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光中劳作（组诗）

（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燕南飞

　　路灯下

　　机械臂将养护工人慢慢举起

　　举到光芒的高度。它

　　用沉默与他对话——

　　说一说这座城市里

　　行走的字，怎样

　　被安全绳、螺栓和螺母

　　重构了偏旁部首。目睹它们

　　彼此拥抱或擦肩而过，目睹彼此凝望时

　　眼眸如花朵静静绽放，一张巨网

　　打捞熄灭和点亮时的音符

　　城市的天空旷远

　　却装不下亲手拧亮的万籁俱寂。一束光

　　落在身上，恍若

　　披了整个尘世的仆仆风尘

　　此刻，人世间的所有高度

　　都高不过一个人，在半空举起的扳手

　　泥土在上

　　我的生命，就像一棵庄稼，被一节一节拔出

　　每一根发丝上，都系着一声童年的叫喊

　　就是要在一片废墟上重整河山

　　阳光。高粱，谷子，玉米

　　水。刀斧，牛羊

　　要把这块胎记，摁在大地上，疼一辈子

　　像种子拱土那样疼

　　像羔羊落地那样疼

　　臂弯是一粒粮食逃不出的岸

　　手掌是一只小蹄子挣不脱的眷恋

　　不止一次看见你迎风流泪

　　然后挺一挺脊背，便扛走了大半个草原

　　你信不信三过家门而不入，一棵庄稼养活一寸孤烟

　　你信不信最爱就是粉身碎骨，与每一粒沙子相拥而眠

　　更爱这片大地上设下的十面埋伏

　　举起一捧泥土，也就举起了整个人间

　　在一粒稻子里读懂我的村庄

　　泥土之泪，咀嚼了一生。它抽穗时

　　如我伸一伸腰，疲惫的脊骨嘎嘣一声闷响

　　像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里的根系——

　　要用多少呼唤和渴望积攒而成啊

　　老去的是母亲流干的身体，插在田埂上

　　与这些稻子和草

　　相爱相杀了一生，钟摆一样摇晃

　　绳子，勒紧我和九叔的肩膀，将秧苗

　　拖进饥饿的水田。突然觉得

　　是我们被一只大手拖着行走

　　走就走吧，总得有人

　　被拖进空空荡荡的时光，用喘息把梦境填满

　　窄窄的田埂，承受了一个村庄匆忙的脚步声。我

　　是它的一小截骨头，顷刻间

　　已被巨大的蛙鸣和稻香

　　淹没。作为它们的儿子，我像稻穗一样

　　被举过头顶，也像一粒稻子

　　被轻轻捧在手掌中

　　在一粒稻子里读懂我的村庄。它

　　是田野里流不干的影子，还是母亲或一把稻子

　　轻抚一下额头，下辈子

　　我还会成为你的儿子，举我

　　像举起一把稻子，高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