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调研：无社保、缺证明，3亿新市民的普惠金融如何破壁

来源：北京商报

清晨五点，北京的保洁员刘霞（化名）已收拾好工具赶往公司；深夜十点，外卖骑手张平（化名）仍骑着车在街头奔波。他们是城市运转的基石，也是约3亿新市民中的缩影——长居城市、无本地户籍、多为灵活就业，撑起了快递、家政、货运、制造、新业态创业等无数岗位。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困境：办一张合心意的银行卡很难。一边是政策持续强调加强新市民金融服务，简化流程、提升可得性；一边是风险考虑与传统审核标准的固化，让灵活就业者在开户、转账、贷款面前屡屡碰壁。一道隐形的金融壁垒，横亘在他们与城市扎根之间。

办卡之困

近日，北京商报记者跟随刘霞、张平两位典型新市民，走进了北京多家银行网点。从取号排队、窗口咨询、材料审核，到被告知限制、遭遇拒绝，一道道门槛真实存在。

46岁的刘霞是河南驻马店人，在北京从事家政保洁多年。她没有本地户籍，没有缴纳社保，甚至没有固定住所——睡过公园、桥洞、朋友家、临时集体宿舍，一份正规的租房合同和工作证明，对她而言是“奢侈品”。而正是这些“证明”，成为她寻求金融服务时很难迈过的坎。

在一家银行网点，工作人员面对刘霞的办卡需求，列出材料清单：客户信息、申请原因、居住地址、尽职调查等。该银行工作人员告知，一类账户无金额限制，但需提供工作证明或6个月以上社保记录；二类账户则单日交易限额在1万元以内。得知刘霞属于灵活就业、无社保记录、无法提供工作证明后，工作人员明确表示“无法办理一类卡”。

“我特别想办一张北京的一类卡，能正常接收工资、自由转账。”刘霞说，她从河南带来的银行卡曾因超出绑定支付限额被锁，转不出账、刷不了码。“遇到急事要收转几万块，还得分好几天一笔笔转。”她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当天，刘霞还咨询了贷款需求，对方同样列出多项条件：需连续12个月社保缴纳记录、公积金缴存记录、代发工资流水、个税缴纳记录等，资金限于消费，具体额度需综合评估。当刘霞表示无法提供相关材料，对方明确拒绝，并建议她自行办理信用卡。

和刘霞有着相似困境的，还有29岁的张平。这名从江西来到北京的年轻人，已在北京跑了五年外卖，每天要在北京街头奔波13个小时以上。

前几年，他想办一张北京的银行卡用作工资收款，但刚进网点就被拦下：没有纸质工作证明，一律不办。“跑单都是电子工作证明，在App里翻了半天没找出来，当场就被拒了。”张平没时间反复折腾，只能放弃。

日常还款，同样步步艰难。他的银行卡被限制单日转账5000元，每个月11日还款账单到期，他都要提前几天规划：哪张卡先转、哪天转多少、怎么拆分才能不逾期。“今天转一点，明天再转一点，拆来拆去还。”

这样的日子，张平已持续了整整六年。

现实的错位

除跟随刘霞、张平走访外，北京商报记者也向多家国有大行、城商行网点求证。即便是同一家银行但不同网点对办理一类卡的要求也存在差异。除新开卡必须限额外，还有部分网点直言不为个人用户开户，仅为已开立对公账户的企业员工办理工资卡。

“防范电信诈骗”——这是各网点对限额原因的一致答复。有工作人员解释：“银行响应‘断卡行动’，办卡须有真实需求和用途，限额也是为防止客户遭遇诈骗，尤其是中老年人，一旦误点涉诈链接，容易造成资金损失。”

“只能自己想想办法。”谈及限额后可能遇到的转账难，工作人员的答复令人无奈。而银行的硬性设置，正是压在张平心头最真实的焦虑。他曾经历过一次急用钱时银行卡被冻结，被北京地区银行要求回办卡地广东才能解冻。反复跑网点、签下保证书承诺不参与诈骗、不出借银行卡后，才顺利完成取款。

刘霞与张平的遭遇，并非孤例，而是新市民群体面对金融服务时的普遍困境。家政保洁、外卖配送、货运司机、工厂临时工、自由职业者……这群支撑着城市运转的新市民，在开户办卡这一基础金融服务中普遍面临着多项堵点，此外服务流程繁琐，不少业务均需线下办理，对时间宝贵、流动性强的新市民来说，时间成本与经济成本很高。

在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主任曾刚看来，这一现象并非银行刻意抬高门槛，而是反诈风控要求、传统授信体系与新市民就业特点不匹配的综合结果。新市民普遍缺少连续的社保、公积金缴存记录及制式工作证明，个人信用数据单薄。同时，金融行业尚未建立适配新市民的专属信用评估体系，银行只能依托传统审核标准开展风控。加之政务、平台就业数据与金融机构数据存在壁垒，银行无法精准核验新市民真实就业与生活状态，各网点只能自行把控审核尺度，最终造成普惠金融政策落地不畅、服务供给与群体实际需求脱节的局面。

“政策与现实错位的核心在于，顶层普惠设计侧重保障服务权益，而基层执行中缺乏结合群体特征的差异化审核逻辑，网点间自主执行标准不一，进一步放大了落地偏差。”星图金融研究院副院长薛洪言补充道。

数字银行，填补普惠金融缺口

新市民，指常住城镇但无本地户籍，或落户未满三年的群体，与灵活就业者高度重叠。人民银行与原银保监会数据显示，这一群体规模约3亿人，撑起了全国就业人口总量的40%。他们既是城市建设、消费增长、创业活力的重要支撑，也是稳定就业大盘的重要支撑。

随着无数的“刘霞”与“张平”走进城市，他们的金融需求已经被看见。2022年3月，金融监管部门发布关于加强新市民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要求从扩大金融产品和服务供给、优化基础金融服务等方面，提高新市民金融服务可得性和便利性。此后，还有多项新市民金融服务细化方案出炉。

“新市民金融服务的核心逻辑，是在合规风控的前提下打破服务壁垒。”曾刚告诉北京商报记者，有温度的新市民金融服务，应当摒弃一刀切的传统模式，具备低门槛、高适配、轻量化、便民化的鲜明特征，兼顾安全性与包容性。

在曾刚看来，这类金融服务需贴合新市民灵活就业、收入多元、流动性强的特点，简化基础金融业务办理流程，弱化社保、公积金等硬性审核条件，依托多维数据建立差异化风控机制。同时配套灵活的信贷额度、随借随还的还款模式以及减免优惠的基础金融费用，贴合新市民日常金融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当物理网点与传统规则难以突破时，依托数字技术的新型普惠金融，正在为3亿新市民补上这块短板。

北京商报记者注意到，目前包括建设银行、工商银行、中国银行、光大银行等，均推出了相关新市民专属金融服务，在开卡费用、存款理财、小额信贷等方面为新市民提供支持。

例如，建设银行设有新市民专属卡，免年费、免管理费，配备专属理财经理，降低新市民用卡成本。工商银行推出“1+3+X”新市民综合金融服务，提供专属卡、专属存款理财，覆盖基础账户与财富管理需求。还有银行面向实体经营商户提供信贷倾斜，支持创业经营。另外也有的聚焦日常支付、结算等基础金融需求，提供普惠便民服务。

此外，互联网银行也有相关举措。4月29日，网商银行推出了面向3亿新市民的普惠金融产品“乐业卡”，为其提供一站式的综合金融服务，覆盖信贷、理财、支付结算等场景，该卡可实现纯线上开户，在手机小程序即可完成办理，无需提供居住证、工作证明、社保缴纳记录。

另在额度上，乐业卡匹配日常使用需求，单日1万元、年度20万元的转账额度，若遇到新市民贷款难的问题，乐业卡可提供纯信用贷款服务，无需抵押担保，可依据真实经营、就业、流水等行为数据综合授信，让信用良好、有还款能力的新市民，也能获得应急周转的资金支持。

乐业卡最核心的突破在于，跳出户籍、社保、房产、单位等传统标签，串联信贷、理财、支付、租房、就业、培训等多元服务，成为新市民融入城市的“数字通行证”，帮助他们在一座座城市里落地生根。

对此，薛洪言评价称，平衡新市民金融服务的风险与便利性，关键在于摒弃将传统硬性资质作为唯一准入标准的风控模式，建立柔性化风险评估体系。通过引入支付流水、租赁记录等替代数据，依据新市民真实的用款场景和行为习惯重建审贷逻辑，在合规内控与简化业务之间实现动态平衡。

3亿新市民，是城市的建设者，也是消费的主力军。好的金融，不该只服务“有固定单位的人”，而应覆盖“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曾刚建议，后续，为优化服务质效，一方面需打通政务平台、就业平台与金融机构的数据通道，搭建新市民专属征信模型；另一方面，也可推行动态风控管理，根据用户用卡、履约记录实时调整账户权限与授信额度。同时，也要简化线上线下办理流程，常态化开展金融反诈科普，真正让普惠金融落地惠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