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家公司的核心资产选择同时离开,问题到底出在人身上,还是模式本身?
2026年4月24日至25日,东方甄选初代主播明明、天权、中灿、林林相继宣布离职。这支曾被粉丝称为「F4」的班底,从2022年6月直播间爆红至今,集体服务时长超过1500天,最终却在48小时内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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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普通的人事更替。俞敏洪公开致歉,承认管理偏差;资本市场盘中大跌超8%,用真金白银投票。更值得玩味的是四位主播的离职口径——没有撕破脸,却句句指向同一个病灶:曾经靠情怀与表达撑起的直播间,正在被一套来自教培体系的强管控逻辑重塑。
从董宇辉出走,到顿顿离职,再到F4集体离场,东方甄选的人事震荡呈现阶梯式升级。每一次裂变都在消耗信任纽带,而这一次,初代班底彻底清空,属于「知识带货」的黄金时代正式落幕。
一、从「人带货」到「货找人」:一场为期三年的战略转身
要理解这场集体出走,得先回到2022年6月的那个夏天。
彼时的东方甄选,是新东方教培业务受挫后的被动自救。没人预料到,一群自带讲台气质的前教师,会把直播间变成知识分享现场——讲解玉米能引出诗与远方,推介大米能聊中原农耕文明。这种「知识叙事+好物推荐」的模式,在同质化严重的直播赛道里撕开一道口子,精准击中具备消费力与文化认同感的中产用户。
董宇辉、顿顿、明明、天权组成的初代阵容迅速爆红。东方甄选抖音粉丝数月内从百万量级暴涨至3000万以上,鼎盛时期单月直播间销售额高达6.81亿元,登顶抖音直播带货榜首。
但极度绑定头部人格IP的增长模式,从一开始就埋下隐患。2023年12月的「小作文」风波将这种脆弱性彻底暴露:工作人员评论区回怼粉丝,舆论发酵,平台三天掉粉230万,市值蒸发约60亿港元。
这已是东方甄选从历史高点回落后的又一次重击。2023年1月,尚未更名的新东方在线股价一度触及71.35港元,盘中市值逼近718亿港元,此后便进入长期回调通道。「小作文」事件加速估值下修,俞敏洪亲自致歉、调整运营负责人。台面之下,弱化头部依赖、推进去IP化的战略意图已然清晰:平台不能把命运拴在单一主播身上。
2024年7月,董宇辉正式出走,独立创办「与辉同行」。据第三方数据平台估算,与辉同行上线首年抖音累计带货规模突破百亿。这组数据让东方甄选彻底清醒:留不住顶级IP,就不能再给对手留成长空间,唯一破局路径只能是重仓自营、深耕供应链。
战略转向很快体现在财报上。2025财年(统计截至2025年5月),东方甄选持续经营业务营收约44亿元,同比下滑约32.7%,主要受与辉同行分拆、教育业务不再并入持续经营口径影响;但全年实现净溢利620万元,正式从亏损迈入盈利区间。
到2026财年上半年(统计截至2025年11月),自营产品GMV占比攀升至52.8%,首次反超第三方货品。俞敏洪将自营业务定义为平台「主要增长动力」,标志着东方甄选在商业模式层面,完成了从依赖主播到依赖货品的阶段性转型。
二、新CEO的「教培式改造」:当内容创作者变成流水线执行者
如果说重仓自营是顶层战略,那么新任CEO孙进带来的管理体系变革,就是四位主播集体出走最直接的导火索。
2024年12月24日,深耕新东方教培体系多年的孙进接任东方甄选执行总裁。公开资料显示,孙进1983年生于江苏泰州,江苏大学法学专业毕业,2006年入职新东方,长期负责四六级、考研、托福雅思等线下教培业务管理,历任集团副总裁、广州学校校长等职,管理风格以纪律严明、强目标导向、重流程管控为特点。
入主东方甄选后,孙进迅速将成熟的教培管理逻辑完整移植到直播运营体系:推行全维度KPI量化考核、直播话术与流程全面标准化、黄金时段排播资源收归公司统一调度、主播分成规则同步调整。
站在平台视角,这套制度能强化效率管控、削弱个人IP话语权,也确实在财报数据上体现出正向效果。但对靠着情怀、表达、内容创作立足的初代主播而言,这是一次职业身份的彻底颠覆——从拥有创作自主权的内容共创者,变成按流程、按脚本走的流水线执行者。
四位主播的离职声明措辞克制,却指向同一个核心矛盾。
明明(石明),原新东方物理教师,在岗时长约1571天,用「安静的隔离」形容自身处境,直言新管理层入驻后,平台直播模式与运营风格发生根本性改变,也直白感受到管理层的疏离与不友好。
天权,原新东方GRE培训师,曾是东方甄选知识带货的标杆人物,字里行间满是理想主义的失落,坦言自己坚持的初心在当下环境里早已不合时宜,留下来的支撑感已然消散。
中灿以轻松社交化直播风格圈粉,粉丝粘性极强,他感慨过往所有努力再也找不到可以延续的价值与路径。
林林主打生活化走心表达,深得粉丝信任,她坦言这段职场经历带来不小身心消耗,唯有远离当下环境才能慢慢平复状态。
这些个人表述既是情绪抒发,更是组织管理失序的真实写照。东方甄选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标准化卖货,而是主播的人格温度、自主表达与价值共鸣——这些本就是直播产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把教培强管控模式生硬嫁接到内容直播间,不是优化升级,而是底层逻辑的强行置换。
三、结构性矛盾的爆发:机构化运营与人格化IP的永恒张力
事件发酵后,俞敏洪在4月25日直播中公开反思,承认管理层调整后制度管控偏刚性、对团队人文关怀有所欠缺,导致内部氛围出现裂痕,并表态将整改僵化、高压的管理作风。
但歉意没能留住人心。四位主播均已完成身份切割,社交账号陆续更名,从身份到符号彻底与东方甄选划清界限。正如天权在林林离职声明下的留言:「物理上切割,心理上才能得到解脱。」
四位主播同步选择在2026年4月离职并非偶然巧合,而是内外环境叠加下的必然结果。从「小作文」风波到董宇辉出走,再到顿顿离职、初代F4集体离场,东方甄选的人事震荡呈现出清晰的阶梯式升级轨迹。每一次人员裂变都在消耗平台与主播之间的信任纽带,如今初代班底彻底清空,属于东方甄选情怀直播的黄金时代正式落下帷幕。
这起风波的背后,折射出直播电商进入行业深水区后,机构化刚性运营与主播人格化IP之间那条始终难以调和的结构性矛盾。当平台选择用标准化流程替代个人表达,用KPI考核替代内容共创,它或许能收获更可控的成本结构和更稳定的财务表现,却也在同时剥离了最初让用户记住它的东西。
东方甄选的未来将走向何方?数据给出了部分答案:2026财年上半年自营产品GMV占比已达52.8%,净利润转正,商业模式的转型在财务层面已经跑通。但失去初代主播团队后,平台能否在「货找人」的新赛道上重建用户心智,能否让供应链故事取代知识叙事成为新的记忆点,仍是未知数。
曾经靠情怀与内容出圈的平台,在去IP化、重供应链的路上,慢慢丢掉了最初让它被记住的东西。当理想主义撞上标准化流程,当创作空间让位于效率管控,有人选择留下适应,有人选择转身离开。而这一切,早已写在三年的转折中。
对于25-40岁的科技从业者而言,东方甄选的案例提供了一个值得拆解的样本:当一家内容驱动型公司决定向供应链驱动转型,它该如何处理与核心内容创作者的关系?KPI与创作自由之间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东方甄选用三年时间、四代核心团队的出走,写下了一份代价高昂的实验报告。
数据收束:2025财年营收约44亿元(同比下滑32.7%),净溢利620万元;2026财年上半年自营GMV占比52.8%,首次反超第三方;2023年1月市值高点718亿港元,「小作文」风波后蒸发约60亿港元,2026年4月25日盘中再跌超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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