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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我总会时不时地生发一些次元壁破裂带来的恐慌,简而言之——从字面都读不懂年轻人新造的词梗。不懂叠甲我可以原谅自己,谁让我不玩游戏。手底下小朋友说咕咕嘎嘎,我也能成熟脸一笑置之。但当看到“奥德赛”突然在小红书上成为热词,我陷入短暂的认知死机,毕竟在本人的旧世界里,奥德赛 = 荷马史诗、海上漂流、古希腊史诗大片,厚重、遥远、满是岁月沉淀感,是课本里端庄严肃的文学名词。万万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早把它玩出了全新版本。
《奥德赛》出自荷马史诗第二部,讲的是特洛伊战争结束后,英雄奥德修斯被迫在海上漂泊10年,历尽劫数最终回到故乡伊萨卡夺回王位。2007年,《纽约时报》专栏作者大卫·布鲁克斯提出了这个社会学概念,用来形容当时的年轻人“成年延迟,长期探索”的状态。将近20年后,我们中国的年轻人开始重新拾得这个概念,用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形容20~35岁、从走出校园到成家立业前,那段漫长、迷茫、反复试错、四处漂泊的人生过渡期。
所以今天的“奥德赛”,根本不是什么英雄远征,它是当代年轻人的集体写照:毕业之后迟迟无法落地,在不同城市辗转迁徙,频繁更换人生赛道,卷不动也躺不平,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没有既定的人生路线,没有安稳的归宿,像漂泊远洋的行者,和漫长的不确定性长久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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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轻松自在》好像正是当代年轻人
毕业之后迟迟无法落地的写照▐
和父辈们有相对固定的线性人生不同,对现在的年轻人而言,世界没有标准答案,旧的模板全部失效,前途没地图,人生没导航……我们当年直白地概括为“迷茫”“漂泊”“没有方向感”,而他们会用“奥德赛”这个厚重的大词,化解细碎的焦虑,把拧巴、纠结、居无定所的日常,描摹得浪漫又辽阔,包装得文艺又高级。你看,连史诗名著都能拿来解构日常、安放情绪,谁又能轻易指责年轻人肤浅怠思、疏于沉淀?
这让我联想到社会学家项飙提出的“悬浮”(suspension)概念:人悬在半空,扎不了根,回不去家,就像《阿飞正传》里旭仔口中的无脚鸟,只能一直飞,一直寻找。但是项飙也给出了方法,即使我的岁数和处境已经过了“奥德赛时期”,也想与各位年轻着迷惘着漂浮着的奥德修斯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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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阿飞正传》里旭仔口中的无脚鸟,
一直在飞,一直在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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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飙说现代人最大的问题是“附近”的消失:只活在手机、网络、远方目标、抽象标签里,不在此刻、此地、真人中间。解决办法是,从“最初500米”开始锚定自己,在熟悉的环境里刷活人感。我因为一直在门外放了“快递外卖请放门口”的牌子,有次下班回家正好撞见快递小哥歪歪扭扭地趴在门口给我写字条。看到我本尊现身他先是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有个快递袋子破了他不确定里面东西是否完好,又看到我特别备注了“不要敲门!不要打电话!”,思索半天决定给我留个字条。我听完特别羞愧,明明一通电话几秒钟就能解决的事儿,却因为我的回避沟通耽误了他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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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家项飙在书中谈到找回“附近”
正是找回“活人感”的钥匙。▐
虽然住在北京的机关大院里,但街坊四邻的感觉,我早就没有了。我不知道隔壁邻居的姓名因为从来没有聊过天;我家楼下就有一间小卖部,但就算买几棵青菜我也宁可叫外卖;为了避免跟人聊天,我在小区遛狗时一定会戴上帽子口罩和耳机……想想今天,我们坐一次地铁遇到的陌生人可能比古代人一年遇到的人还多,人与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社交阈值却越来越高。我们能在网上和陌生人侃侃而谈、激烈辩论,却害怕和迎面走来的邻居点头问好;能接纳短视频里絮絮叨叨的鸡汤和AI文案,却对现实里一句暖心的寒暄、一段短暂的闲聊失去耐心。
记得李诞在《圆桌派》里聊到他在上海“巨富长”的街坊生活:住了十几年了,没事就喜欢在街上走走,有时候在路上走着,二楼窗户就有人喊你:“哎,今天有好酒,上来喝一杯?” 李诞说,那种感觉特别踏实,网上骂你骂的再凶,街坊还是会跟你打招呼,这条熟悉的街永远会原谅你。
古人叹: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而今人是: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其实我们生活的环境,是最能带给我们实感的地方,身边的人情与温度,总会轻轻托住所有不安,所以,别等远方给你归宿,先把脚下500米活成“自己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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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菜肉馄饨》中,
邻里街坊的关怀交织成鲜活的市井烟火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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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碎片化的自己,讲成连贯的故事,重构生活的微观世界,作为旁观者来观察自己。悬浮感来自“碎片化”的一切:刷不完的短内容、切来切去的工作任务、随时弹出的消息提醒,把整块时间撕得七零八落。我们很难再沉下心,专注做完一件事,很难拥有一段不被打扰、慢慢放空的时刻。人被切成了碎片,情绪也跟着摇摇晃晃。这正是现代人普遍的悬浮:一边厌恶这种漂浮无依的失重感,一边又主动拥抱碎片化的生活节奏。
非常喜欢最近上映的文艺片《寂静的朋友》。很多人都说这是一部I人才会拥有共鸣的电影,但作为一个E人我会觉得,与微观世界的沟通,从来无关乎性格和语言。能让我们把心灵碎片拼凑完整的微观世界,可以是电影中那一次次对着草木的无声凝望,也可以是生活中,一本在书架上落灰许久的旧书,一个浪费时间但爱意满满的手工作业,一篇记录心情的随笔,一场推心置腹的谈心。因为开始养狗的原因,我最近常常观察狗狗的动作和情绪。狗狗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语言,却有着最纯粹的沟通方式,它会用尾巴的摇摆幅度表达开心的程度,用耳朵的姿态传递警惕或放松的情绪,用湿漉漉的眼神诉说它的需求,我现在甚至可以只通过它的叫声就能判断它看到了什么。通过观察狗狗,我学会了用更细腻的方式去感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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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寂静的朋友》中,
不是所有对话都需要声音,
真正的“认得”往往在无声的沉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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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得”是理解和接纳,而“认可”是标准和评判。当代人的困境是,朋友圈里满屏认可(点赞),却无人认得(理解)。关于“认得”的解读,我觉得我国另一个版本的奥德修斯——我唯一的男神苏东坡,有更好的解释: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辗转奔波、沉浮腾挪,就像鸿雁飞过雪地,偶然落脚留下爪印。雪转瞬即化,脚印终会消失,而大雁只会一直高飞远行。我们那些不确定的奔赴、无处安放的理想、短暂停留的际遇和擦肩而过的缘分,就似雪泥鸿爪,不过是岁月里偶然留下的浅浅痕迹。年轻人说自己正在经历“奥德赛时期”而不是“人生低谷期”,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人生并非只有一条预设好的轨道,毕业到稳定生活之间,本就该是一段充满探索、试错与可能性的旅程。不确定性不是洪水猛兽,而是人生的常态。像奥德修斯一样,人生海海,升级打怪,不问东西,慢慢找到方向。
愿每一个身处“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都能像奥德修斯一样,即便面对狂风巨浪,也能心怀希望,坚定前行;愿每一个年轻的漂泊的灵魂,最终都能抵达属于自己的伊萨卡——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而是你终于成为自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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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心灵奇旅》以主人公
决定珍惜生活的每一瞬间的觉醒作为结尾。
愿经历“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
都能抵达自己的伊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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