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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仙(1941年2月-2023年4月26日)
前几天晚上,我在书架面前逡巡,忽然看到了《中国现代文学精神》,这是我的导师王铁仙教授2008年出版的著作,扉页上写有题赠给我的文字。
一晃过去了十八年,王老师去世竟然三年了。
最晚一次见到王老师大概是2018年秋。那时他因脊椎问题,躺在床上休养。又因做过心脏支架,精气神不足。虽然总是微笑,但久躺不动,人显得很憔悴。
之后因疫情阻隔,很多老朋友各奔西东,与王老师的物理距离也越来越远了。但他和善的脸庞,一直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记忆中。
王老师有一个特殊身份,他是瞿秋白的嫡亲外甥,做过瞿秋白研究会会长。他还曾担任华东师范大学副校长,华东师大出版社总编辑,兼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在那么多身份之中,我想他更在意自己的教授身份,最在意自己的文章。
王老师身兼数要职,不可谓不忙,但他百忙之中勤写不辍,发表了百余篇论文,可谓之高产。他是有感而发,想要理清一个思路,或解决一个问题,不需要为了申请课题,或混科研经费。他的文章立意明确,资料翔实,行文自然,说理透彻。
王老师的文章和专著很多,还获过多次大奖。他的专著《瞿秋白论稿》获上海市首届(1979—1985)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著作奖。他主编的国家级项目《瞿秋白传》获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他的《中国左翼文论的当代反思》获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2004—2005)优秀成果奖论文类二等奖。他的文章《中国文学的现代转型及其意义》获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2002—2003)优秀成果奖论文类一等奖。另外,他的专著《瞿秋白文学评传》也是一部奠基型力作。
其中《中国文学的现代转型及其意义》是王老师的晚年力作。这篇文章厘清了现代文学史上一个恼人的遗留问题:中国现代文学转型到底从哪一年开始?
王老师认为,中国现代文学与中国古代文学在思想底色上完全不同,转折点是1918年鲁迅先生发表了《狂人日记》。他的文章虽然没有点名批评“没有晚清何来五四”这个概念,却直接把它从底层否定了,同时也暗讽了各种滥用西方现代主义概念研究现代文学的时髦病。
文章发表后,他寄给我一本《中国社会科学》,如常题曰“廖增湖同志指正”云云。
有一次上课,我和师弟刘忠、郑崇选都在他的总编办公室里,王老师不无得意地说,在核心期刊发表文章,年底可以去社科处申领5000块钱奖金的。不过,他真正在意的,始终是文章有没有价值,有没有人认可。王老师那时位高权重,工资和奖金很高,又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于是请学生们吃饭就成了他的“义务”。他跟我们每周见一次面,上课流程基本是聊天,聊完之后就请我们吃饭。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一名文科教授不能年纪轻轻就当博士生导师,而是要等孩子长大了,家庭稳定了,收入从容了,能经常请学生吃喝畅聊了。
王老师知道我爱说话,上课时常给我机会闲侃。我山南海北地聊,师弟们再聊,从李劼人到巴金,从莫言到余华……不知午饭之已至。照例是王老师请客,而我们皆为“都尚能饭也”之辈,吃喝畅快矣哉。不记得当时都说些什么了,却是记忆中的美好时光。我读博士也是很轻松的,快毕业该写博士论文了,还没确定题目。王老师说,你就写莫言吧。于是我花了一个半月,写了一本《沸腾的土地——莫言论》。
王老师从不与我们喝酒。不是不能喝,而因酒量太大。他体内有某种消化酶,无论如何都喝不醉,据说最多喝过八瓶白酒。他说自己喝酒是浪费,喝茅台就糟蹋了,所以他不跟我们喝酒。我后来想,这说不定是给我们这些穷学生一个下台阶,要不然你想拍马屁怎么办?一次送八瓶茅台?他不喝酒,你就可以不破产。我以为,是一种厚德。
王老师虽然做过大学副校长,当过出版社总编辑,但本色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他一生都在大学里教书,无论多么忙都不忘阅读、写作。而他对自己的学术前辈,也一直都是毕恭毕敬的,与中文系前辈徐中玉先生、钱谷融先生等,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我的博士论文一写完,他就让我打印好送给钱谷融先生。大家都知道,博士论文答辩也算是面子工程,能请到钱谷融先生来做答辩委员会主席,感觉才是光荣而正确的。
记得博士答辩会结束后,王老师请答辩导师们和我们一起吃午饭。记得那时钱谷融先生脑袋溜圆,红光满面。喝上了茅台后,更是谈笑风生,十分高兴。他举着茅台酒杯,劝王老师也喝一两杯。
王老师说:“我喝酒没感觉,纯粹是浪费,就不喝了。”
钱谷融先生说:“那你就别浪费了,留给我们喝。”
王老师说:“钱先生爱喝茅台,你们陪他多喝几杯。”
王老师不抽烟不喝酒,这个对学生来说很是麻烦,不知道该怎么拍他马屁才好。我也没有给王老师送过什么礼,现在回忆起来十分遗憾。我那时觉得王老师什么都不缺,送什么都不对头。后来我出了一些书,也没想过要请他指正,觉得这些书都那么厚,就没必要麻烦他老人家了。但是过后王老师知道了,都主动问我要。包括博士论文修改后,改名为“莫言的文学共和国”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他非常高兴,非要我寄一本给他。《最好的语文书》出版后,他也让我寄一套给他。他不仅真读了,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他说自己主编高中语文教材,陈规陋习太多,戴着镣铐跳舞,完全不能爽快。
王老师主编上海高中语文教材时曾邀请我参加,我不知为何竟然拒绝了。
王老师后来说:“你不参加也好,会被气死的。我这个人就够保守了,那些人比我还要顽固。动辄说这篇看不懂,那篇不适合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遗憾。虽然没什么可以送给他,但可以跑得勤快一点,陪他多聊聊天。我的师兄仲立新多次跟我说,你没事多去看看王老师,他喜欢听你聊天。
但我这些年来东奔西跑,不知道忙啥,终于没有去多陪王老师多聊天。
2026年3月31日星期二初稿
2026年4月14日星期二修改
原标题:《王老师从不与我们喝酒,我以为,是一种厚德 | 叶开》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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