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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陈悦倒水的时候,注意到她又把那个杯子转了个方向。
杯子上印着一只肥猫,她总是要让猫脸朝着自己才喝。这习惯保持了三年,从我们新婚那天她拆开这个杯子开始。
"今天林泽昱说要过来。"陈悦说这话时没看我,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我的手顿了一下。
林泽昱是陈悦的哥哥,我们结婚三年,他来我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关系不好,而是这个大舅哥总给我一种距离感,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说什么事了吗?"我把水杯放到陈悦手边。
"没说。"陈悦终于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可能是想来蹭饭?"
我也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陈悦的家人对我一直客气,客气得让我不太自在。岳父岳母每次见面都要说"悦悦跟着你受苦了",我解释我们过得挺好,他们就用那种"我懂"的眼神看着我。
我懂什么?我当时想不明白,现在也想不明白。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我去开门,林泽昱站在门外,手里没拎东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姐夫。"他叫我,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陈悦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哥,吃饭了吗?我煮了你爱吃的……"
"不用。"林泽昱打断她,"我有事跟姐夫说。"
陈悦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那你们聊,我去把火关了。"
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有点仓促。我突然想起她早上出门前反复确认手机,还问我今晚几点到家。
"坐。"我指了指沙发。
林泽昱没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直接放到茶几上。信封很薄,但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响。
"打开看看。"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抬头写着我的名字,金额是5800万。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支票边缘。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临时决定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离开我妹妹。"林泽昱说,"这个数够你下半辈子过得很舒服。"
厨房里传来陈悦关煤气的声音,然后是流水声。我看着林泽昱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他是认真的。
01
我捏着那张支票,指尖感觉到纸张的纹路。5800万,不是5000万,也不是6000万,是5800万。
"你考虑多久了?"我问林泽昱。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第一句话是问这个:"什么?"
"这个数字。"我扬了扬手里的支票,"5800万,很精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按我的年薪?还是按陈悦的身价?"
林泽昱的脸色变了变:"姐夫,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我打断他,把支票放回茶几上,拿出手机,"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陈悦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个场景,脸色瞬间煞白。
"您好,我想查询一张支票的情况。"我报出支票号码,视线一直停留在林泽昱脸上,"对,我想知道这张支票在30分钟内会不会被挂失。"
林泽昱站起来了,动作很快:"你……"
我对着电话做了个"嘘"的手势。客服那边说需要稍等查询,我就这么举着手机,看着林泽昱。
陈悦走过来,想说什么,但我抬手阻止了她。三年婚姻里,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姿态面对她。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下去。
"先生,查询到了。"客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张支票在15分钟前已被申请临时冻结,冻结时长为48小时。"
我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客厅里很安静。陈悦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林泽昱坐回沙发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陌生。
"所以,"我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这张支票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我兑现。"
陈悦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
林泽昱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姐夫,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站起来,"我就想知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陈悦的?"
陈悦哭出声来:"不是,都不是,你听我说……"
"那是谁?"我看着她,"岳父?岳母?还是你们全家一起商量的?"
林泽昱猛地站起来:"够了!"
他这一嗓子把陈悦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没动,只是看着他。
"我公司出了点问题。"林泽昱说,声音里带着疲惫,"需要钱,很多钱。妈以为你会因为钱离开悦悦,让我来试探你。"
我笑了,但笑得很冷:"所以选了5800万这个数?"
"你们家三年前买房花了2000万,装修加家具家电300万,两辆车500万,悦悦这三年的开销我估算了一下大概1000万,零零碎碎加起来,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差不多4000万。"林泽昱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5800万是4000万的1.45倍,我觉得这是一个……一个合理的补偿。"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
我看着陈悦,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你知道吗?"我问她。
她点头,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她的声音很小,"昨天晚上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要来,让我……让我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看你的反应。"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厉害,"他说如果你当场同意拿钱离婚,就说明你根本不爱我,如果你拒绝,就……"
"就说明我是真心的。"我接过她的话,"然后呢?然后你们就可以放心地继续利用我?"
"不是的!"陈悦想抓我的手,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垂下去。
"我妈病了。"林泽昱突然说,"胃癌,晚期。需要很多钱治疗。我公司的资金链断了,根本拿不出钱,爸的退休金又不够……"
"所以你想到了我。"我说。
林泽昱没反驳。
我弯腰捡起茶几上的支票,对着灯光看了看。支票上的水印很清晰,印章也很正规,如果不是我打了那通电话,可能真的会信以为真。
"这张支票,"我举起来晃了晃,"是你们银行的朋友帮忙开的?"
林泽昱点头。
"花了多少钱?"
"五万。"
我把支票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碎片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茶几上。
陈悦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我不会离婚。"我说,"但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解释。完整的,不隐瞒任何事情的解释。"
林泽昱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向卧室,留下他们两个在客厅。关门前,我听见陈悦说:"哥,怎么办?"
林泽昱没回答,或者说,他的回答我没听见。
02
我在卧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我听见客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见陈悦哭,听见林泽昱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晚上十点半,林泽昱走了。我听见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陈悦的脚步声。她在卧室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敲了敲门。
"我能进来吗?"她问。
我没回答,她就推门进来了。
她在床边坐下,和我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在床上保持这么远的距离。
"对不起。"她说。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里有户人家还亮着灯,透过窗帘能看见人影在移动。
"我妈真的病了。"陈悦说,"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需要做手术,但成功率不高。后续治疗费用很大,我哥的公司又出了问题……"
"你给家里转了多少钱?"我打断她。
她沉默了。
"说。"
"三百万。"她的声音很小,"分了好几次,从去年开始。"
我转头看她:"去年?你说岳母是上个月查出来的。"
陈悦低下头:"我哥的公司去年就出问题了,我想帮他……"
"所以你偷偷转了三百万。"我说,"用的是我们的共同存款。"
她点头。
我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三百万,如果是正常开支我不会注意,但陈悦转钱的方式太小心了,每次都是几十万,间隔一两个月,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家庭开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选择瞒着我,选择配合你哥演这出戏。"
陈悦哭出来:"我没有配合,我只是……我只是没有阻止。"
"有区别吗?"
她没说话。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去年夏天地震留下的,我一直说要找人来修,但一直没修。
"明天我去银行查一下账户。"我说,"所有的账户,包括你的。"
陈悦的哭声停了:"你不相信我?"
"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这句话说完,她起身走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律师朋友发了条微信:"在吗?想咨询点事。"
对方秒回:"说。"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字:"如果离婚,共同财产怎么分配?"
对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你和陈悦?"
"假设。"
"婚内财产平分,除非能证明对方有过错。"他说,"但如果对方在婚内私自转移财产,可以要求多分。怎么了?"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
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起床去书房,打开电脑。我查了林泽昱的公司,花了半个小时找到了一些公开信息。
他的公司是做外贸的,去年因为疫情影响,业务量大幅下滑。今年上半年有过一轮融资,但融资额度不大,只有两千万。按理说不至于到资金链断裂的地步。
我又查了岳母的社保缴纳记录——这是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查到的,不算合法,但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岳母确实住过院,时间是上个月,医院是市人民医院。我查到了她的住院记录,诊断是胃溃疡,不是癌症。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林泽昱撒谎了,或者说,他夸大了岳母的病情。胃溃疡和胃癌完全是两回事,治疗费用也相差悬殊。
我想起陈悦说的话——"我妈病了,胃癌,晚期"——那是林泽昱说的,不是她说的。
所以,陈悦知道真相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陈悦起床的声音。她在客厅里走动,然后是厨房传来开冰箱的声音。
我走出书房,看见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盒牛奶,但没有打开。
"你一晚上没睡?"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
她转身看我,眼睛红肿,脸色很差:"我也是。"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岳母得的是胃溃疡,不是胃癌。"
陈悦手里的牛奶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03
牛奶在地板上炸开,白色的液体沿着瓷砖的缝隙流淌。陈悦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一摊狼藉,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空洞。
"我查了。"我说,"岳母上个月住院,诊断是胃溃疡,不是癌症。"
陈悦弯下腰,想去捡地上的牛奶盒,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就这么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肩膀开始抖动。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是胃溃疡,我哥说是胃癌……"
"所以他骗了你。"我说,"就像他骗我一样。"
陈悦直起身,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我妈确实住院了,我去看过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差。我哥说是癌症,说不能让妈知道,怕她接受不了……我就信了。"
我走过去,从她手边抽了几张纸巾,蹲下去擦地上的牛奶。
"你在干什么?"陈悦问。
"擦地。"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查我妈的病历?"她的声音突然升高了,"你是不是连我也在查?"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她:"你觉得我不该查吗?"
"你应该相信我!"
"相信你偷偷转走三百万?"我站起来,把擦过牛奶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还是相信你配合你哥来测试我?"
陈悦哑口无言。
我洗了手,走回客厅。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泽昱发来的:"姐夫,能见个面吗?"
我没回复。
接下来三天,我每天都在查账。银行流水、支付记录、信用卡账单,所有能查的我都查了。
陈悦这三年确实给娘家转了三百万,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笔五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私人诊所。
我去了那家诊所。诊所位置很偏僻,招牌上写着"康宁医疗美容"。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见我进来,职业性地笑了笑:"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我想查一下消费记录。"我报出陈悦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随便透露客户信息……"
我拿出结婚证,放在前台上:"我是她丈夫。"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电脑上查了:"您夫人确实是我们的客户,消费项目是……"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
"孕前检查和调理。"女孩说,"一共来了十次,最后一次是三个月前。"
我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陈悦做孕前检查?我们从来没讨论过要孩子的事。或者说,我提过几次,但她总是说再等等,说现在还不想要。
晚上,陈悦比平时早回来了。她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消费记录。
"你去康宁诊所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嗯。"
她走过来,拿起那份记录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我想要个孩子。"
"什么时候想的?"
"一年前。"她坐到我对面,"但我没告诉你,因为……因为我想先调理好身体。医生说我有点宫寒,不太容易怀孕。"
"所以你瞒着我去做检查。"
"我想给你个惊喜。"她说,"等真的怀上了再告诉你。"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没有。她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
"悦悦,"我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我现在很累,我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她的声音里带着慌乱,"你要多久?"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我今晚去朋友家住。"
"你是不是想离婚?"她突然问。
我没回答,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如果你真的想离,我签字。"陈悦在我身后说,"但你能不能等几天?我妈周末要过来,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转身看她:"你妈不是住院吗?"
"出院了。"她说,"我哥说医生建议回家静养。"
我点点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给林泽昱打了个电话。
"姐夫。"他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周末你妈要来我家?"
"对,她想见见你和悦悦。"
"她身体没事了?"
"嗯,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就行。"
"你告诉岳母的是什么病?"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胃溃疡。"林泽昱说,"姐夫,我知道我之前骗了你,但我妈的病是真的,只是……只是我夸大了。"
"为什么夸大?"
"因为我需要钱。"他说得很快,"我公司真的出了问题,如果再拿不到钱,就要破产了。姐夫,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我挂了电话。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手机响了,是陈悦发来的微信:"老公,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04
周末,岳母真的来了。
我提前一天回了家。陈悦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你回来了?"
"嗯。"我换鞋,"岳母几点到?"
"下午三点。"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老公,这几天……"
"先不说这个。"我打断她,"我去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妈喜欢吃清蒸鲈鱼,还有那个蒜蓉粉丝蒸扇贝……"
我列了个清单,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我推着购物车,机械地把清单上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路过婴儿用品区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货架上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
陈悦说她想要个孩子。
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因为孩子而选择原谅她的隐瞒?
我摇摇头,推着车离开了那个区域。
回到家,陈悦已经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一直说太素了不喜欢穿,但今天穿上了。
"好看吗?"她问,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
她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老公,我……"
门铃响了。
陈悦去开门,岳母和林泽昱一起来的。岳母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虽然有些憔悴,但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小程啊。"岳母拉着我的手,"让你担心了。"
"您身体好些了吗?"我问。
"好多了,就是胃有点不舒服,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盒药,"你看,这个很管用。"
我接过药盒看了一眼,是治疗胃溃疡的常用药。
林泽昱站在门边,没什么表情。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很快移开了视线。
晚饭我做了五个菜,都是岳母爱吃的。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岳母一直在说些家长里短,陈悦时不时应和几句,林泽昱埋头吃饭,话很少。
吃到一半,岳母突然说:"悦悦,你和小程结婚三年了,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陈悦的筷子停了一下:"妈,再等等吧。"
"等什么等?"岳母说,"女人生孩子要趁早,你今年都二十九了。"
"妈……"陈悦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小程,你怎么想?"岳母问我。
"都可以。"我说,"看悦悦。"
岳母叹了口气:"你们两口子啊,都这么大了,该有个孩子了。有了孩子,家才像个家。"
这话说完,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泽昱打破了沉默:"妈,你别催了,姐和姐夫有自己的打算。"
"我这不是着急嘛。"岳母说,"我和你爸就你们两个孩子,我还等着抱外孙呢。"
陈悦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悦悦,你怎么了?"岳母慌了,"是不是妈说错什么了?"
陈悦摇头,站起来:"妈,我去趟洗手间。"
她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餐厅。
岳母看着我:"小程,悦悦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说,"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岳母还想说什么,被林泽昱拦住了:"妈,你先吃饭。"
吃完饭,林泽昱帮我收拾碗筷。岳母去客厅看电视,陈悦还在房间里没出来。
"姐夫,"林泽昱在厨房里低声说,"你和我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洗着碗,没回答。
"我知道是我的错。"他说,"那个支票的事,是我太混蛋了。但我真的是没办法,公司如果倒了,我这些年的心血就全没了……"
"你的公司到底欠了多少钱?"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三千万左右。"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窟窿可能根本填不上?"
"我想过。"他说,"但我不能放弃,我还有员工,还有供应商,如果我倒了,他们也会跟着倒。"
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所以你想到了我。"
"对不起。"他低下头,"我不该那样试探你。"
"试探我的不只是你。"我说,"陈悦也参与了。"
"她没有!"林泽昱急了,"那天是我擅自做主,她根本不知道我会那么做。我只是跟她说要来家里坐坐,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公司有问题。"我说,"她知道你需要钱,她还偷偷给你转了三百万。"
林泽昱不说话了。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岳母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出来,笑着说:"小程,过来陪妈看会儿电视。"
我坐到她身边。电视里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今天的大事。
"小程啊,"岳母突然说,"你是不是对悦悦有什么不满?"
我转头看她。
"妈虽然老了,但眼睛还不瞎。"她说,"今天你和悦悦说话的时候,都没看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岳母愣了一下:"就是胃溃疡,不严重。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
"林泽昱告诉陈悦,您得的是胃癌。"
岳母的脸色变了:"什么?!"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林泽昱从厨房里冲出来,看见我和岳母,脸色煞白。
"泽昱,"岳母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你跟你姐说我得了胃癌?"
林泽昱跪下了。
他就这么当着我们的面,直挺挺地跪在客厅里,头低得很深。
"妈,对不起。"他说,"我……我是想让姐夫帮我……"
"所以你拿我的病来骗你姐?"岳母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知不知道她这段时间瘦了多少?她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不舒服,吃不吃得下饭,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卧室门开了。陈悦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场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妈没有癌症?"她问,声音很轻。
没人回答她。
"妈没有癌症。"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是肯定句。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这三个月,"她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你突然就不行了。我去寺庙给你祈福,我找了最好的医生,我把自己的积蓄全给了我哥,让他给你治病……"
她看着林泽昱,眼神里全是陌生:"你告诉我,你拿着我的钱,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泽昱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陈悦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说啊,你说你把钱用到哪去了?"
"公司……"林泽昱的声音很小。
"什么公司?"陈悦突然吼出来,"你他妈的公司重要还是我重要?还是妈重要?"
我从没见过陈悦发这么大的火。她一向温柔,哪怕生气也只是不说话,从不会吼人。
但现在她吼了,吼得声音都哑了。
05
岳母最后是被林泽昱扶着走的。她临走前拉着陈悦的手,说了一句"妈对不起你",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悦。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是不是很蠢?"她说,"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你不蠢,你只是太善良。"
"善良?"她笑了,笑得很苦,"善良有什么用?我善良,所以我哥可以骗我,我妈可以瞒我,你……"
她停住了,转头看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骗?"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知道你这几天在查我,查我的账户,查我的消费记录,查我去过哪里。"
"我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她转身,"真相就是我给我哥转了三百万,真相就是我偷偷去做孕前检查,真相就是我配合我哥来试探你。这些都是真的,你满意了吗?"
"我不满意。"我说,"因为这些不是全部。"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三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还是说,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个工具?"
陈悦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你让我怎么想?"我打断她,"你瞒着我给娘家转钱,瞒着我去做检查,瞒着我配合你哥。你说你爱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哥的公司出了问题?"
"因为我怕你不帮他!"陈悦吼出来,"我怕你说我们自己的小家更重要,我怕你说他活该,我怕……我怕你让我在你和我哥之间选择。"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不想选,我谁都不想失去。所以我选择瞒着你,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我以为只要我给我哥钱,公司就能起死回生,然后一切就会过去,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但是瞒不住了。"我说。
"对,瞒不住了。"她放下手,眼睛红得吓人,"你现在知道了,你满意了吗?你想离婚吗?你想的话我现在就签字。"
她走到鞋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离婚协议,我昨天就打印好了。"她把文件摔到茶几上,"财产我一分不要,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行了吧?"
我看着茶几上的文件,没有动。
"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吗?"陈悦说,"签啊,签了就解脱了,再也不用被我这个蠢女人拖累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
"你没说,但你在想。"她坐到我对面,"这几天你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可怕吗?你就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你离我很远很远……"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悦悦,"我说,"我不想离婚。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你的家人有困难,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但你不能瞒着我,更不能配合别人来试探我。"
"我知道错了。"她抓住我的手,"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公,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瞒着你任何事……"
我的手机响了。
是林泽昱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慌乱:"姐夫,我妈晕倒了!我们在市人民医院急诊室,你和我姐能过来吗?"
我看了陈悦一眼,她也听到了,立刻站起来。
"马上到。"我挂了电话。
去医院的路上,陈悦一直在哭。我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被她紧紧抓着。
"如果我妈真的有什么事,"她说,"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哥。"
到了医院,林泽昱在急诊室门口。看见我们,他快步走过来:"医生说是急性心梗,正在抢救。"
陈悦的腿软了,我扶住她。
"都是我的错。"林泽昱的脸上全是泪,"我不该骗她,不该让她那么生气……"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患者家属?"
"我是。"林泽昱和陈悦同时说。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医生说,"患者有高血压病史吗?"
"有。"林泽昱说,"但一直在吃药控制。"
"这次发病是因为情绪激动,以后要特别注意。"医生看了我们一眼,"还有,病人一直在念叨什么'对不起女儿',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人回答。
医生叹了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不管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你们好自为之。"
岳母转到普通病房后,我们轮流守着。林泽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陈悦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我们回去吧,这里有我哥就行。"
"不急。"
"我想和你说点事。"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小阳台,很安静。
陈悦看着窗外的夜景,说:"我今年二十九了,如果要孩子,真的不能再等了。"
我没说话。
"但我现在不确定,"她转头看我,"我不确定我们还能不能走下去。"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不信任我了。"她说,"你查我的账户,查我的行踪,查我去过的地方。你说你需要知道真相,但真相你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心?"
"我放心。"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她突然问,"这一个星期,你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我愣住了。
"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有这样对我。"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不说离婚,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已经不想和我继续了。"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个星期,我确实在逃避身体接触。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碰她,就会心软,就会放弃追问,就会回到从前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
但现在,看着她的眼泪,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逃避也是一种伤害。
"对不起。"我说,伸手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很凶。
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程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我是林先生公司的会计,有件事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林先生这三个月挪用的资金,除了您太太转给他的三百万,还有一笔五百万是用您的名义向银行贷款的。现在银行催着还钱,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的手僵住了。
陈悦感觉到我的异常,抬起头:"怎么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林泽昱用我的名义贷了五百万?"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06
我直接给林泽昱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疲惫:"姐夫?"
"你用我的名义贷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姐夫,我能解释……"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我看了一眼陈悦,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我在阳台等你,五分钟。"
挂了电话,陈悦抓住我的手臂:"老公,会不会是搞错了?我哥他……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住了。她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栏杆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泽昱很快出现在走廊里。他的衣领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夫,"他走到阳台,看见陈悦也在,愣了一下,"姐,你也在……"
"说。"我打断他,"怎么回事?"
林泽昱低下头,好一会儿才开口:"三个月前,公司资金链断了,我找了很多人借钱都借不到。银行那边我的信用额度用完了,但如果用你的名义贷款……"
"所以你伪造了我的签名?"
"不是。"他抬起头,"是悦悦帮我签的。"
陈悦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
"你胡说!"她冲过去,揪住林泽昱的衣领,"我什么时候帮你签了?!"
"两个月前,你说要回娘家住几天。"林泽昱说,声音越来越小,"那天晚上我跟你说公司需要钱,你说你手里没有了,然后我说可以用姐夫的名义贷款,你……你说可以。"
"然后你就拿着我的身份证去银行了?"陈悦松开手,往后退,"你拿了我的身份证,还有老公的身份证复印件,然后你就去办了贷款?"
林泽昱点头。
陈悦转身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恐:"老公,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我只是说了一句'可以',我没有签任何字……"
"你的身份证在他那里。"我说,"你老公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在。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陈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要帮我保管,我没多想……"
我看着林泽昱:"贷款合同在哪里?"
"在公司。"
"现在去拿。"
"姐夫,这个时间公司没人……"
"我不管。"我说,"现在,立刻,马上。"
林泽昱看了陈悦一眼,最后还是点头离开了。
阳台上只剩下我和陈悦。她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看我。
"老公……"她开口,声音很轻。
"别说话。"我打断她,"让我静一静。"
她闭上了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个小时后,林泽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我打开看,里面是一份银行贷款合同,贷款金额五百万,期限一年,利率年化6%。
合同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的,但字迹有些不太一样。
"这个签名是你模仿的?"我问。
"不是。"林泽昱说,"是悦悦签的。"
"我没有!"陈悦尖叫出来,"我从来没有签过这个字!"
"你签过。"林泽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这是那天晚上拍的。"
视频里,陈悦坐在娘家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文件。林泽昱在旁边说:"姐,你就在这里签个字,姐夫那边我去办。"
陈悦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但足够了。
陈悦看着视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你告诉她签的是什么?"我问林泽昱。
"我说是公司的担保书。"他说,"我没说是贷款合同。"
"所以你骗了她。"
"对不起。"林泽昱跪下了,又是那样直挺挺地跪着,"姐夫,我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公司如果倒了,不光是我,还有十几个员工,还有供应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说,"你公司倒不倒,员工有没有工作,供应商拿不拿得到钱,这些都不是我的责任。但现在你用我的名义贷款,这个责任就到我头上了。"
"我会还的。"林泽昱说,"我一定会还,哪怕卖房子也会还……"
"你拿什么还?"我打断他,"你的房子抵押了吗?"
他不说话了。
"抵押了对吧?"我说,"你所有能抵押的东西都抵押了,现在连我也被你拖下水。林泽昱,你还真是好算计。"
"姐夫,求你了……"
"别叫我姐夫。"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转身要走,陈悦突然抓住我的裤脚:"老公,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贷款合同,我以为只是个担保,我没想害你……"
"你知不知道无所谓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重点是,你又一次瞒着我做决定。你说你不想在我和你哥之间选择,但实际上,你每次都选了你哥。"
"不是的……"
"那是什么?"我站起来,"你说你爱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伤害我。陈悦,我真的很累。"
我走向电梯。身后传来陈悦的哭喊声,但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听见林泽昱说:"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然后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转身,看见陈悦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悦悦!"我冲过去,"悦悦!"
她没有反应。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紧急处理后,把陈悦推进了急救室。
我站在急救室门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泽昱也在,他靠着墙,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果我姐有什么事,"他说,"我就去死。"
我没理他。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怎么样?"我问。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我们在检查中发现,病人患有卵巢癌,而且已经是晚期。"
我愣住了。
"你们家属之前不知道吗?"医生问。
我摇头。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的身体状况很差,癌细胞已经扩散。现在最要紧的是稳定情绪,不能再有大的刺激。"
"她还能活多久?"我听见自己在问。
"如果配合治疗,半年到一年。"医生说,"如果放弃治疗……也许只有三个月。"
我靠在墙上,突然觉得很冷。
陈悦有癌症。
晚期。
最多一年。
这个消息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割着。
07
陈悦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又黯淡下去:"你怎么还在?"
"你晕倒了。"我说,"医生说你需要住院观察。"
她点点头,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只能放弃。
"我哥呢?"她问。
"去办住院手续了。"
"妈呢?"
"在隔壁病房,还没醒。"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妈不会气成这样……"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给我哥转钱,不该配合他试探你,不该签那个字……我什么都做错了。"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公,"她转头看我,"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
"那五百万的贷款,我来还。"她说,"我卖掉我名下的那套公寓,再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应该够了。"
"你有公寓?"
"嗯。"她说,"婚前我爸妈给我买的,一直出租着。我本来想等有了孩子,把那套房子留给孩子,但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住她的手:"我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要你还钱。"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没有别的能给你……"
"我要你好好活着。"
她愣住了。
"医生说,"我深吸一口气,"你有卵巢癌,晚期。"
陈悦的眼睛慢慢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你说什么?"
"你有癌症。"我重复了一遍,"晚期,最多一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她说,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怪不得我这几个月一直不舒服,还以为是工作太累……原来是癌症。"
"医生说如果配合治疗……"
"没用的。"她打断我,"晚期了,治不好。"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我妈的一个朋友也是卵巢癌晚期,人财两空,最后还是走了。"她说,"我不想那样,太折腾了。"
"你不想治?"
"不想。"她说得很平静,"与其花那么多钱受罪,不如留给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她看着我,"那五百万你要还,家里还有房贷车贷,你一个人压力很大……"
"我不在乎钱!"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在乎你。"我说,声音很轻,"陈悦,我们结婚三年,这三年我很开心。我知道你瞒着我做了很多事,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要伤害我。你只是……太善良了。"
她摇头:"我不善良,我自私。"
"你不自私。"
"我自私。"她说,"当初嫁给你,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家里催婚,因为你条件好,因为我觉得嫁给你不会吃亏。"
我愣住了。
"结婚第一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她继续说,"你对我那么好,但我心里总是空空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爱上你了。"她笑了,笑容很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半夜起来给我倒水的时候,可能是你记住我所有小习惯的时候,也可能是你从来不逼我做任何事的时候……总之,我爱上你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她说,"我不是因为爱你才嫁给你的,我有什么资格说我爱你?"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现在我要死了,"她说,"临死前,我想告诉你——程远,我爱你。真的爱你。"
我抱住她,很紧很紧。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像个孩子。
"老公,我不想死。"她说,"我好不容易才学会怎么爱一个人,我还没有好好爱你,我不想死……"
"不会的。"我说,"你不会死,我们去治,去找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都行……"
"没用的。"
"有用。"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陈悦,你听我说,我们去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试试。"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刚才说,你好不容易才学会怎么爱一个人。那我告诉你,我也是。我这辈子只想好好爱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该去爱谁?"
她哭得更凶了。
门被推开,林泽昱走进来,手里拿着住院单。看见陈悦在哭,他愣了一下:"姐,你怎么了?"
"出去。"我说。
"可是……"
"出去!"
林泽昱被我的语气吓到了,放下住院单就走了。
陈悦止住哭声,抽噎着说:"你别这样对我哥,他也不容易……"
"我不想听他的事。"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老公,"她说,"如果我真的只剩半年,你会怎么办?"
"陪你。"
"陪我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她想了想,说:"我想去看海。"
"好。"
"我想去吃那家特别难订的法餐。"
"好。"
"我想……"她停了一下,"我想有个孩子。"
我的手僵住了。
"我知道来不及了。"她说,"但我还是想说出来。我想有个孩子,一个像你的孩子。"
"会有的。"我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就要孩子。"
"如果病不好呢?"
"会好的。"
"如果真的不好,"她看着我,"我走了以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重新开始。"她说,"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女孩,好好对她,给她我没能给你的那些……"
"我不听。"我打断她,"你不会走,你会好起来。"
她笑了,笑容很温柔:"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陪我。"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头发很软,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我闭上眼睛,感受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温度。
"悦悦,"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我胸前,眼泪湿透了我的衣服。
08
陈悦的治疗方案很快定下来了。医生建议手术加化疗,但成功率不到30%。
"30%也要试。"我对医生说。
医生看了陈悦一眼,犹豫着说:"程先生,我必须提醒你,这个治疗过程会非常痛苦,而且费用很高。即使手术成功,后续的化疗也会持续很长时间……"
"费用不是问题。"我说,"只要能救她,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医生点点头:"那我们尽快安排手术。"
走出医生办公室,陈悦拉住我:"老公,手术费要多少?"
"不多。"我撒了个谎,"我们有医保。"
"但化疗的费用医保不报吧?"她说,"我查过了,这种晚期癌症的治疗费用至少要两百万……"
"我有钱。"
"你哪来那么多钱?"她问,"家里的存款都被我拿去给我哥了,你……你是不是要卖房子?"
我没说话。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你别卖房子,那是我们的家……"
"房子可以再买,但老婆只有一个。"我说,"悦悦,别想太多,好好养病。"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银行的朋友,把房子挂到了中介那里。朋友看了看房产证,说:"这个地段不错,卖个六百万没问题。"
"能快点吗?"我问,"我急用钱。"
"那可能要降点价。"朋友说,"五百五十万,一周内能成交。"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烟雾在车里弥漫,模糊了视线。
手机响了,是林泽昱打来的。
"姐夫,我姐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我说,"需要手术和化疗,费用很高。"
"需要多少?我……我想办法……"
"你别想了。"我打断他,"你现在自身难保,还能帮什么忙?"
林泽昱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我公司最近有个项目要回款,如果能回来,我就有钱了……"
"你的项目关我什么事?"
"姐夫,你听我说。"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这个项目回款有三百万,如果能拿到这笔钱,我就能还一部分贷款,也能帮我姐治病……"
"然后呢?"我问,"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项目方说,如果我能提供一个担保人,就能提前支付款项。"他说,"姐夫,你能不能帮我……"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泽昱。我关机,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回到医院,陈悦已经睡了。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厉害。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圆润的小姑娘,现在却瘦成了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老公?"她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吵醒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她说,"我在想,如果手术不成功,我要怎么跟你告别。"
"别乱想。"
"我不是乱想。"她看着我,"老公,如果我真的走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我不听。"
"你必须听。"她说,"第一,不许卖房子。那是我们的家,是我们一起挑的地段,一起选的装修风格,我不想它没有了。"
我没说话。
"第二,"她继续说,"我哥欠你的那五百万,你去追。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追回来。他骗了你,你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悦悦……"
"第三,"她打断我,"我走了以后,你要重新开始。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女孩,结婚,生孩子,好好过日子。"
"我不要别的女孩,我只要你。"
"可是我可能要走了。"她的眼泪掉下来,"老公,我舍不得你,但我不能自私地让你陪我一起死。你还那么年轻,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别说了。"我把她抱进怀里,"你不会走,我不会让你走。"
她在我怀里哭,哭得很轻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第二天,手术如期进行。我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六个小时,林泽昱也来了,还有岳父岳母。
岳母已经出院了,但身体还很虚弱。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会没事的。"岳父安慰她,"悦悦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林泽昱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下午五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我们切除了病灶,但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后续还需要化疗。"
我的腿软了,差点站不住。岳母直接哭出来,岳父抱着她,眼睛也红了。
"谢谢医生。"我说,"谢谢。"
陈悦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我跟着病床走到病房,看着护士给她连上各种仪器。
"她什么时候能醒?"我问。
"麻药效果过了就会醒。"护士说,"大概三四个小时。"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陈悦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自己的手捂着,想把温度传给她。
晚上八点,陈悦醒了。她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手术成功了?"
"嗯,很成功。"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我还以为……我再也醒不来了。"
"别乱说。"
"老公,"她睁开眼,"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那个孕前检查,"她说,"其实不是孕前检查。"
我愣住了。
"是癌症筛查。"她说,"三个月前我就觉得不对劲,肚子经常疼,还有不规则出血。我去康宁诊所做了检查,医生说可能是卵巢癌,让我去大医院确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她的眼泪流下来,"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怕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怎么会……"
"还有,"她打断我,"我哥的那个支票测试,其实是我让他做的。"
我的手僵住了。
"我当时已经怀疑自己生病了,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病了,你会不会离开我。"她看着我,"所以我让我哥来试探你,用钱来试探。如果你真的拿钱走了,我就死心了。如果你不拿……"
"如果我不拿,你就告诉我你生病了。"我说。
她点头:"对不起,老公,我不该那样试探你。但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你不是真心爱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不是真心嫁给你的啊。"她说,"我是因为家里催婚,因为你条件好才嫁给你的。我觉得你也不是真心要娶我,你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刚好遇见我……"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公司的年会上。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笑,笑得特别甜。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娶到这样的女孩,该多好。"
陈悦愣住了。
"后来同事给我们介绍,我去找你,你答应了。"我说,"我以为你也喜欢我,但后来我发现,你对我只是客气。你会做饭给我吃,会陪我看电影,会跟我聊天,但你的眼睛里没有光。"
"对不起……"
"我不怪你。"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是真的爱你。不是因为你条件好,也不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就是单纯地爱你。"
她哭了,哭得很凶。
"老公,我也爱你。"她说,"真的爱你。"
我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
09
化疗从一周后开始。医生说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要持续半年。
第一次化疗,陈悦吐得很厉害。她趴在马桶边,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只能干呕。
我在旁边拍她的背,递水给她漱口。
"老公,"她抬起头看我,脸色惨白,"我受不了了。"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不会好的。"她说,"医生说我至少要做六个疗程,每个疗程都要这么难受……"
"那也要坚持。"
"我不想坚持了。"她靠在我身上,虚弱地说,"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我宁愿死……"
"别说这种话。"我抱紧她,"悦悦,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无论多难受,我都会陪着你。"
她在我怀里哭。
一个月后,陈悦的头发开始掉。起初只是掉几根,后来成把成把地掉。有一天早上,她梳头的时候,一大撮头发留在了梳子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崩溃了。
"我好丑。"她说,"我变得好丑。"
"不丑。"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你永远都不丑。"
"你骗人。"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你看我,头发掉了一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我现在就是个丑八怪。"
"那我就喜欢丑八怪。"
她转身看我,眼睛红红的:"老公,如果我真的变成了光头,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是光头也好,长头发也好,我都喜欢。"
她抱住我,把脸埋进我胸前。
那天下午,她自己剃了光头。
"既然早晚都要掉光,不如现在就剃掉。"她对着镜子说,"这样至少还能留个好看的头型。"
我陪她去了理发店。理发师是个年轻姑娘,听说陈悦要剃光头,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其实光头也挺好看的。"理发师边剪边说,"您的头型很圆,适合光头。"
陈悦笑了:"真的吗?"
"真的。"理发师说,"您看那些女明星,不也有剃光头的吗?照样很美。"
剃完头,陈悦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还行吗?"她问我。
"很好。"我说,"很酷。"
她笑了,但眼睛里有泪光。
回家的路上,陈悦突然说:"老公,我想去看海。"
"现在?"
"嗯,现在。"她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
我们开车去了最近的海边,是一个不太出名的小渔村。
海边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捡贝壳。陈悦脱了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
"老公,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她问。
"也是海。"
"海的海的那边呢?"
"可能是另一个国家。"
她笑了:"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海的那边有神仙。"
"为什么?"
"因为海那么大,那么美,肯定有神仙住。"她说,"我还想过,等我死了,我也要去海的那边住,那样就能每天看海了。"
"别说傻话。"
"我没说傻话。"她转身看我,"老公,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好吗?"
"悦悦……"
"答应我。"她说,"我不想被关在一个小小的墓碑里,我想自由一点,想去看看世界。"
我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你不会走的,你会好起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在我怀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回去的路上,陈悦一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
"老公,"她突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我觉得可能会变成星星。"她说,"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说不定都是死去的人变的。"
"那你想变成哪颗星?"
她想了想:"就那颗,最亮的那颗。"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就能经常看见我。"她说,"每天晚上你抬头看天,就能看见我在对你笑。"
我的视线模糊了。
"老公,你哭了?"她说,"你不能哭,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
"我没哭。"我说,"是风吹的。"
"骗人。"她擦掉我脸上的泪,"老公,你要答应我,等我走了以后,你不许一直伤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不听。"
"你必须听。"她说,"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想你因为我而痛苦。"
"那你就别走。"我说,"你别走,我就不会痛苦。"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
回到家,陈悦突然问:"老公,我们要个孩子好吗?"
我愣住了:"现在?"
"对,现在。"她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好,可能怀不上。但我想试试,我想给你留个念想。"
"悦悦,你的身体……"
"我知道医生说不能怀孕。"她打断我,"但我想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试试。"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点头:"好,我们试试。"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三年来最温柔的一次爱。
她在我怀里哭,我也在哭。
两个星期后,陈悦的例假没来。
"我可能怀孕了。"她说,眼睛里闪着光。
我们去医院检查,医生看了检查结果,叹了口气:"确实怀孕了,但我不建议你留这个孩子。"
"为什么?"陈悦问。
"你的身体状况很差,化疗药物对胎儿有影响,而且怀孕会加速癌细胞扩散……"医生说,"如果你坚持要这个孩子,很可能保不住自己的命。"
陈悦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孩子不要了。"我说,"我只要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悦悦,我不想失去你。"
她抱住我,哭得很凶:"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不能给你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是的。"她说,"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我们流掉了孩子。
那天手术后,陈悦一直没说话。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公,"她突然说,"你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她说,"我不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不能给你一个孩子,我甚至不能陪你到老……"
"够了。"我打断她,"悦悦,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你给了我这三年的快乐,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爱和被爱的机会。这些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公,"她说,"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嫁给你。"
"好。"我说,"那我们约好了,来生还在一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10
三个月后,陈悦的病情突然恶化。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化疗已经不起作用。
"她还能活多久?"我问。
"最多一个月。"医生说,"现在能做的只有减轻痛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楼下的花园里。
手机响了,是林泽昱打来的。
"姐夫,我姐的情况……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很低,"我想去看看她。"
"不用了。"我说,"她不想看到你。"
"姐夫,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他说,"但我姐毕竟是我姐,我想在她……在她走之前见她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明天下午吧。"
第二天,林泽昱来了。他带了一大束花,还有陈悦最爱吃的栗子糕。
陈悦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
"悦悦。"林泽昱走过去,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陈悦说,"你呢?公司怎么样了?"
"已经破产了。"林泽昱说,"不过也好,这样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那就好。"陈悦说,"哥,你以后要好好的,不要再做傻事了。"
"嗯。"林泽昱点头,眼圈红了,"悦悦,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不是你的错。"陈悦说,"是我自己的病,跟你没关系。"
"如果不是我一直找你要钱,你也不会那么累,身体也不会垮得这么快……"
"哥,别说了。"陈悦打断他,"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林泽昱跪了下来:"悦悦,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
"我说了,我不怪你。"陈悦说,"哥,你起来吧,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我走了以后,"陈悦看了我一眼,"你要照顾好姐夫。"
我和林泽昱都愣住了。
"他一个人会很孤单的。"陈悦说,"你要时不时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悦悦……"我的声音哽咽了。
"还有,"她继续说,"你欠姐夫的那五百万,你要还。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还。"
"我会还的。"林泽昱说,"我……我已经在打工了,每个月存点钱,慢慢还……"
"嗯。"陈悦点头,"哥,你走吧,我想和老公单独待一会儿。"
林泽昱站起来,看了陈悦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悦。
"老公,"她说,"我有个遗愿清单,你能帮我完成吗?"
"什么清单?"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上面写着:
1. 去游乐场坐摩天轮
2. 吃一次路边摊
3. 给爸妈写封信
4. 穿一次婚纱
5. 看一场流星雨
6. 在海边大喊"我爱你"
我看着这个清单,眼泪掉下来了。
"都是些很简单的愿望。"她说,"你能帮我完成吗?"
"能。"我说,"我都帮你完成。"
第二天,我推着轮椅,带她去了游乐场。
摩天轮缓缓升起,陈悦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好美。"她说,"原来从这里看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下次我们还来。"我说。
"没有下次了。"她转头看我,"老公,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但是没关系。"她说,"我很满足了。这辈子能遇见你,能嫁给你,能被你这样爱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摩天轮到了最高点,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老公,谢谢你。"
接下来几天,我们一起完成了清单上的所有愿望。
吃路边摊的时候,她吃了一口烧烤就吐了,但还是笑着说:"真好吃。"
给爸妈写信的时候,她写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爸妈,女儿不孝,来生再报答你们。"
穿婚纱的时候,她瘦得婚纱都不合身了,但她还是对着镜子笑:"我还是很美对吗?"
"嗯,很美。"我说,"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看流星雨那天,天气不好,根本看不到星星。但陈悦还是坚持在阳台上坐了一晚上。
"看不到也没关系。"她说,"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最后一个愿望,是在海边大喊"我爱你"。
我们又去了那个小渔村。陈悦坐在轮椅上,看着海,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喊:"程远,我爱你!"
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在空旷的海边,还是传得很远。
"我也爱你!"我跟着喊,"陈悦,我爱你!"
我们对着海喊,喊得声音都哑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带走了我们的声音,也带走了我们的眼泪。
那天晚上,陈悦在我怀里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静,脸上带着笑容。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晚安,我的悦悦。"
第二天早上,陈悦没有醒来。
医生说她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我看着她的脸,她还在笑,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悦悦,"我握着她已经冰凉的手,"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葬礼很简单。按照陈悦的遗愿,我把她的骨灰撒进了海里。
岳父岳母抱在一起哭,林泽昱跪在沙滩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海边,看着骨灰随风飘散,慢慢融进海水里。
"悦悦,"我说,"你终于自由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
家里空荡荡的,到处都是陈悦的痕迹。
她的杯子还在水池里,上面印着那只肥猫。
她的拖鞋还在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的衣服还在衣柜里,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枕头,终于哭出声来。
这一哭,就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在她的床头柜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老公亲启"。
我打开信,看见她熟悉的字迹:
"老公,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留下来面对这一切。
我知道你会很难过,会很孤单。但老公,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谢谢你娶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我走了,但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抬头看看天,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我。
老公,不要为我哭太久。我希望你重新开始,找一个真正爱你的女孩,给她你曾经给我的那些温柔。
我不会吃醋的,因为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老公。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从结婚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你了。只是我太胆小,一直不敢说出口。
老公,我爱你。
来生,我们还在一起。
你的悦悦"
我把信紧紧攥在手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悦悦,"我说,"我也爱你。"
11
两年后。
我坐在那家咖啡馆里,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这是陈悦生前最爱来的地方。她总说这里的咖啡虽然贵,但很香。
窗外飘着小雨,玻璃上挂满了水珠。
我看着窗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陈悦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这个位置,对着我笑。
"先生,您的咖啡。"服务员把咖啡放在桌上。
"谢谢。"
服务员走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确实很香。
旁边的位子坐下一个女孩。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湿漉漉的,大概是忘了带伞。
"不好意思,能借个纸巾吗?"她问。
我递给她纸巾盒。
"谢谢。"她擦了擦头发,然后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加糖。"
我继续看窗外。
"您也喜欢下雨天吗?"女孩突然问。
我转头看她:"嗯?"
"您一直在看窗外。"她说,"我猜您应该也喜欢下雨天。"
"还好。"我说,"只是在想一些事。"
"想谁?"她问完,大概意识到自己有点冒昧,"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我说,"想我妻子。"
"您结婚了啊。"她笑了,"您妻子一定很幸福。"
我没说话。
她的拿铁端上来了,她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最喜欢下雨天喝咖啡。"她说,"有种很安静的感觉。"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陈悦也说过类似的话。
"您的妻子呢?"她问,"她也喜欢喝咖啡吗?"
"她喜欢。"我说,"但她更喜欢吃甜点。"
"那您应该带她来这里。"她说,"这里的提拉米苏很好吃。"
"她已经不在了。"我说。
女孩愣住了:"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笑了笑,"都过去两年了。"
"您一定很爱她。"女孩说,"我能感觉到。"
"嗯。"我点头,"很爱。"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雨停了。"女孩说,"我该走了。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回头:"您会一直记得她对吗?"
"会。"我说,"一辈子。"
她笑了:"那她一定很幸福。"
她走了,咖啡馆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屏保还是陈悦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
"悦悦,"我轻声说,"我很好,你放心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泽昱发来的消息:"姐夫,这个月的钱已经转给你了。"
我回复:"收到。"
林泽昱这两年一直在还钱。他找了份工作,每个月工资到手就转给我一半。虽然不多,但他一直在坚持。
我其实不在乎那笔钱,但我知道陈悦在乎。她希望林泽昱能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所以我答应她,一定要让他还钱。
我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
我抬头看天,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脸上暖暖的。
"悦悦,"我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走在街上,想起陈悦曾经说过的话:
"老公,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花店开着,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我走进去,买了一束白玫瑰。
"是送给女朋友的吗?"花店老板问。
"嗯。"我说,"送给我最爱的人。"
老板笑着帮我包好花。
我抱着花,去了墓园。
陈悦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只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坐下来。
"悦悦,"我说,"我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
"我过得挺好的。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你不用担心。"
"林泽昱还在还钱,他说今年应该能还完。"
"岳父岳母身体也不错,我每个月都会去看他们。"
"你放心吧,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
"悦悦,"我说,"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
"对了,"我说,"我遇到一个女孩,她笑起来有点像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笑了笑,挥挥手:"晚安,我的悦悦。"
走出墓园,天已经黑了。
我抬头看天,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最亮的那颗,应该就是她吧。
"悦悦,"我轻声说,"我爱你。"
风吹过,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笑了,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向远方。
远方的路很长,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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