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八十六年,终于活成了给保姆打工的人
我叫张美兰,今年八十六了,住在北京三环里一个挺老的小区。说是三环里,听着挺体面,其实这楼比我家大儿子岁数都大。当年单位分房那会儿,邻居们都是一起进厂的工友,谁家包了饺子都给对门端一碗。现在呢?对门换了三茬了,新搬来的小年轻我都不认识,见面点个头算是客气。
我老伴走了十二年,肺癌。临走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美兰啊,攒了一辈子,你下半辈子够了。”是,我俩确实攒了点儿。他走得早,没赶上后来房价那疯劲儿,但也多亏没赶上——他要看见后来我们把房子抵押出去那事儿,得从坟里跳出来骂我。
不说这个了,先说我怎么落到今天这一步的。
去年冬天,我在厨房热牛奶,端碗的时候手一抖,整碗牛奶泼在灶台上,我拿抹布去擦,脚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瓷实。髋骨,粉碎性骨折。大儿子从通州赶过来,一个多小时,二闺女从大兴打车过来,花了将近二百。他们俩在急诊室门口商量了一宿,最后决定:给我找个住家保姆。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听他们商量,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一方面觉得,俩孩子也不容易,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忙;另一方面又觉得,你们倒是问问我想不想啊。但我没说。人老了就得识趣,这是我这几年学得最透的道理。
保姆是家政公司推荐的,姓刘,四十七八岁,河北邯郸人。初见面看着挺利索,梳个马尾辫,说话声音不大,跟我儿子说:“大哥你放心,我在北京干了八年了,伺候过仨老太太,啥情况都经历过。”我儿子当场就签了合同,一个月六千五,包吃住,每月休息两天。后来又加了五百,说是照顾半失能老人特殊加价。七千。
我退休金多少呢?工龄四十一年,工程师职称,现在每月到手九千五。听着不少是吧?九千五,我一个老太太,吃能吃多少,穿能穿多少,按说足够花了。问题是——刘姐一来,这九千五基本就进了她的口袋。
七千工资,剩两千五。这两千五里面,我得交物业费、水电燃气费、有线电视费,一个月下来小五百。还剩两千。吃药,我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每天一把药,有进口的有国产的,一个月少说一千。剩一千。这一千里头,我要买卫生纸、洗衣液、洗发水,偶尔买个水果,想吃口好的还得另算。
我闺女说:“妈你不够了跟我们说。”我敢说吗?说了就是“妈你把这保姆辞了吧,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搬去跟谁住?跟大儿子住,他媳妇那脸色我见过,上次过年吃顿饭,我多夹了块排骨,她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动静我记到现在。搬去跟闺女住,她倒是真心实意,可她婆婆每周都去,我去算怎么回事?让闺女为难,让她婆婆觉得“你妈不也有人伺候吗,往这儿塞啥”。这人情世故,我门儿清。
所以我不说。不够就省着花。上个月电费用超了,我愣是三天没开冰箱。反正我也没啥新鲜东西要搁,刘姐每天给我做的菜,来来去去那几样:白菜豆腐,土豆丝,西葫芦炒鸡蛋。我说刘姐我想吃条鱼,她说明天买,明天说了后天买,到现在三个月了,鱼影子没见着。不是她懒,她是替我省钱?那倒也不是。她跟我说过一次:“阿姨,鱼做得多了你吃不完浪费,做得少了不够火候。”反正就是不想弄,嫌收拾鱼麻烦。
这事儿说穿了,人家是来打工挣钱的,不是来给我养老的。七千块钱,在北京,住家保姆,一个月歇两天,你别指望她拿你当亲妈伺候。道理我都懂,但有时候想起来还是堵得慌。
最堵的是啥你知道不?是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临了了,我这一万多块钱,就为了在这六十来平米的老房子里,有个人给我做口饭吃,扶我上个厕所,帮我擦个身子。我拿钱买命?我拿钱买的是体面。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身边没个人,摔了都没人知道。上个月新闻里不就有个独居老人,在家里没了,过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我看见那条新闻的时候,刘姐正在客厅看手机笑得嘎嘎的,我心说,幸亏有她,至少我不是那个没人知道的老太太。
可我转念又想,这叫什么日子?这叫日子吗?
我前几天翻老相册,看见一张照片,1978年照的,我站中间,俩孩子站两边,后头是我老伴。那会儿我们刚从平房搬到这楼房,老伴高兴得不行,说“美兰,这辈子咱也算住上楼了”。我记得那年我四十,在车间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五十六块,养俩孩子,存钱?存根毛线。但我记得那会儿我心里踏实。为啥踏实?因为日子是往好了过的。今天比昨天强,明天比今天强。
现在呢?我每个月九千五,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因为我知道,这九千五就是个数字,从我账户里进来,从我账户里出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刘姐每个月七千,她存着,寄回老家,给儿子娶媳妇,给闺女交学费。我每个月花在自己身上的,加上吃饭吃药,不超过两千五。细想想,我这是活着呢,还是给刘姐打工呢?
更扎心的是啥?是我那俩孩子,每次来看我,刘姐热情得跟啥似的,端茶倒水,“大哥你坐”“姐你喝水”。我儿子一进门就说“妈你看刘姐把你伺候得多好”,我闺女也说“这刘姐确实不错,比上次那个强”。是,谁一个月拿七千块对雇主不笑脸相迎?可你们知道吗,上星期我让刘姐帮我翻个身,她说“等会儿啊阿姨,我追完这集”。一集四十分钟,我尿憋了四十分钟。我跟你们说这事儿了吗?我没说。说了你们也难办,训她一顿,她回头对我更差;换一个新的,从头磨合,还不如这个。
人到老了,不是怕死,是怕没尊严。可我越来越觉得,我这九千五,买来的不是伺候,是凑合。刘姐把我凑合着活一天是一天,我把自己凑合着活一天省一天。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就躺床上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年轻时候图进步,三十五岁评上工程师,全车间就俩女的,我是其中一个。中年时候图孩子,供俩孩子上大学,那会儿我跟老伴俩人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三百块,愣是省出学费来。老了想图个安生,图个有保障。我以前老觉得“有保障”就是有钱,有房,有退休金。现在我明白了,有保障是你身边有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可真心这事儿,七千块钱买不来。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怨我闺女儿子,他们也不容易。大儿子在通州供着两套房,房贷一个月一万五,他两口子工资加起来刚够还贷加吃饭。二闺女离婚了,自己带孩子,那孩子明年高考,补课费一节课四百。我不是不懂他们的难处。可懂有啥用?懂完了我晚上还是一个人躺这床上,听着刘姐在客厅打呼噜,她睡沙发都比我在床上有精神。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穷,是你年轻时候以为攒够了钱就能换来体面的晚年,等真到了那天才发现,钱能买来服务,买不来真心;能买来人,买不来“这个人把你当个人”。
我上个月听我们小区另一个老太太说,她退休金一万二,请的保姆八千,她给保姆买衣服买鞋,逢年过节还包红包,就为让保姆对她好点儿。我说有效果吗?老太太说:“有效果,她现在给我炒菜多放油了。”说完我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眼圈红了。我假装没看见。
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城里老人,退了休,有房住,有退休金,外人看着“享福”。享啥福?享的福就是有人给你端屎端尿你就不用自己端了。这叫福吗?这就算福了。
我跟刘姐说好了,明年合同到期,就不续了。她说为啥呀阿姨,我对你不好吗?我说好,你挺好的,是我想换个活法。其实我心里知道,不是我想换活法,是我换不起你了。九千五,全给你我吃啥?不给你你干吗?你出来打工不就为挣钱吗,你不挣钱你来伺候我个糟老婆子图啥。
上个月我把保险柜打开了,那里面有我攒了十年的私房钱,四万多。我以前想着这钱留着给孙子上大学用,现在我改了主意。我跟闺女说,明年保姆不请了,你帮我在家装个那种报警器,再装个扶手,我自己过。闺女急得直哭,说妈你别逞强。我跟她说,不是逞强,是我算了一笔账:我那九千五,至少能省下来五千给我自己花,我想吃鱼吃鱼,想吃排骨吃排骨,不用看谁脸色。大不了冰箱里多存点儿速冻饺子,我自己煮。
闺女说那谁给你擦身子?谁扶你上厕所?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与其把所有的钱都给一个不心疼你的人,让她心疼你,不如把钱留给自己,学着心疼自己。
说完这话我自个儿都愣住了。我活了八十六年,头一回说这种话。
你说这叫啥事儿?我年轻时候给国家打工,老了给保姆打工。我原来是工程师,设计过生产线,一条线上百来号人听我安排。现在我连一个保姆都安排不明白。不是她不听话,是她心里明白:这家里,我说了算的那点儿事,都是她不稀罕争的小事。大事——要不要请她,给多少钱,让她干啥活——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要是对我不好,我没地方去;我要是辞了她,我儿子就得放下工作来伺候我,我舍不得。
所以这场仗,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这就是扎心的地方:你以为退休金是你的保障,到头来,它是你跟这个世界之间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紧紧攥着它,可它越来越细,越来越滑,你也不知道哪天就断了。
我现在每天早晨睁眼第一件事,是先动动脚趾头,再动动手指头,确定自己还活着。第二件事,就是看手机银行里的到账短信。“您的养老金9500元已到账”,我看着这行字,心里不是高兴,是想哭。这么多钱,够一个年轻人一个月挣得气喘吁吁,可搁我这儿,就是过路财神。从我这儿过一下,进保姆兜里。
你说,我这辈子,图啥呢。
算了,不说了。电视开了,刘姐让我别看那些苦情戏,说看了心情不好。其实她不知道,比电视剧苦的,是我自个儿的日子。
写完上面这些,我把笔搁下了。纸搁床头柜上,跟老花镜搁一块儿。明儿要是刘姐看见了,看不看得懂两说。看懂了她可能对我好两天,看不懂就拉倒。
反正,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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