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炖猪蹄,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浓香。儿子在堂屋里写作业,老公在院子里劈柴,"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日子过得踏实。
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我探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佝偻的老太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左手拎着个蛇皮袋,右手拄着一根木棍,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愣住了。
三十年了,我几乎认不出她。但那双眼睛——细长的、眼尾往下耷拉的眼睛,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秀……秀兰……"她嗓子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刮在一起。
我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她是我妈。周桂芬。
1994年的夏天,她丢下六岁的我和还在吃奶的弟弟,跟着一个开货车的温州男人跑了。我爸追到镇上的公路边,只看见一溜烟的尾气。那天晚上,弟弟哭了一整夜,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从此以后,我们村的人提起周桂芬,都往地上啐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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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去砖窑干活,晚上回来还得给我们姐弟俩做饭洗衣。他的脊背一年比一年弯,手上的裂口冬天从来没愈合过。弟弟十四岁那年,我爸搬砖时砸伤了腰,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是我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医药费。
我爸走的时候才五十六岁,肝癌晚期。临咽气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别恨你妈,她……她也不容易。"
我没吭声,眼泪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我恨不恨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六岁起我就没再喊过"妈"这个字。
此刻她就站在我家门口,北风灌进院子,吹得她棉袄底下的碎布条一晃一晃。她额角有一块淤青,紫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砸的。
"你……能让我进去坐会儿不?"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老公刘军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斧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斧头靠墙放下了。
我把她让进了屋。
不是心软,是大冷天的,我做不出把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关在门外的事。我爸教过我,做人要厚道。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我递过去的搪瓷杯,热气熏得她眯起眼,我这才看清——她不只是额角有伤,右手手腕上也有一圈青紫,像是被人死死拽过的痕迹。
"怎么弄的?"我问。
她低下头,半晌才说:"继子……打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她跟那个温州男人王德发走了之后,去了浙江,给人家当了后妈。王德发前妻留下一个儿子叫王刚,比我大两岁。周桂芬嫁过去的头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王德发跑长途挣钱,她在家带孩子、做饭。
但好景不长。2008年王德发出车祸走了,赔了一笔钱,全被王刚拿去开了个小饭馆。饭馆赔了,王刚就把气撒在我妈身上。
"他嫌我吃他的、喝他的,说我不是他亲妈,凭什么养我。"周桂芬的嘴唇抖得厉害,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烫到手她也没反应,"上个月他喝了酒,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那天他把我的东西扔到门口,说让我滚。"
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割。
不是心疼她——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当年狠心丢下自己的亲骨肉,去给别人当妈,如今别人的儿子不要她了,她又想起自己还有亲生的孩子。
这算什么?
"弟弟呢?你找过建军没有?"我问。我弟刘建军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
她点点头:"打过电话,建军说……他不认我。"
我沉默了。建军恨她比我更深。他连一天母亲的记忆都没有,他是吃邻居张婶的奶长大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猪蹄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满整间屋子,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刘军把我拉到里屋,压低声音说:"秀兰,这事你自己拿主意,我都听你的。不管你咋决定,我没二话。"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柿子树。我爸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爬上去摘柿子,分给我和建军。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说过周桂芬一句坏话。
"别恨你妈。"这是他最后的话。
我走出里屋,在她对面坐下来。
"我有几句话,你听清楚。"我看着她,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第一,我爸2019年走的,肝癌,你知不知道?"
她身子一僵,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里嗫嚅:"我……我听说了……"
"听说了。"我重复这两个字,舌头发苦,"他病了半年,你一个电话都没有。第二,这个家是我跟刘军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爸的医药费、丧葬费,全是我出的。你三十年没管过我们一天,这些你心里要有数。"
她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第三——"我顿了顿,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你可以住下来。东边那间杂物房,我收拾出来给你。但我叫不出那个字,你别指望。"
她愣了几秒,然后"扑通"一下跪在了水泥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秀兰,妈对不起你啊——"
我没扶她。
我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把猪蹄翻了个面。锅里的蒸汽扑到脸上,烫得我眼眶发酸。我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给她铺好了床,被子是新洗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躺下的时候,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猫。
隔着薄薄的墙壁,我听见她在那边压着嗓子哭。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我原谅她了吗?没有。
但我爸要是还在,他一定会让她进门的。
我不是替她做的这个决定。
我是替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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