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勇,今年42岁,离异,有个女儿跟了前妻。当男保姆这事,说出来不怕人笑——工厂倒闭后我干过保安、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最后经人介绍去了一家家政公司。男保姆不多,需求倒不少,尤其是一些独居女性,觉得男保姆更有安全感。
去年冬天,公司派我去照顾一位38岁的离异女客户。她姓沈,叫沈静,住城西一个高档小区。家政公司叮嘱我:沈女士腿伤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起居。话不多,别打听私事。第一次上门,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门开了,一个女人拄着拐杖站在玄关。她比我小四岁,齐耳短发,素面朝天,但五官很清秀。左腿打着石膏,穿着家居服,脸色有点苍白。
“周师傅?进来吧。”声音不大,没什么温度。
她家很大,一百六十多平,装修简洁,到处一尘不染。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沙发坐下,指着厨房说那是你的活动范围,卧室和书房你不需要进去。我点头说知道了。
头几天,我们几乎没有多余的话。我做饭、打扫卫生、帮她取快递、推她下楼晒太阳。她吃我做的饭,吃完了说“还行”或“咸了”,从不多说一个字。我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不是那种急躁的不好,是沉在水底的那种——不是不能浮上来,是不想。
住了大约一周,她忽然发烧了。半夜烧到39度,我在客房听见她咳嗽,敲门问她需不需要去医院。她说不用,有退烧药。我在药箱里翻出布洛芬,倒了温水端过去。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伸手接水杯时手在抖。我犹豫了一下,说:“沈女士,要不要帮你叫个朋友来?”她摇头。“家人呢?”她没回答,低下头喝水。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水杯,声音很轻:“我一个人。”
那晚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回客房。怕她半夜烧得厉害身边没人。每隔一小时去敲一下门,她应一声,我就放心了。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拄着拐杖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睡了,在沙发上迷糊的。”她没说话,转身进厨房倒水,端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谢谢。”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从那以后,她的话慢慢多起来。我知道她离婚三年了,前夫是大学同学,结婚十年没孩子,离得很干脆,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她一个人住,父母在老家,平时不爱跟人来往。腿摔伤是因为下楼梯踩空——那天她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去药店买药,一脚踩空从楼梯滚下来。
“你要是没来,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她说这话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很长。
我低下头擦茶几。“这是工作。”
她没接话。风吹过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每天给她做饭,她胃口慢慢好了,偶尔会点菜。周师傅今天想吃鱼,我说行。我去菜市场买鱼,她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杀鱼。“你手艺跟谁学的?”“我妈。她以前在食堂上班。”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但很好看。
饭菜上了桌,她吃了两碗饭。说好吃,比外面餐馆强。我说那多吃点,她又笑。那段时间我经常想,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离婚、独居、摔伤,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她不说苦,不是不苦,是说了也没人听。
腿伤恢复得比预期慢。医生说伤到了韧带,需要静养。她情绪时好时坏,有时跟我聊天到深夜,说起大学时的梦想、工作上的不顺、离婚那天的细节。有时又把自己关在卧室一整天不出来,连饭都不吃。我敲门,她说不饿。我知道她不是不饿,是不想见人。
有一天下午她忽然问我:“周师傅,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可怜?”
我正在拖地,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觉得我什么?”
“我觉得你挺了不起的。一个人离婚、搬家、养伤,没哭没闹没求人,换了别人早崩溃了。你只是不爱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不是不爱说话,是没人可说。”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石膏上。我走过去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没递纸巾,没安慰。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周师傅,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我顿了一下。“嫌我穷,没出息。”她看着我,眼眶还红着。“你不是没出息,是没遇到对的人。”
那一刻我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拖地。有些话不能再往下说,再往下就过线了。我是她雇的保姆,她是东家。这条线不能跨。
又过了一个月。她拆了石膏,可以下地慢慢走了。她开始在厨房自己做饭,我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她炒菜我切葱,配合默契得不像刚认识不久。有一天她忽然说:“周师傅,你要是不想干家政了,可以来我公司。我有个小公司,缺个后勤主管。”我愣住了。“你开公司的?”“嗯,科技公司,不大。”我握着菜刀,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她伤好了,我的合同也到期了。
走的那天她把工资结清,多给了一个月。“谢谢你,周师傅。”我接过信封谢了她。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周师傅,我上次说让你来我公司的事,你考虑考虑。”
“沈总,我学历不高,怕干不好。”
“你在我家这两个多月,干的每一件事都比你学历高的人强。认不认真、负不负责,跟学历没关系。”
我攥着信封,没说话。站在电梯口,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内。电梯门开了我没进去。转过身看着她。“沈静,我喜欢你。不是保姆喜欢东家,是男人喜欢女人。你要是不嫌弃我没钱没本事,咱俩试试。你要是嫌弃,就当我没说,我走。”
走廊里很安静。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周大勇,你是不是傻?我等这句话等了两个月,你到现在才说。”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信封掉在地上。
“我腿还没好利索,你就不能多照顾我几天?非要等合同到期才说?”她哭着哭着笑了。
后来我留下来了,沈静的公司没去成,她不让。“你去了后勤谁给我做饭?”她腿好了以后我们领了证,婚房是她那套一百六十平的房子。我说这房子太大了,不习惯。她说慢慢就习惯了。她还住主卧,我住客房,这是她的底线。她说领证了也得保持距离,我说行。
现在我还是每天给她做饭,她常加班,我做好饭等她。她回来晚,饭凉了,我热一热端上来也不催她。她吃着我做的饭,头也不抬地说好吃。阳光照在她脸上,很好看。
她公司的人后来知道她嫁了个男保姆,炸开了锅。有人说她脑子进水,有人说我图她钱。她从不解释,别人问起,她说“我老公做饭很好吃”。我不介意别人怎么说,嘴长在他们身上,日子是我俩过的。
阳台上的绿萝长疯了,垂下来快拖到地板。她说该换盆了,我说周末去花市。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周大勇,你后不后悔娶我?”
“不后悔。”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不是可怜,是心疼。”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我没擦。她哭够了,自己擦了,抬起头看着我。“那你还等什么?亲我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亲她。嘴唇很软,眼泪很咸。
那年初见,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我给她做饭,给她倒水,陪她说话。她哭了,我递纸巾。她笑了,我心里暖。
从雇主到夫妻,隔着一道门,门没关,是我自己不敢推开。她等我推,等了三个月。再不开,她就自己开了。
我不后悔。她说我傻,我认了。
那封辞职信至今没写。沈总,后勤主管的岗位还留着吗?不留也没关系,我当你的专属厨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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