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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走到半路,中山大道的路灯就亮了起来。
到了棠下天桥,西头是好又多卖场,窗子里灯火敞亮,光线明媚。门口是地上贴白瓷片的广场,旁边是美食广场,都在无色灯光中,平静,安宁,祥和,人影稀疏。过天桥,是棠下村的牌坊,很大的牌坊,很宽的路,几辆车可以同时进出。牌坊里,有类似广场的水泥地,灯影朦胧,两边古榕,好几棵,在来来往往的热闹中,辟出一分清雅幽静。古榕树的北边,有小公园,水池里有水葫芦,空地里有榕树和月桂。白天夜里,都能偶尔听见几声蛙鸣,似乎在说,几多年前,这里是野外,是稻田。
我跟平常一样,过桥,进牌坊,在第一个巷子口右转,穿过巷子回出租屋。
进了牌坊,路两边停了几辆车,警车,棚子车,面包车。
我心里说遭了,遇到查暂住证了。
对面两个制服哥迅速向我走来。
我退又不能退,退,就是明着说自己没有办暂住证。只好硬着头皮,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像办了暂住证一样,企图蒙混过关。
一个制服哥拦住我——左胳膊上带了红袖箍,眼含寒光,乌黑油脸毫无表情,说:查暂住证、身份证。
我没有,但我说我就在天河工业园上班,不是盲流,不是三无人员。
另一个制服靠近来,伸手捉着我的左胳膊,说:别啰嗦,没有暂住证,跟我去办暂住证。
堵住我的制服哥跟着一步上前,在右边夹住我。我没想过挣脱,前面后面,左右巷子,不是制服哥,就是治安员,跑,跑不掉,还要被按在地上摩擦。我磨磨蹭蹭,左顾右盼,希望看到“救星”——同事或者熟人,待我被抓进去后,替我想个办法。
“放开我,我家里还有两个月大的孩子等我回去喂奶。”
“求求你们了,我家里还有两个月大的孩子等我回去喂奶。”
“求求你们了!”
这是同一个妇女发出的呼喊声。
一个妇女像我一样,一进牌坊就被捉了。在我的身后,两米远,被制服哥推搡着往棚子车——钢筋加固的小货车上送。妇女抓住棚子的钢筋,死活不愿意松手,一边喊,一边哭,声泪俱下。我——男的被送往治保会,女的——包括那位挣扎不愿意上车的妇女,送往五山收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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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二OOO年,夏初,天气正好,天空里的微弱星光,被大地上的灯光拒绝落地。
我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我能背诵我的身份证号码,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预备吃晚餐花的。我轻微回头,就遭到了一句呵斥:别管闲事!我知道自己什么也管不了。我只想看看,但只看到路边巨大的古榕树,地上树影光斑。我们都在古榕树下面,穿制服的在走来走去。没有熟人,即使大家都是一样的中国人,也没有人否认,但暂住证把人分成了两类人,有暂住证的,没有暂住证的。没有暂住证的,就犯了法,要被执法。
进了治保会的大门,端坐在桌子后面的保安一本正经地问:有没有钱?现在可以办证暂住证,办好了就可以离开。
暂住费用一个月一百二十元。
没有钱。
没有钱,上二楼,打电话叫人来交钱赎人。
上了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门口长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电话机。打一次电话五块钱,可以挂账。大厅里面,没有凳子,靠窗的三面墙,都挂满了人,像一串蝗虫,十个有八个是男的。严肃的脸色,绝望的眼神,苦瓜的表情,应有尽有。一行人靠墙排队,等着打电话,摇人来赎人。我看了一圈,几百号人里,没有一个熟人。便默默排在后面,等着轮到打电话。窗子下面,树影幢幢,灯光祥和,和往常没有不同。棚子车已经装满开走,制服哥在牌坊里的小广场上走来走去,随时准备执法。
那个妇女被放了,还是被送去了五山收容站?
她的孩子今晚怎么办?
两个月大的孩子……
外来工……
暂住证……中国人……
我要找谁来赎我?
这些东西像切豆腐的刀一样,在我脑子里切来切去。
轮到我打电话了,我先打给房东。我住的出住屋,离治保会,直线距离不到二百米,房东是最应该来赎我的。租半年多了,我没有拖欠过一次房租。干瘪的房东老头在电话里说他是不管这事的,给我出主意,找单位。我没心情理论和讨好他,便立即打电话给一个平时称兄道弟的哥们,哥们说这事你得找单位。我打单位领导的电话,单位领导住海珠,赶不过来,不过安抚我,说安排附近的同事来赎我。
房东,哥们,单位领导,流星一样不停地划过我的脑海。我告诫自己,以后出门,一定要揣几百块现金在身上应急。只有钱,才不会让自己难堪,不用自己去套交情。
单位领导联系上了一个住棠下的同事。同事来了,见到了我,说身上钱不够,问我身上有没有钱。我告诉他,我的钱在办公室办公桌的抽屉里,并把钥匙交给他。从治保会,到天河工业园,来回半小时。同事从办公室里拿来钱交了,赎我出来,已经凌晨两点多。大街小巷灯光淡黄,不见人影,十分安静,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同事在美术部上班,工作上和我没有交集,平时更没有来往。半夜跑来赎我,还跑了一趟公司,够折腾了。我要请他吃宵夜,以示感谢。他羞涩一笑,以时间太晚,同事本该如此的理由拒绝了我的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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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租约到期后,我即刻搬离了棠下。
住石牌,在石牌的巷子里被制服哥拦截过。
住萧岗,在萧岗的巷子里被制服哥拦截过。
交了钱,办了暂住证,才是一个合格的外来工。
二OO三年,一个叫孙志刚的湖北青年,因一纸暂住证命丧天河黄村收容站。外来工的公共空间被挤压,被歧视,被侵犯,终于引起了媒体的注意。外来工离乡务工,不仅付出劳力和尊严,还付出了血和生命,这与时代发展不合,与法治社会不合。报道一出,外来工哗然。上班下班,讨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巴掌大的暂住证,离不开身上没有暂住证被抓时的无助与绝望。
暂住证,让一代人铭心刻骨。
暂住证,让一代人记住了一个畸形、变态的时代。
到今天,二O二六年,又是春天,又是三月,我心里记住的,不只有孙志刚推进法治社会建设所付出的代价,对那些令人发指的事件反省之外,那位陌生妇女当年声泪俱下的呼喊,撕裂我的灵魂和我坚信的文明,一直在我心里盘旋回响。我们那么多年在夹缝里躲闪,求生存,受到的干扰、侵入、歧视数不胜数。所幸,我们过来了。但不忍心回望,那些痛,太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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