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把车停进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林晚已经在副驾驶上疼得脸色发白了,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想趁周末去看场电影的两个人,最后会在深夜冲进急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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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林晚下意识蜷了一下身子,右手死死按着小腹,额头上全是汗。她平时不怎么生病,偶尔感冒也扛一扛就过去了,所以一开始肚子疼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说没事,可能就是下午那杯冰奶茶喝猛了,暖一暖就好。结果没到半小时,人已经从沙发滑到地毯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连说话都没力气。
沈砚之那时候正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她倒吸冷气的声音,刀都没来得及放稳,转身就冲了出去。
“晚晚?”
林晚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我肚子疼得不太对。”
他说不清自己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像是心口被人重重攥了一把。因为林晚从来不是会把小痛小病放大的人,她说“不太对”,那就是真的不对了。
他蹲下来扶她,掌心碰到她后背,才发现她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一块。
“去医院,马上。”
“会不会太夸张了……”林晚还想逞强。
“闭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手已经伸到玄关去拿外套和车钥匙了,“林晚,现在听我的。”
她难得没反驳。
从家到医院也就二十来分钟,平时沈砚之开车一向稳得很,那天却一路踩着限速线往前赶。红灯口等了六十秒,他手指一下下敲方向盘,眉头压得很低,偏头看林晚的时候,眼神里的紧绷几乎藏不住。
林晚靠在椅背上,疼得发懵,还是强撑着挤出一句:“你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的。”
沈砚之没接她这句玩笑,只问:“还能忍吗?”
她点了一下头,点完又摇头:“不知道。”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到了急诊,挂号,分诊,检查,抽血,做B超,一整套流程跑下来,林晚人都快虚脱了。急诊大厅的灯亮得刺眼,消毒水味道混在夜里的冷气里,闻得人脑子发胀。她坐在长椅上等检查结果时,整个人软绵绵靠在沈砚之肩上,连抬眼皮都费劲。
“喝点水。”他把拧开的保温杯递过来。
“喝不动。”
“那抿一口。”
林晚听话地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稍微舒服一点。她抬眼看他,突然发现沈砚之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有点想笑:“你看起来比我还像病人。”
“我宁愿躺里头的是我。”
这句话来得太快,快到不像思考过,像是从心口直接冲出来的。林晚怔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和沈砚之结婚三年,外人眼里,一直觉得他们俩不算那种浓烈到发烫的夫妻。沈砚之话不多,情绪也收得住,平时做事一板一眼,连关心人都像是在陈述事实。林晚朋友以前还悄悄问过她,说你家沈老师是不是天生就这样冷啊。
林晚那会儿咬着吸管想了想,说也不是冷,他只是……不太会把热闹摆出来。
可他会记得她来例假前一周把冰箱里冰饮全清掉,会在她加班晚归的时候开车绕半个城去接,会在她感冒鼻塞睡不着时整夜不睡守着她量体温。嘴上没几句甜的,手上的事却一件没落下。
这会儿也是。
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了眼报告,推了推眼镜:“急性阑尾炎,指标不太好,建议尽快手术。”
林晚脑子嗡的一下,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懵。
“手术?”
“对,拖不得,再拖容易穿孔。”医生看向沈砚之,“家属去办理一下住院和术前签字。”
林晚听见“签字”两个字,下意识抓住沈砚之的袖口。她其实不是怕疼,是怕医院,准确说,是怕一个人被推进那种冷冰冰的手术室。小时候她爸做过一次手术,她在外头守了五个小时,从那之后对医院那股白茫茫的气味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排斥。
沈砚之低头看见她的手,反手握住。
“没事。”他说,“我在。”
就三个字,偏偏一下子把她心口那团乱麻给压下去一点。
办理住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走廊里的人少了很多,脚步声和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护士拿着单子让家属签字,沈砚之接过去,笔尖落下去之前,还是问了一句:“风险大吗?”
医生大概见惯了这种表情,语气很平稳:“常规手术,不用太紧张,她现在年轻,问题不大,早点做更好。”
他说是这么说,可签字的时候手还是微微停顿了一下。
林晚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术前准备室前,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点。”
沈砚之俯下身。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很轻地说:“你别吓我,其实我本来没那么怕,你这样我都开始怕了。”
他一顿,随后抬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好,我不吓你。”
“那你笑一下。”
“快点。”
他像是有些无奈,但还是照做了。那个笑很浅,甚至有点僵,明显不是平时会自然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林晚看着却忽然觉得心定了,连疼都像是远了一点。
“行了,”她闭上眼,声音弱下去,“你就在外面等我,哪也不许去。”
“嗯。”
“手机别静音,我醒来要找你。”
“嗯。”
“还有——”
“林晚,”他打断她,语气低低的,“先进去,出来再说。”
她没再开口,手却一直没松,直到护士提醒要推进去了,她才一点点放开。
手术室的门合上那一刻,沈砚之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安静得过头了。明明空调风还在吹,护士站也还有人说话,可那些声音像都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眼睛就盯着那扇门上的红灯。
凌晨两点半,林晚的妈妈打来电话。
其实原本沈砚之没想这么晚惊动老人,可术前护士问病史时,有些细节他不确定,还是给丈母娘去了个电话。林母一听就急了,说要赶过来。沈砚之劝了半天,说人已经推进去了,这时候过来也没什么用,路上还不安全,明早再来。
电话接通时,那边第一句话就是:“晚晚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医生说问题不大,您别太担心。”
“怎么会突然阑尾炎?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下午有点不舒服,以为是胃痛,拖了一会儿才来。”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既急又心疼:“这孩子就是能忍。你呢,你吃饭没有?”
沈砚之沉默了一秒,说:“没顾上。”
“那怎么行,你去买点东西垫一垫,别她出来了你又倒了。”
“好。”
嘴上应着,电话挂了他也没动。
不是不饿,是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林晚进去之前那张苍白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晃,他越想越后怕。怕她一开始疼的时候自己没当回事,怕路上堵车,怕来得晚一点,怕医生说的“穿孔”真变成现实。很多事,在没发生之前,人总觉得还来得及。真等到了医院,听见手术两个字,才知道那点“来得及”有多脆弱。
三点十七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摘下口罩出来,沈砚之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医生,她怎么样?”
“手术顺利,已经切除了,等麻醉醒了送回病房。”
他听完这句话,肩膀才像是终于松下来一点。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有种虚脱感,连呼吸都发沉。
护士推着床出来时,林晚还没醒,脸色依旧白,嘴唇也干。沈砚之跟着一路回病房,站在床边看护士调整输液、交代注意事项,一句一句都听得格外认真,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麻醉过后会有点恶心,疼的话按铃。”
“六小时内先别吃东西,先少量喝水。”
“家属今晚最好看着点,别让她乱动。”
“好。”他说,“我记住了。”
病房是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倒也安静。窗外天还没亮,城市沉在一片灰蓝色里。林晚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很轻,输液管贴着手背,衬得那只手更瘦白了。
沈砚之坐在床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指尖。
冰凉。
他去倒了点温水,把棉签蘸湿,慢慢给她润嘴唇。动作很小心,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护士中途来查房,看见他还一动不动守着,顺口说了句:“家属可以先眯一会儿,病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沈砚之说:“我不困。”
护士笑了下,没再劝。
其实怎么会不困。从晚上到现在,他连坐都没好好坐过几分钟,可真让他闭眼,他又闭不上。病房的时钟滴答往前走,四点,五点,五点半,窗外天色一点点发亮,林晚终于动了动睫毛。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疼。
她很轻地“嘶”了一声,眉头刚皱起来,旁边的人就起身凑近了。
“醒了?”
林晚眼神还有点散,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在确认是不是做梦。过了几秒,才很小声地说:“沈砚之。”
“嗯,我在。”
“手术完了?”
“完了,很顺利。”
她慢慢眨了下眼,眼尾忽然就有点湿,嗓子发哑:“我还以为你不见了。”
沈砚之喉头一紧,低声说:“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林晚想笑,刚扯了一下嘴角,伤口就疼,她立马老实了:“疼。”
“我去叫护士。”
“你先别走。”她手指动了动,勾住他袖口,“就一下。”
他说了声好,没走,另一只手按了铃。
护士来给她看了看情况,说术后疼是正常的,先观察一会儿,如果受不了再加止痛。林晚听完,一脸生无可恋地躺回去,过了会儿偏头看沈砚之:“我现在脸是不是很丑?”
“没有。”
“你都没认真看。”
“认真看了。”
“那你说实话。”
沈砚之看了她两秒:“实话就是,没有。”
林晚哼了一声,大概是信了,又闭上眼缓了一会儿。麻药过后的那种昏沉和伤口拉扯的疼一阵阵涌上来,人清醒得不彻底,情绪也比平时脆。她躺了没多久,忽然又开口:“你一晚上没睡?”
“没事。”
“黑眼圈都出来了。”
“回头补。”
“你昨晚是不是吓坏了?”
这回他没立刻接。
林晚虽然虚,但脑子还在转,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眼睛都红了。”
沈砚之垂了下眼,像是被她说中了,半晌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晚心里一下子就软了。
她和他结婚这些年,见过他工作上最忙的时候,见过他项目出问题连着熬几个通宵的时候,也见过他父亲住院时他冷静处理各种手续的样子。这个人好像总是稳的,天大的事到了他手里,也会先一步理清轻重,不慌不乱。她很少见他把害怕摆在脸上。
但昨晚她是真的看见了。
那种紧绷,不是装不出来,也不是嘴上说“没事”就能盖过去的。
“沈砚之。”
“嗯?”
“你过来点。”
他俯身。
林晚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她手心没什么力气,动作也轻得很,像羽毛蹭过去。沈砚之却一下僵住了。
“你别怕了,”她声音很低,“我没事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点一直强压着的东西,终于还是晃了一下。
他抓住她手腕,小心避开输液,低声说:“林晚,以后哪儿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告诉了呀。”
“再早点。”
她有点心虚,小声辩解:“我那会儿真的以为是胃疼。”
“你每次都这么以为。”
林晚没话了。
因为这话一点没错。她属于那种身体不舒服先忍着,能扛就扛,实在不行再说的人。以前低烧顶着去上班,胃疼硬说喝点热水就好,连痛经都能面不改色开会。沈砚之为这事说过她很多次,她嘴上答应得挺好,下次照旧。
病来如山倒,有时候也不是一朝一夕,是平时一点点攒出来的。
早上七点多,林母来了,手里还拎着保温桶和换洗衣服,一进门先扑到床边看女儿。见林晚人醒着,精神也还行,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说你,吓死我了。”
林晚扯着嘴角笑:“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还嘴硬。”林母伸手想戳她额头,又怕碰到伤口,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她头发,“疼不疼?”
“有点。”
“有点是多点?”
“……挺疼的。”
林母立刻转头去看沈砚之:“医生怎么说,能打止痛吗?”
沈砚之把刚才护士交代的又说了一遍,语气条理分明,连几点醒、什么时候按过铃、喝了几口水都记得清清楚楚。林母听着听着,明显松了口气。说到底,女儿生病,最怕的不是事大事小,是旁边没人顶着。沈砚之在这守了一夜,很多东西她不用问,都看得明白。
“你也累坏了吧。”林母说,“先回去洗把脸睡会儿,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沈砚之摇头:“没事,我等会儿再回。”
林母还想说什么,林晚先开口了:“妈,你别赶他。他回去了我也睡不着。”
林母看她一眼,没好气地笑:“行,就你们俩黏糊。”
林晚脸皮平时不薄,这会儿当着妈的面被这么说,倒有点不好意思,偏偏伤口又不允许她做太大表情,只能装没听见。
上午医生查房,说恢复得还行,住院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林晚听见“几天”时还松了口气,她本来都做好了躺半个月的心理准备。结果下一秒医生看了眼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但术后这阵子要好好养,作息、饮食都得注意,别一出院就以为自己没事了。”
这话明显是冲她说的。
林晚立刻点头:“记住了,医生。”
医生一走,她就小声对沈砚之说:“我怎么觉得他刚才像在点我。”
“不是像。”沈砚之给她掖了下被角,“就是在点你。”
“你要是再不好好吃饭熬夜加班,下次不一定是阑尾。”
林晚撇撇嘴,想反驳,又没底气。她近半年工作确实忙,部门里人手不够,项目一个接一个,吃饭不规律是常态,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也不算稀奇。沈砚之说过她很多回,让她别总拿胃药顶着,她总说忙完这阵就好了。可忙完一阵,还有下一阵,日子一拖再拖,身体可不跟你讲道理。
中午林母回去炖汤,病房里终于只剩他们两个。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在窗台上,暖洋洋一片。林晚因为术后不能乱吃,只能小口喝点水,喝着喝着,忽然看向坐在旁边处理消息的沈砚之。
“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
“请了多久?”
“三天。”
“这么多?”
沈砚之抬眼:“你住院,我不请假让谁来?”
“我妈也能来啊。”
“你妈有你爸要照顾,有家里的事要忙。”他说得很平常,“而且你半夜疼醒的时候,是想先找我,还是先找你妈?”
林晚几乎没犹豫:“你。”
“那不就行了。”
她看着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平时待在一起,三餐四季一天天过去,好像很多事都是顺手的,不值一提。可真到了你最虚、最疼、最没有力气的时候,谁在你床边守着,谁能让你一睁眼就心安,那种分量,根本骗不了人。
她鼻子有点酸,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矫情,故意换了个轻松语气:“那我这次算不算因祸得福,享受了一把沈老师全天陪护?”
沈砚之把手机放下,看她一眼:“你要是喜欢这种陪护方式,我可以换个健康点的。”
“比如?”
“以后每天监督你吃早饭,十点前睡觉,周末跟我去体检。”
林晚听得头皮一麻:“你这不叫陪护,这叫监管。”
“嗯。”他点头,“从今天开始生效。”
“……你怎么还趁人之危。”
“因为你平时不听话。”
林晚被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沈砚之,我现在是病号。”
“我知道,所以今天不跟你计较。”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等你出院再算。”
林晚气笑了,又因为伤口疼赶紧收住。她觉得这人有时候是真过分,脸上一本正经,话里却夹刀子。可偏偏这种时刻,她又能从那点不松口的较真里,听见扎扎实实的在乎。
下午林晚精神好了些,开始能断断续续说话。说着说着就绕到了昨晚。
“你昨晚守在外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之给她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没想什么。”
“骗人。”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敢看我?”
“怕你看出来。”
林晚怔住。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下,抬眼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怕你看出来我其实很慌。”
林晚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外头走廊传来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还有护士站此起彼伏的呼叫铃。那些声音都很日常,偏偏把这几秒衬得更安静。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算是挺能处理事的人。”沈砚之慢慢开口,“可昨晚送你进手术室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别出事。”
他说得太轻,轻得像叹气。
林晚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突然想起昨晚在车里,自己还觉得他表情吓人;想起进手术室前,自己还在逼他笑一下;也想起过去这几年,她总觉得沈砚之这个人不够会表达,不够浪漫,不够像电视剧里那些恨不得把爱挂在嘴边的男主角。
可真到了事情面前,能让你从头到尾心里有底的人,可能本来也不需要那么多花样。
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你这样说,我都快感动哭了。”
沈砚之看着她:“那就别忍。”
“我现在哭,伤口疼。”
“那先记账,回头再哭。”
林晚笑出来,笑完眼角还是湿了。
住院第三天,林晚能慢慢下床走动了。第一次起身的时候,牵扯到伤口,她疼得差点当场躺回去。沈砚之站在边上扶着她,一只手托着她后背,一只手稳稳扶住胳膊,跟带小孩学走路似的。
“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再慢点。”
“……你再慢我就原地生根了。”
他居然还真顺着她的话说:“那也比扯到伤口强。”
病房门口到走廊拐角,也就十来米,林晚硬是走得像翻山越岭。走到一半实在不行了,靠着墙喘气,偏头瞪沈砚之:“都怪你。”
“怪我什么?”
“要不是你平时老做那么多好吃的,把我胃养娇气了,我能阑尾炎吗?”
沈砚之被她这套歪理说得都笑了:“林晚,讲点道理。”
“不讲。”她理直气壮,“病号最大。”
“行,你最大。”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低下来,有点像哄。林晚本来还想继续扯两句,结果抬头一看,正撞见他眼里的笑意,忽然就没了声音。
他们俩认识很多年了,从相亲见面到结婚生子这套流程倒是没走错,只不过一路走得太稳,稳得好像少了点轰轰烈烈。可这种稳,放到此刻,偏偏最熨帖。
她在医院那几天,沈砚之几乎把所有细节都包了。早上几点吃药,几点该下床活动,医生哪句话要重点记,哪样东西她现在不能碰,他比她本人还上心。连林母都看不过去了,说你别把她养成生活不能自理。
沈砚之听完也没反驳,只说:“等她彻底好了再说。”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林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树,突然有种久违的轻松。也不是多大的病,可在医院躺了几天之后,连回家这件事都显得格外让人高兴。
一进门,她第一眼就愣了。
客厅茶几上的零食没了,冰箱门上贴了张纸,白纸黑字写着——林晚术后恢复期饮食注意事项。下面列得密密麻麻,从忌辛辣油炸到少食多餐,甚至还标了每天喝水量。
她站在玄关换鞋,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回来收拾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
“防止某人好了伤疤忘了疼。”
林晚啧了一声,慢吞吞往沙发那边走。沙发上多了个软垫,茶几边角套上了防撞条,厨房里那几瓶冰镇饮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了一圈,忽然明白沈砚之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把“监管”这件事落到了实处。
“沈老师,”她坐下,朝他勾了勾手,“采访你一下,你这样算不算过度保护?”
沈砚之把水杯递给她:“不算,顶多叫亡羊补牢。”
“你这是承认以前没看住我了?”
“嗯。”他很坦然,“怪我。”
林晚本来只是想逗他,听见这句,反倒一怔。
“你怪自己干吗,又不是你让我阑尾炎的。”
“你不舒服的时候,我应该更早发现。”
“哪有这种事。”她捧着杯子,低头吹了吹热气,“人又不是机器,再说了,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他说:“可我是你老公。”
就这么一句,平平静静的,没什么起伏。林晚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以前她总觉得婚姻好像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日复一日,琐碎又庸常。可经过这一遭,她才发现,所谓搭伙,不是把日子混过去,而是你在最难受的时候,有个人比你还把你当回事。
她抬眼看着他,忽然说:“沈砚之。”
“嗯。”
“我以后会听话一点。”
“只是听话一点?”
“……那多听一点。”
“这还差不多。”
林晚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过了会儿,她把水杯放下,伸手抱住了他。
伤口还没完全好,她动作不敢大,只能轻轻环住腰,把脸埋在他身前。沈砚之一开始没动,片刻后抬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
“没怎么。”她声音闷闷的,“就是突然觉得,你还挺重要的。”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只是挺?”
“非常。”林晚立刻改口。
“晚了。”
“那特别非常?”
“勉强。”
她气得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掐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索性抱得更紧一点。
后面的半个月,林晚难得老实。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公司那边请了假,工作都往后挪。朋友在群里喊她出来吃火锅,她拍了张自己面前那碗清淡得毫无灵魂的小米粥,发过去一个流泪猫猫头。群里一片哈哈哈,都说终于有人能治她了。
林晚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活的沈砚之,忽然觉得这种被管着的日子,也没那么难受。
至少有人记着你几点该吃药,记着你走快了会扯到伤口,记着你嘴馋时得拦一拦。那些看似细碎的约束,翻过来,其实全是放在心上的意思。
一个月后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大问题。林晚从诊室出来,整个人都像卸了担子,站在走廊里就想宣布今晚必须吃顿好的庆祝。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只说:“可以,但不能辣。”
“那还有什么灵魂?”
“灵魂先放放,胃和伤口比较重要。”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我记性好。”
林晚拿他没办法,嘴上抱怨,心里却踏实得很。
回去路上,晚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林晚偏头看着窗外,街边行人来来往往,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城市恢复了平常的热闹。她忽然想起那天深夜的急诊,想起自己疼得说不出话,想起沈砚之一路攥着方向盘不敢松劲,想起他坐在手术室外,一夜没合眼。
很多情绪都是过后才会慢慢涌上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沈砚之。”
“嗯?”
“等我彻底好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
“上次本来就是要去看电影,结果进医院了。”
“嗯,这次补上。”
“再顺便吃个饭。”
“可以。”
“还要去散步。”
“行。”
林晚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请客。”
沈砚之笑了:“我什么时候让你掏过钱?”
“也是。”她心安理得地点点头,过了会儿,声音轻下来,“那天在医院,我其实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很软的笑意:“有你在,真的很好。”
红灯亮了,车缓缓停下。沈砚之侧过头,和她对视了两秒,眼神忽然就温了下来。
“林晚。”
“嗯?”
“以后这种话,平时也可以多说。”
她故意拖长音:“看我心情。”
“那我努力让你心情好一点。”
“怎么努力?”
绿灯亮起,车重新往前开。他握着方向盘,语气还是一贯平稳,却又分明带着笑。
“先从今晚给你煮点不那么难吃的病号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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