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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宁文英
不过,“毡帽子”一次到我诊所来,却撞到了马大爷的枪口上。
那是个寻常的秋日傍晚时分,给我看孩子的马大爷送孩子来了,诊所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着叶子,一片金黄铺在硬土地上,踩上去簌簌作响,我在院子里跟马大爷打招呼说闲话,不知情地“毡帽子”急呼呼就闯进了院门。马大爷瞧见是“毡帽子”,脸色瞬间骤变,二话没说,从地上拎起树棍,一边骂"贼婆娘!还敢露面!"一边就朝“毡帽子”追打过去。
我真佩服"毡帽子"惊人地反应速度。她一听到马大爷的断喝,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兔,整个人猛地弹起来,那顶蓝布衣襟被风掀起一角,怀里揣的东西"哗啦"掉出来,几个皱巴巴的苹果滚了一地,可她连看都不敢看,猫着腰佝偻着背脊,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宽大的烂衣衫像片破旗子似的飘起来。她蹿过门槛的姿势近乎滑稽,却又透着一股子亡命的狠劲,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槐树叶还在落,一片,两片,落在那几颗无人理睬的苹果上。小儿子被吓得"哇"地哭出声,糖葫芦掉在地上,山楂果摔得粉碎,糖稀黏糊糊地沾了尘土。我抱着孩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说实在的,我见过马大爷发怒的样子,那是去年冬天,收废品的缺斤短两,他站在大门口骂了半个时辰,气得胡子直翘。那不过是寻常的老头子赌气,嗓门大些罢了。方才那一幕——那抄棍的手势,那追打的狠劲,那从胸腔里迸发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咒骂——分明是积压了多年的恨意,是刻进骨头里的仇!
见“毡帽子”没影了,马大爷才终于在街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喘得厉害,胸脯剧烈起伏,枣木棍垂在身侧,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即他慢慢转过身不看我的眼睛慢慢挪步到院子,盯着地上那几颗苹果,忽然抬脚,狠狠踩下去,果肉迸裂的声音沉闷而粘稠,汁水溅在他的布鞋上,他愤然不顾:
"以后,"马大爷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别让这货进你的门!"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想说"毡帽子"每次来,都只是坐在门槛上,从不进诊室;想说她从没碰过我诊所里的任何东西,连我晾在院子里的白大褂,她见着都要绕道走,生怕沾了嫌疑。
可这些话堵在我喉咙里,这个时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马大爷抬起眼看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痛心,又像是警告。他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早给你说过她是三只手!全村都知道!偷过我的,偷过很多家的,见啥拿啥,小东西不放过,大东西也偷,偷过老张家的小卖部,偷过队上的化肥!你年轻,心肠软,可你不能糊涂!"
阳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照在马大爷花白的头发上,照着他手里那根枣木棍。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给我看了一年多孩子的老人,经常给我硬塞自家菜不收我钱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目光审视着我。那目光里有辈分的威严,有乡俗的规矩,还有一种深深的、被辜负了的信任。
"我……"我终于发出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知道了,大爷。"
马大爷把棍子扔回墙根,发出"哐当"一声响。他弯腰抱起还在抽泣的我儿子,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动作又变回那个慈爱的祖父。
夕阳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毡帽子"不定哪天还会来,坐在那截门槛上。我也知道,马大爷的话我必须得听——在这个村子里,辈分、人情、规矩,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都挣脱不得。可此刻,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在这堆烂苹果的甜腥气中,我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疲惫无关对错,无关善恶,只是忽然觉得,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院子里,在这个被槐树叶覆盖的秋日黄昏,我同时辜负了两个信任我的人——一个用棍棒捍卫清白的老者,一个用沉默祈求尊严的妇人。
而我,终究只能沉默。
“她,年轻时候就是这样么?”我打破尴尬,弱弱地问。
“那倒是没有!”马大爷说。
我看到马大爷从兜里掏出了零散的烟末,赶紧拿了小凳子给他,将他安顿在凳子上,让他从心里熄熄火。因为看得出来,马大爷是真心讨厌“毡帽子”,同时,也知道马大爷是真心为了我好。
马大爷往小木凳上重重一蹲,粗布裤腿蹭起一阵细尘。他斜眼朝门口方向啐了一口:"甭看那货",看来马大爷火气确实消下去几分。只见他缓了缓,从兜里掏出一叠旧报纸碎片——那是攒了多日的《人民日报》,边角卷了毛,油墨字被手汗浸得模糊。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烟末,黄褐色的碎叶打着旋儿落进纸窝,他卷得极仔细,舌尖在纸边轻轻一舔,拇指和食指捏成梭子形,来回搓了三遭。然后,又在身上摸索起来,中山装左兜空空,右兜空空,最后探进内衬口袋,才掏出那只褪了色的打火机,塑料壳裂了细纹,红漆剥落得只剩斑斑锈迹。
"嚓——"第一下,火石哑了;"嚓——"第二下,只迸出几粒冷灰;第三下终于窜出一星如豆的橘红,颤巍巍地,仿佛随时要咽气。马大爷赶紧把嘴扎成个圆洞,卷烟凑上去,那截纸筒便"滋滋"地红了头。
第一口烟闷在肺里打了转,再吐出来时,竟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灰白的烟雾在空中袅娜升腾,先聚成柱,再散作纱,最后化作游丝,被穿堂风扯得碎了。马大爷眯起眼,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把什么浊物一并咽回了肚里。
不知是尼古丁入了脑,还是这口烟顺了气,马大爷眼神忽然虚了焦,望向院角那株歪脖老槐:"要说那货的娘家……"话头起得轻,像怕惊着什么,"原是县城跟前有办法的人家。"顿了顿,卷烟在指间转了个圈,烟灰簌簌落在布鞋面上,"有个后妈不是东西——"这半句咬得重,后槽牙咯咯响,"为了厚彩礼,硬把个水灵闺女填进这穷山沟。"
槐树叶子沙沙地应和。马大爷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最后一缕青蛇似的从他鼻孔钻出来:"刚过门那会儿,"他声音低了八度,像在说给自己听,"还没三只手这毛病。"
那截死灰里,分明还埋着一星未冷的暗红。(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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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文英,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剧作家协会会员、政协西安市第十五届委员会参政议政智库特聘专家。出版文学书籍6部,搬上舞台的小品剧本30余部,陕西电视台播出的电视短剧剧本100余部。喜马拉雅听书平台播出4部长篇小说《文化馆那些事》《汾水呜咽》《华山演义》《旦角3》以及 《宁文英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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