们的信仰形态是很复杂的。古墓中,既可以看到道教的符箓,希望能一路护佑死者灵魂的五道大神,也有死者曾是佛教弟子,曾持佛五戒,同样希望得到五道大神关照的申明。墓葬中的文书还表明,民间还信仰着风伯、树石、丁谷天、清山神,它们同样是人们祈祝的对象。在佛教信仰逐渐深入人心,梵音逐渐成为吐鲁番大地的主流音响后,在高昌城郊暗冷的墓冢中,也就慢慢消失了女娲、伏羲画像的痕迹。于是,在高昌大地汉族居民的精神世界里,也呈现出了新的一页。
众神的殿堂
西域大地在丝路上的重要地位,决定了世界上几乎所有宗教,都必然会在这片土地上活动、角逐,争取最好的舞台。原始时期这里盛行萨满崇拜。战国时期,在伊犁河流域、天山阿拉沟,见到了祆教祭祀遗存。汉代以后,在新疆大地上处处梵音缭绕,佛寺林立。塔克拉玛干沙漠周沿大小绿洲、天山深处河谷,凡林木茂密、环境清悠之处,无不可以看到大小不等的佛教寺院遗存。释迦牟尼佛,是人们景仰、参拜的对象。直到16世纪,新疆最东部哈密地区最后也降下了佛国的旗幡,新疆大地才成为伊斯兰教为主的穆斯林世界。安拉神,又成了人们心灵深处最伟大的救世主。这一历史时段中,景教徒,在伊犁河流域、吐鲁番盆地也曾有过自己的教堂。在高昌故城、火焰山中的伯孜克里克,在高昌回鹘王国境内,摩尼教徒在回鹘国王的全力支持下寻得了他处少见的乐土。高昌回鹘王国一度成为摩尼教的亚洲东部中心,成为各地信徒礼拜、朝圣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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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丹乌里克CD10 佛寺遗址西北墙面的壁画,还存有一排十余个人物像,有的有圆形头光,戴花冠,着圆领短袖袍,系腰带,双手捧在胸前做供养状;有的持物跪在格纹毯上。壁画有明显的于阗画派风格,是了解于阗画派的珍贵实物资料。
在佛教信仰覆盖在新疆大地的1400多年中,存留至今的大量佛寺、佛教经典、佛教塑像、佛教壁画,成了人们认识新疆中古时期古代文明的最好素材。在喀什出土过不少梵文贝叶经残片,在哈密、焉耆出土过回鹘文、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剧本,显示着当年佛教文化在全社会弥漫的情景。焉耆锡克沁佛寺出土的佛、菩萨头像,具有浓烈的犍陀罗艺术风格。昆仑山下的和田绿洲,人们习惯称之为“佛国”,这里出土的佛像铸范,生动表明了信徒人众广大,请佛供佛已成为时尚,只有规模性生产,才能满足社会的需求。宗教,在人们面对种种艰难、困苦、矛盾、冲突时,是可以帮助人们心灵平静、寻求解脱的力量。当年佛教烟火兴盛,从这里可以得到一定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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斓锦残简显春秋:西域文物手记
王炳华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5
从楼兰美女到且末婴孩,从丝绸锦缎到简牍文书,这些看似残破的遗存真实记录着古人生活的点点滴滴。它们见证了新疆在东西方文明交流中的独特地位,诉说着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历史,也记录了先民面对自然挑战的智慧与坚韧。
考古学家王炳华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新疆考古事业。本书是他对新疆出土文物的选析之作,结合亲身发掘、接触和研究这些文物的收获和感悟,用平实的语言讲述文物背后的故事。通过统观新疆地理风土与丝绸之路的密切关系,还原历史原貌,辨析学术观点,带领读者感受那些跨越千年却依然鲜活的生命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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