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从禅让到世袭——启夺位，家天下开始

上一回说了大禹治水，辛辛苦苦十三年，腿毛都磨没了，总算把洪水给治服了。按道理，接下来应该是“禅让”的戏码——禹找个贤人，把位子让给他，完美收官。可事情没这么简单。禹死后，他儿子启把位子抢了过来，从此“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料又打架了。

一、禹的继承人：一个叫益的人

按《史记·夏本纪》的说法，禹跟尧舜一样，也搞了禅让。

禹选的接班人叫益。益是谁？《史记》说他是嬴姓，跟秦始皇一个姓。舜的时候，益就跟着禹一起治水，主要负责“掌火”——放火烧山，把野兽赶跑，好让施工队干活。后来又负责“掌山泽”——管农林牧渔，是个实干型人才。

禹把位子让给益之后，自己死了。按规矩，益要让位给禹的儿子启，自己躲起来。诸侯不来朝拜益，都去找启。益只好把位子交给启。

《史记》原话是：“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

翻译过来就是：益给禹当助手的时间太短，天下人不服他。所以诸侯都不理益，跑去给启磕头，说：“这才是我们的君主，禹的儿子。”于是启就当了天子。

这个解释挺委婉的——“佐禹日浅”，工作时间短，资历不够。可益跟着禹治水，从舜的时候就开始了，怎么说也有十几年，怎么就“日浅”了呢？

二、益和启：到底谁抢了谁的位子

关于这段历史，不同古书的说法打架了，而且打得挺厉害。

据《史记·夏本纪》记载，是天下诸侯自己选了启，益是主动让的，整个过程和平交接。

但《竹书纪年》古本却截然不同：“益干启位，启杀之。”——益想夺启的位子，被启杀了。

这就完全翻了个个儿。《史记》说是启被动接受，《竹书纪年》说是启主动杀人。

还有第三种说法。《战国策·燕策》里说：“禹授益而以启为吏。及老，以启为不足任天下，传之益也。启与支党攻益而夺之天下。”——禹把位子传给了益，但启纠结了一帮人，攻打益，硬把天下抢了过来。

三种说法，三个版本：启被动接班、启杀人夺位、启带人抢位。到底哪个是真的？反正《史记》是汉朝写的，《竹书纪年》是战国魏国的史书，《战国策》是纵横家的言论集。都是晚出的，谁也没亲眼看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禹死之后，联盟内部打了一仗。不是启打益，就是益打启。打完之后，启赢了。启赢了之后，写下历史的人自然要把他写得体面些——“诸侯皆去益而朝启”，多好听。要是写“启杀了益夺了位子”，那这开国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搁？

三、启的出身：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启的出身也挺传奇。

《史记》没怎么写，但《淮南子》里有个故事：禹治水的时候，他老婆涂山氏给他送饭。禹说：“听到鼓响你再来。”结果禹变成一头熊在挖山，不小心踩了一块石头，鼓没敲，石头飞出去砸在鼓上，“咚”的一声。涂山氏听到鼓声，跑去一看——自己老公是一头熊，吓得转身就跑。禹在后头追，涂山氏跑不动了，变成了一块石头。禹对着石头喊：“把儿子还给我！”石头裂开，启就蹦出来了。

这就是“石破生启”的传说。不太正经，但挺有意思。正史里不认，咱们听听就得。

《尚书·皋陶谟》里启他妈涂山氏，据说是东夷部落的人，启有一半东夷血统。启后来能夺位成功，跟他妈那边的势力支持可能有关系。

四、有扈氏：第一个不服的诸侯

启登了位，有人不服。

有扈（hù）氏，一个部落，跳出来反对启。

《史记·夏本纪》说：“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

甘这个地方在哪？有说陕西户县，有说河南洛阳西边。反正打了。

战前，启在甘地搞了个誓师大会，发表了一通讲话。这篇讲话被记在《尚书·甘誓》里。

启怎么说的呢？大致意思是：有扈氏这小子“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侮辱金木水火土，轻视天地人三正。这罪名挺抽象，估计就是“态度不端正”“不听我的号令”。

然后启说：“我奉上天之命，要灭了他。战车左边的射手不射箭，砍头；右边的刀手不砍人，砍头；驾车的不好好赶车，砍头。”

简单粗暴，三条砍头令。这哪是誓师，简直是威胁。

打的结果呢？《史记》没写，《尚书》也没写。但从结果推断，启赢了。因为打完这仗之后，再没人敢公开反对启了。

不过，这事只见于《尚书·甘誓》，别的正史没有互证，孤证不立，姑且存疑。可能打过，也可能没打过，反正启是坐稳了。

五、钧台之享：夏朝的第一场阅兵

打服了有扈氏之后，启干了一件大事——在钧台搞了一次大会。

《左传·昭公四年》记载：“夏启有钧台之享。”

钧台在哪？河南禹州。享，就是宴会。启摆了一桌大席，请各路诸侯来吃。吃完了，诸侯们纷纷表示：启老大英明神武，我们服了。

这不光是吃饭，这是宣布：从今往后，天下是我夏家的，你们都得认。

尧舜禹的时候，谁当首领是选出来的——至少表面上是。启直接把“选”字踢了，改成“传”——我死了我儿子上，我儿子死了我孙子上，以后都这么办。

这就是“家天下”的开始。

《礼记·礼运》里把尧舜禹的时代叫“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把夏朝以后叫“大道既隐，天下为家”。翻译过来就是：以前是大家的，现在是我家的。

六、启的晚年：安乐死还是被篡位？

启当了多久的天子？《史记》没说具体年数，后人的推算差距挺大。一般认为他在位二十九年左右。

启晚年干了些啥？史书上没写。大概是在享福——钧台之享之后，他觉得天下太平了，可以躺平了。

《墨子·非乐上》引用古本《武观》说，启晚年“淫湎康乐，饮食于路”——吃喝玩乐，走在路上都在吃，跟逛庙会似的。

不过《墨子》是墨家著作，墨家主张“非乐”——反对享乐，所以可能故意把启写得奢侈一些。到底启是不是昏君？不一定。只能说，晚期的他不如早期勤奋。

启死后，他的五个儿子闹了起来，争夺王位。

《史记》里就一句话：“启崩，子太康立。”好像挺平稳。可《帝王世纪》说，启的五个儿子“争立”，互相打了一架。最后太康赢了，继了位。

但太康这人不争气，是个玩主，把江山玩丢了。下一回咱们再说这事。

七、考古的角度：二里头的宫殿是谁建的

考古学上跟启的时代对应的，是二里头文化的一期和二期。

二里头遗址在河南偃师，距今约3800到3500年。这里发现了中国最早的宫城——四四方方，有围墙，有大门，有中轴线。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规划好的都城。

一期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大村子，有几间大房子。到了二期，突然出现大型夯土基址——场面壮观，建筑面积上万平方米。这说明，二期的时候，这里的主人突然暴富了——权力高度集中，能调动大量人力物力。

这个时间点，正好对应传说中启建立夏朝、定都阳翟（禹州）的时期。阳翟离偃师不远，二里头有可能就是夏朝中晚期的都城。

二里头二期还出土了铜器——铜铃、铜牌饰，虽然不大，但这是中国最早的青铜容器之一。青铜在当时是高科技，能造青铜器，说明技术、资源、人力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就是王权的物质基础。

八、从“公”到“家”：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禅让和世袭，看起来只是制度变了，本质上是中国早期国家形成的标志。

尧舜的时候，部落联盟的首领是选出来的——各个部落的头头们坐在一起，商量谁当大首领。这叫“军事民主制”。

到了禹的时候，治水需要统一指挥，统一指挥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禹有了权力，就想把这个权力传给自己儿子。

启接过了权力，用武力镇压了反对者，用宴会收买了支持者。从此，首领的位置不再靠“选”，而是靠“生”。

“家天下”就这么开始了。

后来历代帝王都感谢启——要不是他开了这个头，皇帝怎么传给自己儿子？

可历代儒家都骂启——就是他，把美好的“天下为公”变成了“天下为私”。

其实启挺冤的。他不这么干，别人也会这么干。尧舜的禅让，说不定也是被美化的夺位。只不过启摊牌了，不装了，把遮羞布扯了。

启大概会说：凭啥我爹拼命治水，最后天下让别人坐？我夏家不要面子的？

这话糙，理不糙。

九、冷门细节：启的墓在哪？

《史记》没说启葬在哪。《帝王世纪》说，启葬在“阳翟”，就是今天的河南禹州。

禹州这地方挺有意思。大禹受封在“夏”，这个地方就是禹州。启在这儿建都，也葬在这儿。

几千年后，禹州地下挖出了不少青铜器。但哪件是启的？不知道。

启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历史的书写权，永远在赢家手里。启赢了，所以《史记》里他“被动接受”天下；益输了，所以他“佐禹日浅”，资历不够。

要是当年益赢了，估计史书上写的就是：启这小子想夺位，被益老大镇压了，天下重归有道。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下回预告】
第6回：远古总结——传说背后的历史真相

【互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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