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聊到,白嘉轩的家业算是发达了。
他靠种植罂粟赚的钱,把祖传的老房子翻修一新,门楼雕了白鹤白鹿,厅房厢房都换上了雕花细格门窗。
两个儿子马驹和骡驹也渐渐长大了,长得像是一个木模里倒出的两块砖头,壮实得很。白嘉轩非常疼爱兄弟俩。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显而易见的显性遗传表征:
他们都像父亲嘉轩,也像死去的爷爷秉德,整个面部器官都努力鼓出来,鼓出的鼻梁儿,鼓出的嘴巴,鼓出的眼球以及鼓出的眉骨,尽管年纪小小却已显出那种以鼓出为表征的雏形底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鼓出的脸部特征将愈来愈加突出。
你看,土地有了,豪宅有了,儿子也有了,按说该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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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故事才刚刚开始。
白嘉轩心里清楚,守住这份家业比创下这份家业更难。钱财能赚也能散,豪宅能修也能败,真正能让白家一代代传下去的,是人。
两个儿子得教好,这是当好家长的本分。并且他同时他还是白鹿村的族长,整个村子的发展也落在他的肩上,这是当好“大家长”的责任。
慢着,白鹿村这个族长的位子,是怎么落到白嘉轩头上的?没见推选过啊?这得从白鹿村的来历说起。
原来这村子本不叫白鹿村,叫侯家村。后来出了一位很有思想的族长,基于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因缘,提议把村名改成白鹿村,同时做了一个决定,换姓。侯家老兄弟俩商量好了,老大那一支子孙全归白姓,老二那一支子孙全归鹿姓。
这个设计挺巧妙的。
表面上看,一个村子分成了白、鹿两姓;实际上,两姓合祭一个祠堂,骨子里还是一家人。
还有一个很要紧的规矩:族长由长门白姓子孙承袭。大概当时皇家传位是照这个法则。这样办也省得内耗吧。
你归了鹿姓,就不要惦记族长角色了,你把钱赚得多多的,把房子建得好好的,那也一样。你别说,鹿子霖家房子就是白鹿村最豪华的。
所以老族长白秉德死后,白嘉轩顺理成章继任了族长。用书里的话说,这是“法定的事”。
但也必须认识到一点是,身份上成了族长,并不意味着人家就服你了。比如在白嘉轩不断“克妻”几乎把家业财光的那些年,你族什么长?自家的事还管不了,你还管别的?还认你是个族员已经不错了。
可以想见,那段时间,村里的话事人是鹿子霖和他的父亲鹿泰恒。
当然现在没问题了。
白嘉轩当了族长,肩上的担子就不仅是自个儿的小家,而是整个白鹿村这个大家了。
白嘉轩当家长,是从那个“断偏食”的小事做起的。
马驹和骡驹正是贪嘴的年龄,卖罐罐馍的梆子声一响,他们就欢叫起来,拽着奶奶白赵氏的衣襟要钱买馍。
上回说到了,白赵氏已经从家庭事务中引退,现在是负责宠爱孙子的。她被孙子拽得趔趔趄趄,脸上笑眯眯的,有求必应。
但这一天白嘉轩出场干预了。他往院里一站,对母亲说,从今日往后,给他俩的偏食断了去。这个偏食,就是零食小吃了。
白赵氏当时脸就沉下来了。你想想,当奶奶的,给孙子买点零嘴儿,这算什么事?可白嘉轩的解释在理:
“不该再吃偏食了,他俩大了。人说‘财东家惯骡马,穷汉家惯娃娃’。咱们家是骡马娃娃都不兴娇惯。”
这话听着有点狠,但你细品,其实是挺有道理的。为什么?因为骡马是要干活的,娃娃将来是要撑门立户的。太惯着了,是要出问题的。
白赵氏本来还想争取“最后一次”,但嘉轩寸步不让。最后说了句“你的心真硬”,转身就走了。可白嘉轩不为所动。
仙草看看两个儿子的可怜相,也发声求个情,嘉轩照样宁可被说心硬也不松口。
这个细节特别能看出白嘉轩的教育理念:他不心疼孩子吗?当然心疼,但他更清楚,心疼的方式不是给他们买罐罐馍,而是让他们从小就懂得规矩,懂得节制。
从这个角度看,白嘉轩的行动值得点赞,但是他这样只要自己决定了就绝无腾挪余地的做法,至少在培养儿子上面是有隐患的。这个暂且不表,后面会看到。
当然我们要明白,白嘉轩断掉儿子偏食,可不是为了省那几个铜板。他心里盘算的,是更大的事:给白鹿村办一座学堂。
白鹿村并不大,百十户人家,历来都是送孩子到七八里外的神禾村去念书,来回奔波,多不方便。他白嘉轩小时候就是这么读的书。现在他当了族长,觉得这事儿该他来促成。
要强调的是,白嘉轩想创办学堂,“不全是为了两个儿子就读方便”。他想的是整个村子的孩子。
小家和大家,是统一的。不过这件事不小,他尽管身为族长,却也得有人支持才行。无疑,那就是鹿子霖家。前面犁罂粟、买土地,都是与他家直接相关。
白嘉轩去找鹿子霖的父亲商量修祠堂,走进的是白鹿原最漂亮的四合院。那是鹿子霖老太爷的杰作。老太爷年轻时出门讨饭,后来机缘凑巧学了厨艺,靠烧葫芦鸡起家,被南巡的大官夸为“天下第一勺”。
可他临终前的遗嘱,却是这么说的:
“我一辈子都是伺候人,顶没出息。争一口气,让人伺候你才算荣耀祖宗。中一个秀才到我坟头放一串草炮,中了举人放雷子炮,中了进士……放三声铳子。”
一个从讨饭变成“天下第一勺”的人,不觉得自己发家了不起,反而觉得“伺候人”是没出息的事。他真正想要的,是子孙读书中举,让官老爷来伺候他。
想起已故的高考规划师张雪峰曾因为说“文科都是服务业”而引发一片骂声,骂人者跟鹿家老太爷一样觉得为他人服务没出息。可是当官也是为人民服务嘛。当然那时候没这觉悟,大家是认为当官就成了人上人,受别人伺候了。
总之这个遗嘱,决定了鹿家几代人的追求。但直到鹿子霖这一代,连放草炮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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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子霖还是有责任感的,把儿子兆鹏、兆海早早送去读书,每天麻麻亮就吼喊起来上学,脸冻皴了,手脚冻得淌黄水,也不心疼。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等着到老太爷的坟地放铳子哩!”
就是说,白鹿两家都很重视子女教育,不过相较之下,白嘉轩想办学堂,想的不是自己儿子中举当官,而是让全村的孩子都能识字念书。因此同样的重视,两家当家人格局还是有差异的:鹿子霖想着的是鹿家、是功名;白嘉轩想着的是白鹿村、是未来。
可是谁能想到,下一代的走向却跟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这是后话了。
现在只说白嘉轩找鹿泰恒商量修祠堂的事。
白嘉轩与鹿子霖同辈,但他挑明了是找子霖他爸。鹿子霖还有点不舒服,不过他父亲倒很会培养儿子,听了嘉轩的意思后,先说祠堂“早都该翻修了”,顺便贬一下白家,然后又表示“你爸在世时,啥事不都是俺俩搭手弄的?现在该着你们弟兄搭手共事了”,抬了一下鹿子霖。
有点现在看你们年轻人了的意思。
于是整个春天,白鹿村洋溢着和谐欢乐的气氛。鹿子霖负责工程派工,白嘉轩负责后勤保障。祠堂外搭起席棚,盘锅台支案板,男人们围在一起吃饭,跟锅台边的女人调笑打诨。这场景特别温馨,白鹿两姓的人,因为这个共同的工程,融合到了一起。
这大概也是白鹿村最为和谐的少数场景之一了。
修祠堂是要钱的,并且这是大家的祠堂,不应是他们两家大包大揽。
白嘉轩提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方案:凡是祠堂敬香火的人家,随意捐赠,一升不少,一石不拒,实在拿不出的人家也不责怪。宗旨是什么?要体现“仁义白鹿村”的精神。
这个方案挺有智慧的:不搞摊派,不让穷人难堪,不足的部分他和鹿子霖两家包了。结果呢?村民们踊跃捐赠,但只凑够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两家分摊。
工程竣工那天,请来麻子红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川原上下的人都来看戏、看祠堂、看新族长白嘉轩。那个曾经“娶过七房女人”的白嘉轩,现在在人们眼里,成了“贵人”。
祠堂修好了,学堂开学。白嘉轩当了学董,鹿子霖当了学监。两人去白鹿书院请朱先生推荐先生。
朱先生见到两人,竟然热泪盈眶,打躬作揖跪倒在地。
此前介绍过了,朱先生是谁?那是白鹿原上最有学问的人,连巡抚都敬重的人物。再说他是白嘉轩的姐夫,他为什么要给两个年轻人下跪?
他说了一段话,照录如下:
“你们翻修祠堂是善事,可那仅仅是个小小的善事;你们兴办学堂才是大善事,无量功德的大善事。祖宗该敬该祭,不敬不祭是为不孝;敬了祭了也仅只尽了一份孝心,兴办学堂才是万代子孙的大事;往后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呀!”
在朱先生心里,祠堂事小,学堂事大:祠堂是敬祖宗的,学堂是教子孙的。敬祖宗只是尽孝心,教子孙才是万代的大事。
他自己做的本就是这件事啊。
朱先生推荐了一位才华满腹却屡试不第的徐秀才到村里当老师。
开学典礼上,徐先生披着红绸,只说了一句话:“我到白鹿村来只想教好俩字就尽职尽心了,就是院子里石碑上刻的’仁义白鹿村‘里的‘仁义’俩字。”
典礼将结束时,两位老汉走进来,托着红漆盘,盘里是两条红绸。他们走上祭台,把红绸分别披到白嘉轩和鹿子霖肩上。老者说:“这是民意。”
强调一下:这可不是官方安排好的,那是真的民意。
本文最后要说白嘉轩最让我佩服的一件事。
开学典礼那天傍晚,白嘉轩脱了长袍,穿着短袖衫半截裤,走进马号铡草。长工鹿三正在推土垫圈。两人一边铡草一边说话。
白嘉轩突然提到,要鹿三让他的儿子黑娃去念书。
鹿三还一时回不过神来。长工的儿子,不是本该继续是长工吗?去读书了,主家不是少了一个劳力吗?
可是白嘉轩就是主动提出来了。
而且他说得清清楚楚:给徐先生的五升麦子由他出,先生的饭也由他管,桌子不用搬,跟马驹骡驹伙一张方桌,带个独凳就行。
鹿三还觉得黑娃“生就的庄稼坯子,念啥书”。白嘉轩却说,“穷汉生状元,富家多纨袴”,让鹿三不要有成见,觉得黑娃很“灵聪”,说“日后黑娃真的把书念成了,弄个七品五品的,我也脸上光彩”。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你想想,有几个地主会主动出钱让长工的儿子上学?而且还说“我也脸上光彩”?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善心了,这是把黑娃当成了自己的子侄。
这个时候,这一主一仆都不会知道,日后黑娃真的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而白嘉轩在黑娃那里的形象,更是白嘉轩怎么也想不通的。
读到这儿,你就能明白白嘉轩这个人物的厚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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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一个严厉的父亲,断掉儿子的偏食,让他们从小懂得规矩。然后是一个有远见的家长,从儿子的教育想到全村孩子的教育。再然后是一个负责任的族长,把修祠堂和建学堂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办,既敬了祖宗,又教了子孙。
朱先生说的那句话特别好:“往后的世事靠活人不靠死人。”白嘉轩受的教育并不多,但他确实有见识,做的事情,恰恰印证了这个道理。
先聊到这里吧,下回聊聊白、鹿两家孩子们读书的情况和嘉轩女儿的出生。而这个女儿,正是白鹿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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