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飞花谢全由天

事情发生在公元697年。

这一年是一代女皇武则天在位时的神功元年，六月份，天降大雨，在洛阳西市的刑场上，却是围满了人。

这一天有两名朝中重臣要被执行死刑。

一位是曾任宰相的李昭徳，被诬谋反，判了斩刑。

另一位是诬告李昭徳谋反的来俊臣，时任太仆卿。

李昭徳为人刚直，力保李唐储位，被诬处斩，围观的人都觉得可惜。

而到了来俊臣被处斩的那一刻，人群突然像潮水般涌上去，“争啖其肉，须臾而尽；抉眼剥面，披腹出心，腾踏成泥”，有人争抢他的肉，有人挖出他的内脏，还有人骑着马来回践踏他的骨架，务求彻底的物理消失。

之后士民皆相贺于路，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意思是大家都拍手称快，来俊臣一除，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一场大雨，一悲一喜。

来俊臣是武周时期著名的酷吏，他的落马当然不是因为他诬告了李昭徳。

他当时要罗织罪名，准备构陷武氏诸王及太平公主，再加上皇嗣（即唐睿宗李旦）及庐陵王（即唐中宗李显）。

就是说要把皇帝武则天的一众亲族全告倒。

可算是攀登到了诬告的巅峰。

但不得不说，来俊臣是有这个能力的。

来俊臣，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是根红苗正的以诬告起家的，少时客居和州（今属河北邢台）曾因为犯奸盗罪被捕入狱，在狱中就不断捕风捉影诬告他人。

时任和州刺史的东平王李续（唐太宗李世民之孙）调查清楚后，打了来俊臣一百大板，结果后来李续被武则天诛杀，来俊臣乘机上书诬告自己被打是因为李续封锁谋反消息，被贴上了忠臣的标签，官运亨通。

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

来俊臣在告密审讯的赛道上一骑绝尘。

来俊臣着力引荐了一大批审讯人才，工于造谣污蔑，秘密告发。

又精研了一套方法论，每要诬告时，组织多地同时告发，互为校验，称为“罗织”。

来俊臣甚至亲自写了一本方法论专著，名为《罗织经》，专门讲述如何罗织罪名、陷害杀人。核心思路是不把案子搞得惊天动地，就不能引起大家的注意，不让案子牵连一大批人，就不足以显示出办案的能力。

确实是术业有专攻。

来俊臣还用心研究酷刑，仅仅是大枷这一种，就足足分了十等，各有名称。

“一号叫定百脉，二号叫喘不得，三号叫突地吼，四号叫著即臣，五号叫失魂胆，六号叫实同反，七号叫反是实，八号叫死猪愁，九号叫求即死，十号叫求破家”。

光看看名称就能感受到来俊臣的专业性。

付出总有回报，结果不负有心人。

来俊臣前后牵连夷灭了一千多族，朝臣们一个微小的过错都可能招致牢狱。

朝臣上朝前往往要跟家人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朝堂之上，没有人敢相互谈话，往往只以眼神示意。

一旦被抓走，来俊臣不问罪行轻重，先把刑具展示一番，没人不魂飞胆裂的，都能屈认罪状。

来俊臣审案在丽景门附近，因为案件没有不招供的，丽景门被称为“例竟门”，意思是入此门者皆死。

来俊臣的经典审讯案例，首推“请君入瓮”。

来俊臣受命审问另一个著名的酷吏周兴，先不动声色地请周兴吃饭，并虚心请教：“囚犯如果硬是不认罪，该怎么办才好？”周兴说：“这太容易了，把犯人放到瓮里，四周燃起炭火，没有什么招供不了的。”来俊臣马上派人找来一口大瓮，按照周兴出的主意用火围着烤，然后站起来说：“请君入瓮吧！”周兴惶恐，磕头伏罪。

文至宰相（比如狄仁杰、乐思晦等），武至大将军（比如张虔勖xu、范云仙等），来俊臣尽可拿下。

他甚至把朝臣的妻妾都登记造册，按顺序罗织罪名，以占为己有。

还有谁？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但其实无敌的道路，注定是条不归路。

来俊臣这次的诬告让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深感恐惧，于是共同揭发了来俊臣的罪恶，将他关进监狱，判处了死刑。

武则天还是想赦免他，认为“俊臣有功于国”，处死的奏章送上已经三天，仍不批下。

只是既已经落井，必定人人下石。

众臣纷纷进言。

最后还是批准处死，并下诏指责其罪，“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没其家。”

就有了本文开始时的那一幕。

恶有恶报。

只是这朵恶之花，正是被精心浇灌出来的。

从诬告广平王李续开始，来俊臣一路受到重用，搅动朝堂，全是正向反馈。

即使中间曾因为收受贿赂被检举揭发，入狱判罪，但后来仍被赦免，并很快重新启用。

这就是时代的风口，尽情地飞。

东都无处不飞花。

一批又一批的酷吏，前赴后继。

来俊臣飞到了最后，但终归是一场大雨，画下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