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1997（22）会和玉对话的姑娘

一年一度的品质竞赛开始了，别的展位围满了人，质检组这边冷冷清清。小月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起身四处转转。

走到最边上那个展位时，她站住了。

桌子铺着深绿色绒布，上面摆着一只玉佛，一尊貔貅，几只平安扣。

展位后面坐着一个老师傅，穿蓝大褂，戴老花镜，手里捏着一块玉料正对着光看。

他坐在那里，四周的嘈杂好像跟他没关系，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小月盯着那只貔貅看了很久——尾巴是翘的，尾尖卷曲，像在风中昂着头。她以前在天桥上见过不少貔貅，大多是垂尾的，翘尾的只在书上见过。

邱师傅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姑娘，看可以，别上手。”

小月像没听见，伸手拿起那只貔貅。不是抓，不是捏，是托——拇指和食指轻轻扣住底座，中指托住底部，举到眼前，对着光。

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貔貅身上，通体温润。

“这只跟别的貔貅不一样，尾巴是翘的，不是垂的——垂尾是守，翘尾是攻。这种雕法，我在书上见过，清代的老工。”

她把貔貅轻轻放回绒布上，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了。

邱师傅摘下老花镜，重新打量这个穿着淡蓝色工衣的姑娘。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指腹上有茧，虎口处也有。插件工的茧长在指尖和虎口，这他知道。但她拿玉的姿势不是插件工。

“你以前碰过玉？”

“以前卖过，天桥上。”小月答。

邱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转身从展位后面那个旧木箱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

“上一个想学的人，看了三天就走了。觉得太苦，磨性子，磨不起。”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又弯腰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玉牌，玉蝉，玉扳指，一只一只排在绒布上。

“你刚才看的是成品，这些是还没抛光的，你再看。”

小月拿起那只玉蝉，蝉翼薄得像纸，对着光能看见翼脉，一根一根，细得像丝线，从翼根往翼尖延伸，越到边缘越细，最后化在光里。

她以前在天桥上见过不少玉蝉，大多是模子翻的，蝉翼刻两道线就算完事。这只不是——这只的蝉翼是真的在振，它趴在光里，下一秒就要叫出声来。

“这是你做的？”

“做了三个月，废了五块料。第三个月，最后一块料，临天亮的时候，砂轮擦着翼尖过去，没碎。”

邱师傅把玉蝉放在她手里：“你刚才拿貔貅的手势，是卖玉人的手势。但你看蝉翼的眼力，不是卖玉人的眼力。卖玉人看品相，你看刀法，你学过？”

“没有，我只是喜欢。”

邱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在围裙上慢慢擦着。他没有看她，擦了又擦，才重新戴上。

“喜欢到什么程度。”

小月看着掌心里那只玉蝉，蝉翼在光里微微发颤。

“喜欢到，我的镯子碎成三截，我用旧手帕包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

“你叫什么名字？”

“小月。”

“小月。”

邱师傅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你等一下——转身走到展位后面，弯腰从木箱里翻出一个长条绒布卷，在绒布上缓缓展开。

里面是一套七把刻刀，刀刃在光下闪着冷光，其中最小的那把，刀尖细得像针尖。

小月盯着那排刻刀看了很久。以前在天桥上，她手里只有一块绒布、几件玉器、靠一张嘴吃饭。现在面前摆着七把刻刀，每一把都能在玉上留下不同的纹路。

“你想学？”

“想。”

竞赛结束后一个星期，车间主任到质检组找到小月。

“小月，你行啊。”

主任手里拿着一张调令，语气里带着惊讶和羡慕。

“邱师傅指名要调你去玉雕组。不是借调，是正式调岗，以后跟着邱师傅学手艺。”

主任走后，旁边的小林凑过来，说你知道邱师傅多少年没收过徒弟了吗。小月摇摇头。小林说从她进厂就没听说过，你是第一个。

小月没有说话。她把放大镜还给陈师傅，把工作台上的防静电垫卷起来，放大镜摆正，记录本合上，椅子推进桌底。

陈师傅接过放大镜，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她一眼：

“好好跟邱师傅学，别丢了质检组的脸。”

小月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厂区最里面那排平房走去。

玉雕组在最里面一间。窗台上摆了好几盆绿萝，藤蔓在阳光下轻轻晃着。墙上挂满了玉器的照片与设计图，其中那张玉蝉的照片格外显眼——蝉翼薄如纸，翼脉一根根清晰可见。

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便签，是邱师傅的字：“第十一只，成功。”

小月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忽然明白邱师傅为什么要花三个月、废五块料做这只蝉——不是要证明自己手艺好，是要留一件作品，让后来的人看见：

手艺不是学出来的，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小月！”

邱师傅从身后收她，然后从自己工作台上拿起一副护目镜。镜片已经磨出了细纹，边缘的橡胶也泛黄了。他用拇指在镜片上轻轻擦了两下，递给小月。

“这是我的，跟了我好几年了。等你出师那天，为师送你副新的。”

“知道了，师傅。”

她把护目镜戴上，镜片里映着砂轮和未抛光的玉料，也映着窗外发白的天光。她知道，这是她的路。

从天桥上风吹日晒的吆喝，到流水线上被磨出茧的指尖，再到此刻——她终于不再是只能摸玉的人，而是能做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