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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没了父母,满堂亲戚无人愿收养我,41岁姑父站出来:我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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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小树,今年八岁。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头老槐树上挂着的大喇叭正在吆喝着卖猪肉,家家户户飘着炖肉的香味。可我闻不到,我只闻到一股呛人的黄土味——那是棺材板上的土。

爹娘在一场车祸里没的。大货车刹车失灵,把他们俩卷进了车轮底下,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灵堂就搭在我家那三间破瓦房前的空地上。寒风卷着烧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

屋里屋外围满了人。有真心来吊唁的邻居,也有看热闹的村民,但更多的是我们陈家的各路亲戚。大爷、二叔、三姑、四姨……平日里走动得不算多,但今天都来了,一个个黑着脸,抽着烟,谁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爹娘走得急,没留下多少积蓄,反而留下了两笔债:一笔是给我治病的欠账,一笔就是这办丧事的钱。还有我这棵甩不掉的“油瓶”。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这孩子,命硬。”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指甲抠进泥地里。我想哭,但我不敢。娘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再说了,哭也没用,没人会心疼一个八岁孤儿的眼泪。

这时候,人群动了。

一个穿着蓝色旧中山装、脚蹬千层底布鞋的中年男人拨开众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微驼,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常年下地干活晒出来的印记。

是我姑父,李建国。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那双粗糙得像松树皮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小树,跟姑父回家。”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里,激起一圈涟漪。

全场静得吓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不大,但亮得吓人,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建国,你疯了?”我大伯第一个跳出来,嗓门洪亮,“你自个儿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带个拖油瓶?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姑父没理他,只是盯着我:“走不走?”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姑父家……我记得,很穷,很破,而且……姑姑脾气不好。

可是,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我咬着嘴唇,慢慢站起身,伸出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姑父粗粝的手掌。

那一刻,我觉得那只手比爹的还要暖和。

姑父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满堂的亲戚,冷笑一声:“我李建国的种,我自己养得起。你们陈家不管,我李家管!”

说完,他牵着我,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充满冷漠和算计的院子。

寒风依旧凛冽,但我却觉得,春天好像要来了。

第一章:一碗白面馍

姑父的家,在邻村的李家屯。

从我们陈家村走过去,得翻过一座小山包,趟过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大概要走上一个钟头。

一路上,我走得跌跌撞撞,姑父就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他不怎么说话,偶尔问一句“累不”,我说“不累”,他就继续闷头往前走。

到了李家屯,天已经擦黑了。

姑父的家是两间土坯房,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干裂的黄土。院子里堆着柴火垛,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趴在墙角,看见我们回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柱子他爹,回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从里屋传了出来。

随着脚步声,一个身材微胖、面色蜡黄的妇人走了出来。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正是我姑姑,王秀莲。

她的目光先落在姑父身上,随即像探照灯一样扫到了我。那眼神,瞬间就变了,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这……这是哪来的野种?”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姑父身后躲。

姑父把肩上的锄头放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小树,我外甥。以后住咱家了。”

“你说啥?”姑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李建国,你脑子进水了吧?咱们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那两间破房还是借住的,你倒好,捡个这么大个的包袱回来!这要吃多少粮食?穿多少衣服?以后娶媳妇要不要盖房?”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姑父的鼻尖上。

姑父没发火,只是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点了一根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秀莲,”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小树他爹妈没了。陈家没人管。你是我媳妇,我不跟你商量不行。但我话放这儿,这孩子,我养定了。你要是觉得我窝囊,受不了,咱俩可以离。”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在那个年代,在农村,离婚是天大的丑事。姑姑虽然泼辣,但也知道厉害关系。

她瞪着姑父,胸口剧烈起伏,最后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扭身进了厨房,嘴里骂骂咧咧:“造孽啊!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我知道,从踏进这个门槛开始,我就成了这个家的眼中钉。

晚饭摆上了桌。

一盘咸菜丝,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中间是一笼屉的黑面馒头。

姑姑盛了一碗粥,重重地放在我面前,然后给自己和姑父盛了同样的。唯独中间那个最大的白面馍,她掰了一半给姑父,另一半留给了自己。

我低着头,不敢动筷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我不敢吃。

“吃。”姑父把一个黑面馒头递给我。

我接过馒头,那粗糙的口感扎得手心发痒。我偷偷抬眼,看见姑姑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的手,仿佛我多捏一下都是在浪费她的粮食。

我学着姑父的样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噎得慌,赶紧喝了一大口凉水似的粥往下顺。

吃完饭,姑姑收拾碗筷,摔得叮当乱响。

姑父把我领到西屋。那原本是个杂物间,现在清出了一张用木板搭的床,铺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

“晚上睡这儿。”姑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有我。”

那一夜,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想着姑姑那张厌恶的脸,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窸窣声吵醒了。

我悄悄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灶房里,姑父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专注的脸。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只见姑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白白的面粉。他把这些面粉撒进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那是鸡蛋面。

姑父盛了满满一大碗,上面还漂着油花和葱花。他端着碗,没有先给姑姑,也没有自己吃,而是径直走到了西屋门口。

“小树,醒了吗?趁热吃。”

我推开门,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面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快吃,凉了就坨了。”姑父催促道。

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面条真香,鸡蛋真嫩。我吃得满头大汗,一滴汤都不剩。

“好吃吗?”

“嗯!”我用力点头,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姑父笑了,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傻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吃。只要你肯长身体,姑父就算不吃不喝,也给你供着。”

就在这时,姑姑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了,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李建国!那是给孩子吃的?家里就剩那点白面了!你怎么不把心挖出来给他吃了?”

姑父没回头,淡淡地说:“孩子长身体,得吃点好的。我吃黑面就行。”

“你……”姑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吃死了你!”

我没敢顶嘴,只是默默地端着碗,走进了屋里。

那一刻,我暗暗发誓:李建国,你对我好,我陈小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这辈子,我就是你儿子,谁骂你,我就跟谁拼命。

第二章:鸡飞狗跳的磨合期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

转眼到了开春。地里的活儿忙起来了。

李家屯的人很快都知道,李建国捡了个便宜外甥回来。流言蜚语像田埂上的野草,疯长。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口子,天天拿冷脸子给那野孩子看。”

“可不是嘛,老李也是憨,自己都顾不住,还逞什么英雄。”

“等着瞧吧,这日子过不长,早晚得散伙。”

这些话,总有那么几句会传到姑姑耳朵里。

于是,家里的气压越来越低。

这天,我放学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姑姑尖锐的咒骂声。

“陈小树!你是不是属耗子的?偷吃家里的鸡蛋!”

我心里一惊,扔下书包就冲了进去。

只见姑姑手里拎着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满脸怒容。地上滚着两个碎掉的鸡蛋壳,蛋清蛋黄流了一地。

“我没有!”我大声辩解,“我只是想看看鸡下蛋了没有!”

“放屁!”姑姑把鸡往地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骂,“早上我明明数了,罐子里五个鸡蛋,现在就剩三个!不是你偷的,难道是鸡自己飞出来吃了?”

我急得脸通红:“我真没拿!你要不信,你去问我姑父!”

“问那个憨货有什么用?他眼里只有你这个白眼狼!”姑姑越说越气,抄起旁边的扫帚就朝我打来。

我吓得转身就跑,她就在后面追。

“反了天了!让你嘴硬!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我在院子里绕着圈跑,老黄狗吓得躲到了柴火垛后面。

就在这时,姑父回来了。

他看见这阵仗,眉头一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大喝一声:“干什么!”

姑姑的扫帚停在半空,转头对着姑父吼:“你还护着他!他偷家里的鸡蛋吃!这日子没法过了!”

姑父看了看地上的蛋液,又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我,沉声问:“小树,你吃了吗?”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摇摇头:“没有……我想给姑姑留着补身子,我看姑姑最近咳嗽……”

这话是我编的。其实我只是贪玩,想去鸡窝掏个鸡蛋玩,结果母鸡受惊,下了个软壳蛋,我一碰就碎了。

姑父听完,没说话,径直走到墙角的瓦罐前,揭开盖子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对姑姑说:“罐子里还有三个鸡蛋,没少。”

姑姑愣住了:“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记错了。”姑父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秀莲,咱们家是穷,但不能冤枉孩子。小树要是想吃,跟我说一声,我还能不让他吃?你这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传出去让人笑话。”

姑姑被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扭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姑父走过来,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和灰尘。

“别记恨你姑。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最近为了地里的化肥钱愁得睡不着觉,脾气躁了点。”姑父叹了口气,“去,写作业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知道,姑父这是在护着我,也是在给姑姑找台阶下。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桌上还是咸菜和稀粥。姑姑一口饭一口咸菜,嚼得咯吱响,看都不看我和姑父一眼。

吃到一半,姑父突然放下了碗。

“秀莲,”他开口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姑姑没抬头:“还有啥事?是不是要把房顶卖了给那小崽子买糖吃?”

“不是。”姑父严肃起来,“我想把东头那块自留地包出去,种点大棚蔬菜。听说隔壁镇有人搞这个,一年能挣不少。”

姑姑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讥讽:“就你?还大棚蔬菜?你知道那得多少钱的本钱吗?咱们家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拿啥包地?”

“我想把咱家那头老黄牛卖了。”姑父平静地说。

“什么?!”姑姑猛地站起来,桌子都被带得晃了一下,“你把牛卖了?那是咱家的命根子!耕地靠啥?拉车靠啥?你疯了!”

“牛老了,干不动重活了,卖不了几个钱。卖了它,加上我年底在砖厂打工攒的那点钱,差不多够本了。”姑父看着姑姑的眼睛,“秀莲,我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想小树以后也跟我一样,只能在这土里刨食。我想搏一把。”

姑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又指了指姑父:“好啊,好啊!都是为了这个外人!李建国,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在家里,我连头老黄牛都不如!你卖!你卖了我也不拦着你,我看你以后拿什么活!”

说完,她哭着冲进了里屋,把门插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手里的黑面馒头凉透了,也咽不下去。

我知道,因为我的到来,这个本来就贫瘠的家,彻底爆发了一场战争。而战争的源头,是我。

我悄悄站起身,走到姑父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姑父,我不念书了,我去打工,我去挣钱还给你。”

姑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却带着一丝苦涩。他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傻小子,说啥胡话呢。饭凉了,我给你热热去。”

看着姑父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我咬着嘴唇,暗自发狠:李建国,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和姑姑过上最好的日子。谁再敢欺负你们,我跟他拼命。

第三章:风雨欲来

卖了老黄牛,换来了八百块钱。

这在1998年的农村,算是一笔巨款了。

姑父拿着这笔钱,先是去信用社贷了两百块,凑齐一千块,把东头那块半荒废的自留地租了下来,签了五年合同。

紧接着,他开始没日没夜地泡在地里。

搭架子、买薄膜、育秧苗……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力气。

姑姑一开始还在闹别扭,整天摔锅砸碗。但看着姑父每天回来都是一身泥一身汗,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她的心也慢慢软了。

那天夜里,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主屋窗户,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咱真的能行吗?那大棚要是赔了,咱家就真的一穷二白了。”

姑父的声音很稳:“秀莲,富贵险中求。我算过了,只要这一季黄瓜赶上好价钱,咱就能回本一半。再养两茬,就能把小树的学费攒出来了。”

“那孩子……也不是完全不懂事。昨天我看他偷偷把咱家院里的猪粪往大棚那边挑,小小年纪,力气倒不小。”

“是啊,小树这孩子,心重,知道感恩。”

“唉……当初是我不对,不该那样对他。他毕竟是咱们亲外甥,没爹没娘的,怪可怜的。”

“知道就好。以后别给人家冷脸子看了,那孩子心思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知道了……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浇水。”

我站在窗外,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姑姑不是真的讨厌我,她只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原来,他们夫妻俩也会吵架,也会为了我这个累赘在深夜担忧。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着法儿地帮家里干活。

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放学路上割两大捆猪草,晚上趴在小煤油灯下做作业,哪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也坚持抄完每一个生字。

姑父的大棚,成了全村的焦点。

有人等着看笑话,说李建国肯定是读书读少了,脑子坏掉了。有人则是好奇,想看看这大棚到底能不能长出金子来。

一个月后,黄瓜藤上开出了嫩黄色的小花。

姑父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都要去看好几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第一茬黄瓜眼看就要挂果上市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席卷了整个李家屯。

那天傍晚,乌云压顶,狂风大作。豆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姑父疯了一样冲进雨里,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快!抢救大棚!”姑父嘶吼着。

可是来不及了。狂风卷着冰雹,瞬间就把那脆弱的塑料薄膜撕成了碎片,竹架也被吹得七零八落。那些辛辛苦苦培育的黄瓜苗,被打得稀烂,瘫在泥水里,像一具具尸体。

姑父跪在泥水里,双手抓着破碎的薄膜,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从未见过姑父哭过,哪怕是爹娘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红了眼眶。可此刻,这个坚强的男人,在暴雨里,哭得像个孩子。

“没了……全没了……”他喃喃自语。

回到家里,姑姑看着失魂落魄的姑父,又看了看满身泥水的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去厨房熬姜汤了。

那一夜,家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讨债的人就上门了。

是信用社的信贷员,还有借给姑父高利贷的村霸赵老三。

赵老三叼着烟,斜靠在门框上,一脸痞气:“李建国,哥那两百块钱,该还了吧?你不是说种大棚发财吗?钱呢?”

姑父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着?想赖账?”赵老三一脚踹在凳子上,“没钱也行,把你家那台黑白电视机搬走抵债!”

“不行!”我猛地站起来,挡在电视机前,“那是姑父给姑姑买的生日礼物!”

赵老三一愣,随即狞笑着走过来,伸手就要揪我的耳朵:“哟呵,小兔崽子还挺横?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卖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

是姑父。

姑父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赵老三:“赵老三,冲我来。别动我孩子。”

“你孩子?”赵老三被掐得生疼,恼羞成怒,“放开!不然我报警了!”

“报啊!我看派出所是抓你还是抓我!”姑父寸步不让。

两人扭打在一起。

姑姑在屋里尖叫着,我也吓得大哭。

混乱中,赵老三的烟头掉在了姑父的裤腿上,瞬间烧出一个黑洞。姑父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地勒着他的手腕。

最后,还是邻居们闻声赶来,把两人拉开了。

赵老三悻悻地走了,撂下狠话:“李建国,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姑父的胳膊被抓破了,渗出血珠。姑姑找出碘酒,一边给他擦,一边掉眼泪。

“建国,咱认栽吧。把钱还了,咱安安生生过日子吧,别折腾了。”

姑父摇摇头,看着我:“小树,你怕不怕?”

我吸了吸鼻涕,大声说:“不怕!姑父在,我就不怕!”

姑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听到了吗?秀莲,孩子都不怕,咱怕个球!债,我有手有脚,总能还清。但这股子气,我不能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满目疮痍的大棚废墟。

“大棚塌了,咱就再搭一个。只要人还在,就不信翻不了身。”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比山还要高大。

第四章:裂痕与修复

冰雹过后,日子更难了。

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姑父白天在砖厂上班,晚上还要去村里的窑厂拉砖,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原本挺直的脊梁,弯得像一张弓。咳嗽也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宿睡不着觉。

姑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我放学回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李建国!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是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天干十八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不拼命怎么办?债主天天上门,小树还要上学……”姑父的声音很虚弱。

“那就别让小树上学了!让他出去打工,早点挣钱还债!”姑姑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门没关严,我从缝隙里看见,姑姑手里举着一根擀面杖,指着姑父的鼻子。而姑父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说什么?”姑父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失望。

“我说让他走!这灾星一来,咱家就没安生过!大棚塌了,债台高筑,都是因为他!”姑姑歇斯底里地吼着,“把他送回陈家村去!让陈家那些绝情的亲戚自己看着办!”

“王秀莲!”姑父猛地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吓得姑姑手一抖,擀面杖掉在了地上。

“你再说一遍试试?”姑父一步步逼近姑姑,眼珠子布满血丝,“小树是我接回来的,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他抚养成人!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咱俩就离婚!”

“离就离!谁怕谁!”姑姑哭喊着,冲进里屋,开始收拾包袱。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原来,在姑姑心里,我始终是个外人,是个扫把星。所有的苦难,都是我带来的。

我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转身,跑出了院子。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游荡。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刺骨。

我想起了爹娘,想起了那个冰冷的灵堂。如果连姑父家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那片大棚废墟前。

月光下,断裂的竹竿像怪兽的爪牙。我蹲在泥地里,抱紧了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束,还有急促的呼喊声。

“小树!小树你在哪儿!”

是姑父的声音,嘶哑,焦急,带着恐慌。

“小树!你给老子出来!”

紧接着是姑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缩在阴影里,不敢动。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废墟,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在那儿!”姑父大喊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看见我,腿一软,差点摔倒,还是扑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你个小兔崽子!跑这儿来吓死人啊!”姑父的声音在颤抖,我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

姑姑也跟了过来,气喘吁吁。她看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身上。

“回家。”姑父背起我,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姑姑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建国,刚才……刚才是我糊涂。你别当真。”

姑父背着我的手紧了紧,闷声说:“我知道。你就是心疼我,怕我累垮了。”

“小树是个好孩子,这几天一直偷偷去河边捞虾换钱,想给你补身子……我看见了。”姑姑说着,又哽咽了,“是我对不起他。”

我趴在姑父宽厚的背上,眼泪再一次决堤,打湿了他的衣领。

回到家,姑姑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面。

我端着碗,看着坐在对面疲惫不堪的姑父和正在抹眼泪的姑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姑父,姑姑。”我放下碗,郑重地说,“我不走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

姑姑“扑哧”一声笑了,抹了把眼泪:“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姑父也笑了,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

那晚的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面。

我知道,这道裂痕,修补好了。我们之间,不再是简单的收养关系,而是真正的一家人。

第五章:苦尽甘来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我十一岁了,上了小学四年级。

姑父的身体在姑姑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了元气,虽然还是黑瘦黑瘦的,但精神头足了,咳嗽也少了。

那片被冰雹摧毁的大棚,在姑父没日没夜的修补下,重新立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盲目跟风,而是吸取了教训。他去县里的农技站请教专家,学会了给大棚加温、防虫、控湿。他还试着种了反季节的草莓和圣女果,品种选的都是耐储存、产量高的。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

别的农户都在发愁蔬菜运不出去要烂在地里,姑父却乐开了花。

因为大雪,市面上的蔬菜价格疯涨。姑父的草莓和圣女果,成了抢手货。他拉着满满一板车的果子,走了二十里山路,赶到县城的集市上。

那天晚上,姑父回来得很晚。

他敲响了我的房门,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

“小树,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姑父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眼睛里闪着光。

“看,给你带的。”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羽绒服,还有一双雪地靴。

“穿上试试。”

我愣住了。那件羽绒服是亮蓝色的,在这个灰扑扑的农村里,显得那么扎眼,那么漂亮。

“姑父,这太贵了……我不冷,我有棉袄。”我下意识地往后缩。

“胡说,你那棉袄都露棉花了。”姑父不由分说,帮我脱掉旧棉袄,换上新羽绒服。

羽绒服很轻,很暖和,像被云朵包裹着一样。

“还有这个。”姑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烤得金黄的烧饼,还滋滋冒油,“趁热吃,城里最好吃的烧饼。”

我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

“姑父,这得花多少钱啊……”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滴在烧饼上。

姑父摸了摸我的头:“钱,姑父挣回来了。大棚今年赚了钱,不仅把债还清了,还剩了不少。小树,以后你想吃什么,姑父都给你买。”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第二天,我穿着新羽绒服去上学,引起了全校的轰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让我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放学路上,我碰到了陈家村的大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复杂:“哟,小树啊,听说你姑父发财了?穿得这么体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那个……”大伯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你姑父那大棚,还缺人手不?你看,咱毕竟是亲戚……”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曾经,就是这个人在灵堂上,冷冷地说“这孩子命硬,谁敢要”;也是这个人,在姑父最困难的时候,连一口水都不肯施舍。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姑父当年的样子,平静地说:“我姑父说了,他不缺人手。他要找,也是找那种肯吃苦、不偷奸耍滑、不嫌贫爱富的人。”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走了。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姑父。

姑父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小树,人得有骨气,但不能没良心。以后要是陈家那些亲戚真遇上难处,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就帮一把。咱不能学他们,变得跟他们一样。”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年春节,姑父家杀了一头猪,请了村里所有的邻居来吃饭。

姑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酒席上,姑父站起来,举起酒杯,对着满堂的乡亲说:“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和秀莲的照顾。这杯酒,我干了。”

说完,他仰头饮尽。

放下酒杯,他转头看向我,大声说:“还有,感谢我儿子小树,给了我奋斗的动力!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越过越好!”

满堂喝彩。

我站起来,给大家鞠躬。

灯光下,我看见姑姑的眼里闪着泪光,姑父的脸上满是骄傲。

我知道,那些寒冷的冬天,那些饥饿的夜晚,那些被人歧视的日子,都一去不复返了。

第六章:成长的烦恼

日子就像村头那条小河,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十五岁了,上了初中。

青春期的叛逆,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我开始嫌弃姑父的土气,嫌弃他的陈旧观念,嫌弃他那个永远也跟不上时代的大棚。

那天,学校开家长会。

我特意叮嘱姑父:“你别去了,让姑姑去。”

姑父愣了一下,有些受伤地问:“为啥?我穿得干干净净的,丢不了你的人。”

“你那身衣服,洗得都发白了,多寒碜啊。”我别过头,不敢看他。

姑父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鬓角已经斑白的男人,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行,听你的,让秀莲去。”

家长会回来,姑姑的脸色很难看。

“小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你姑父给你丢人了?”姑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质问道。

我心里一惊,强装镇定:“没有啊。”

“还没有?你姑父本来都要出发了,临出门又折回来了,说不想让你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姑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陈小树,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姑父为了你,把脸面都不要了,你倒好,嫌弃他了?”

我梗着脖子,嘴硬道:“我都多大了,还要他接送?我自己能去!”

“你自己能去?那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着你跑了十里地去卫生院?你被狗追,是谁抄起棍子就往上冲?你不想吃黑面馍,是谁把自己的白面省给你?”姑姑一连串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姑父不见了。

桌子上留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小树,我去大棚了,中午不回来吃饭。锅里给你温着鸡蛋,记得吃。”

我跑到东头的大棚,看见姑父正蹲在里面,给番茄整枝打杈。

晨光透过塑料薄膜洒进来,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扶着枝条。

“姑父。”我小声叫他。

“嗯。”姑父应了一声,没抬头。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的声音很小,蚊子一样。

姑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小子,多大点事。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姑父不怪你。”

“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保证道。

姑父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温柔,像冬日里的暖阳。

“小树,姑父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做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根在哪里。”他指了指我的心口,“不管你以后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本。姑父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守着这几亩大棚,守着你和你姑。只要你心里有我们,我们就知足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抱住了姑父瘦弱的身躯。

那一刻,我所有的虚荣、所有的叛逆,都烟消云散。

我知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会用最纯粹、最无私的爱,包容我的一切。

第七章: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中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分数超过了录取线三十多分。

消息传回村里,炸开了锅。

李家屯的人都羡慕坏了,说李建国祖坟冒青烟了,养了个状元郎。

姑父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杀了只鸡庆祝。

可是,喜悦的背后,是沉重的经济压力。

高中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虽然大棚这几年效益不错,但家里的积蓄,大多又投进了扩大再生产里。

那天晚上,我听见主屋里又传来了争吵声。

“让他去读!砸锅卖铁也让他去!”是姑父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不是不让他读!我是怕咱家供不起啊!”姑姑带着哭腔,“高中三年,得多少钱?以后还要考大学,还要娶媳妇……咱家那点底子,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就算去卖血,我也供他读完大学!”姑父吼道。

“你疯了吗!卖血?你不要命了!”

我站在门外,心如刀绞。

我知道,我又成了这个家的负担。

第二天,我把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找到姑父。

“姑父,我不念了。”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想去南方打工,听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呢。我挣钱了,给你们盖大房子。”

姑父正在喝茶,闻言,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瞪着我:“你说什么胡话!你知不知道你考得多不容易!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得有多高兴!”

“可是家里没钱……”我低下头。

“没钱有没钱的办法!”姑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树,你听好了。你爹娘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你负责。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你不读,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娘,更对不起你!”

“可是……”

“没有可是!”姑父打断我,“实在不行,我把大棚抵押了去贷款!我就不信,凭我的双手,养不活一个大学生!”

看着姑父决绝的眼神,我知道,任何劝说都是徒劳的。

开学那天,姑父非要送我去县城。

他换上了那身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

一路上,他骑得很慢,也很稳。

到了学校,看着宏伟的教学楼和来来往往的学生,姑父的眼睛里充满了羡慕和自豪。

他帮我铺好床,整理好行李,又塞给我五百块钱。

“小树,在学校里,该吃吃,该喝喝,别苦了自己。没钱了就跟家里说,千万别去借高利贷。”

我接过钱,那是姑父一沓一沓卖菜攒下来的血汗钱,每一张都带着泥土的气息。

“姑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

“好,好。”姑父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临走时,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我的背影,突然大喊了一声:“小树!”

我回过头。

“常给家里写信!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用力挥手,眼泪模糊了视线。

高中三年,我像一头拼命的蛮牛。

我深知,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姑父用汗水铺就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高考放榜,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拿到通知书的那天,姑父正在大棚里干活。

他看完通知书,手抖得厉害,看了又看,最后把它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姑父哭。

这一次,是为我高兴。

第八章:反哺之恩

大学四年,我勤工俭学,尽量不给家里添负担。

每个周末,我都会雷打不动地给家里打电话。电话里,姑父总是乐呵呵的,说家里一切都好,大棚扩建了,姑姑买了新衣裳,老黄狗也生了小狗崽。

我知道他在报喜不报忧。有一次,我放假回家,发现姑父的白头发多了,背也更驼了,走路也开始拄拐杖了。

他老了。

大学毕业后,我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毅然回到了家乡县城,当了一名中学老师。

我有自己的打算。离家里近,方便照顾;教师的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足够养活自己,还能贴补家用。

工作的第一年,我用攒下的钱,给家里买了一台大彩电,还有一台全自动洗衣机。

安装师傅上门的时候,姑姑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左邻右舍来看热闹。

“哎哟,这电视真清楚!跟电影似的!”

“秀莲啊,你可享福喽,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儿子!”

“那是,我家小树,孝顺着呢!”

听着邻居们的夸赞,姑姑笑得满脸褶子,比花儿还灿烂。

姑父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烟,一句话不说,但那微微颤抖的嘴角,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第二年,我结婚了。

妻子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同乡,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婚礼很简单,就在家里办的流水席。

婚礼上,我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端着酒杯,走到姑父和姑姑面前,跪了下来。

全场寂静。

我举起酒杯,声音哽咽:“爸,妈,感谢你们养育之恩。如果没有你们当年的义举,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你们。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儿子,你们老了,病了,我给你们养老送终!”

姑父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扶起我,把酒杯碰得叮当响。

“好……好……好啊!”

那天,姑父喝醉了,抱着我,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婚后,我把二老接到了县城,和我一起住。

起初,他们很不习惯,嫌楼房太高,嫌邻居太远,嫌买个菜都要花钱。

但慢慢地,他们也喜欢上了这种不用风吹日晒、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姑父学会了下棋,每天和一群老头在公园里厮杀;姑姑学会了跳广场舞,还交了好几个老姐妹。

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

然而,命运似乎总想考验这个家庭。

就在我儿子出生后的第二年,姑父病倒了。

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

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做手术的风险太大,建议保守治疗。

我拿着诊断书,感觉天都要塌了。

“爸,咱们做手术!钱不是问题!”我握着姑父的手,坚定地说。

姑父却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小树,别折腾了。人啊,都有这一天。爸这辈子,值了。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我孙子出世,爸没遗憾了。”

“不行!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我红着眼眶吼道。

最终,在全家人的坚持下,姑父还是躺上了手术台。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一遍遍地祈祷,想起了小时候姑父给我做的鸡蛋面,想起了他背着我跑过的山路,想起了他为我挡下的风雨……

苍天有眼,手术成功了。虽然切掉了一叶肺,但癌细胞没有扩散。

术后恢复期,我请了长假,专心在医院陪护。

喂饭、擦身、按摩、倒尿袋……我做得一丝不苟。

同病房的人羡慕地说:“老李啊,你这儿子,比亲生的还亲。”

姑父虚弱地笑了,眼里满是骄傲。

姑姑在一旁抹着眼泪:“那是,我家小树,最好的儿子。”

那段时间,我真正体会到了“反哺”的含义。

小时候,是你们用肩膀扛起了我的天;现在,换我来守护你们的晚年。

第九章:岁月静好

时光荏苒,又过去了二十年。

我四十一岁,人到中年。

姑父八十二岁,姑姑七十八岁。

他们住在县城的一套三室一厅的楼房里,阳光充足,通风良好。

我已经是学校的副校长了,工作繁忙,但每周雷打不动地要回去吃两顿饭。

这天是周日,我又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姑父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相册,那是我的毕业照。

“爸,妈,我回来了!”我大声喊道。

“哎,回来了!”姑姑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精神矍铄,“快洗手,准备吃饭,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姑父抬起头,眯着眼笑:“小树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爸。”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帮他捶腿。

他的腿脚不太好,阴雨天会疼,但精神头还不错。

饭桌上,红烧肉肥而不腻,炖得软烂,正好适合老人的牙口。

“爸,妈,尝尝这个,我特意从超市买的基围虾。”我剥了一只虾,放到姑父碗里。

姑父夹起虾,看了看,又放到了我儿子的碗里:“给壮壮吃,孩子长身体,得吃好的。我这把老骨头,吃点青菜就行了。”

“爸,您吃。您以前不是说,要看着我吃好的吗?现在我挣钱了,您就尽管吃,别客气。”我笑着又把虾夹了回去。

姑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饭后,我陪着二老在小区里散步。

夕阳西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的邻居都打招呼:“老李,老王,又出来遛弯啊?儿子陪着呢?”

“是啊,儿子孝顺。”姑父满脸自豪。

我挽着二老的胳膊,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心里感到无比的安宁。

我想起二十一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黄昏,我牵着八岁的陈小树,走在回家的山路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拯救者。

现在我才明白,其实是那个八岁的孩子,拯救了当时迷茫、贫穷、甚至有些绝望的李建国。

是他,给了我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责任;

是他,让我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温暖;

是他,让我的人生,有了意义。

回到家,姑父坐在沙发上,突然对我说:“小树,有件事,爸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爸?”我疑惑地问。

姑父看着我,眼神深邃:“当年,你大伯他们不是不管你吗?其实,在你爹娘刚走的那几天,你大伯是来找过我的。”

我心里一惊。

“他说,只要我肯出两千块钱‘抚养费’,他就签字同意让你归我收养。”姑父淡淡地说,“我当时身上只有五百块。我告诉他,钱我没有,人我要定了。大不了,我去卖血。”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两千块,在当时,对于一个贫困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姑父为了我,连卖血都想过了。

“所以啊,小树,”姑父拍了拍我的手背,“爸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从我把你牵出那个院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李建国的亲儿子。什么血缘不血缘的,那都是虚的。人心换人心,才是真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扑进姑父怀里,紧紧地抱着这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爸……”我泣不成声。

姑姑在一旁,笑着笑着,也流下了眼泪。

尾声

又是一年清明。

我和妻子、儿子,陪着二老回到了陈家村。

我们给爹娘扫了墓。

墓碑前,我摆上了鲜花和水果,点燃了纸钱。

“爹,娘,我来看你们了。”我轻声说道,“你们放心,我过得很好。姑父姑姑待我如亲生,我现在是老师,有妻有子,家庭和睦。我会替你们好好孝顺姑父姑姑的。”

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的芬芳。

姑父站在我身后,抚摸着我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树,别难过。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很高兴。”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

回程的路上,我开着车,二老坐在后排。

车载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老歌:“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感受年轻就老了……”

姑父跟着哼唱起来,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充满了幸福感。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

姑父的头发全白了,姑姑的背也有些驼了。但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像两棵相互依偎的老树。

我知道,岁月无情,他们终将老去。

但只要我在,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散。

我握紧了方向盘,目视前方。

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回头看,总有两盏灯,为我而亮。

那是家,是爱,是这辈子最温暖的归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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