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第一个月退休金那天,她对着手机银行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凑过去看,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嘴上说“够花了够花了”,然后起身去厨房热昨天的剩菜。我瞥见那一眼,2013块几毛几分,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几天她翻来覆去就念叨这个数。
其实退休前她不是没算过账。前年冬天她值夜班,我给她送围巾,在护办室门口听见她跟会计打电话。“交满十五年就行?那我这都交了二十多年了,能多拿点儿不?”电话那头说什么我听不清,就看她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咔哒响,最后说了句“行,知道了”,挂电话时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她没跟我提这事,我也没问。
真正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去年春天,她同事李姨提前退了。李姨是正式工,俩人同一年进的医院,同一个科室,现在李姨拿四千八。我妈回来就翻箱倒柜找她的劳动合同,找了半天其实就那几页纸,她一张一张捋平了看,最后叹口气又把它们夹回那个旧档案袋里。“人家是正式的,我是合同的,这账不是这么个算法。”她这话像是跟我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以前她从不说这些。我上大学那会儿,有次室友问我妈干啥工作,我说护士,人家说那挺好啊。我没说的是合同制,那时候我也不懂这里头差别有多大。只觉得我妈啥都干,打针发药不用说了,换床单、搬仪器、帮病人翻身拍背,有时候护工不够她还帮着端屎端尿。有一年除夕她值班,我去给她送饺子,看见她蹲在走廊尽头给一个没家属的老人擦身子,那个老人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我妈一点一点给他剪。那年她四十六了,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墙缓一会儿。
她手上全是职业病。静脉曲张,小腿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着,站久了就胀得疼。腰也不行,年轻时候给病人翻身扭过一回,没当回事,现在阴天下雨弯都弯不下去。她舍不得去推拿按摩,嫌贵,就让我爸用红花油给她搓,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我说去医院理疗科看看吧,她瞪我:“我自己就医院的人,还不知道那些?没用。”其实我知道她是心疼钱,报销比例跟正式工不一样。
退休这事儿她纠结了有大半年。按说她去年底就该办了,可科室护士长找她谈话,说现在人手紧,返聘的话每个月还能多拿两千多。她回来跟我爸商量,我爸说你看呗。她又问我,我说你腰不好还干得动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干干吧,反正回家也没事。我后来才琢磨过来,她不只是为了那两千块钱,她是怕退休金太少不够花,能多攒一个月是一个月。
返聘这半年她反而干得更卖力了。有回我去接她下班,等了一个小时还不见人,上楼一看,她在库房搬输液器,一箱一箱码到架子上。我说你不是护士吗怎么还干这个,她擦擦汗说库房的人忙不过来,搭把手的事儿。我帮她把剩下的搬完,回家的路上她坐副驾就睡着了,头发散下来花白了一片。我记得她四十岁那会儿还染头发,现在早不染了,说费钱。
她手底下带过多少小护士我自己都数不清。有个叫小周的,甘肃来的姑娘,刚进科室扎针找不着血管急哭了,我妈手把手教她。现在小周已经是护师了,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发微信。我妈每次都把手机举到我面前给我看,嘴上说“这孩子,总惦记我”,脸上笑得跟什么似的。可就是这孩子,去年转正了,成了一名正式的编制护士。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替她高兴是真的,心里头那点不是滋味也是真的。她没说出来,我只是看到她说完之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盯着杯子里头好一会儿。
退休手续办下来那天,她自己去的,回来提了一兜菜,说晚上包饺子。我们仨坐那儿包饺子的时候她突然说,这要搁以前,她每月交的保险里头那什么过渡性养老金,她们合同制的跟正式的计算方式不一样。她说了个专业名词我也没记住,就记得我爸一边擀皮一边说“差多少”,我妈说“差不老少”。后来还是我上网查了才知道,合同制护士的退休金按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算,跟事业编差着好几档,交再多也没用。
她那些老同事,差不多年纪的,正式的一个月拿四五千,合同的两千出头,差一倍还多。我妈从来不当着外人面抱怨这些,有人问起来她就说够花,问多了就说这事不提了,再问就笑笑不吭声。可她有个记账本,一块钱一包的那种,封面磨得字都看不清了。上头记着每天花了啥,连超市小票都贴得整整齐齐。我翻过一次,她给自己买的东西,最贵的就是鞋,一百多块的软底护士鞋。我给她买件三百块的羽绒服,她念叨了仨月,说以后别买这么贵的,退休了又不天天出门。
退休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她在家闲得难受。把家里的玻璃擦了,窗帘洗了,又把我爸攒了好几年的旧报纸全卖了。那几天她总往医院那边遛弯,回来就说碰见谁谁谁了,说起单位的事眼睛都是亮的。后来她不怎么去了,我问咋了,她说老去给人家添麻烦。其实是新来的护士不认识她,在门口问她是哪个病人家属,她心里头不得劲了。她没跟我明说,就是那天晚饭吃得少了点,我爸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天热了没胃口。
现在她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忙忙叨叨一上午。下午有时候去超市逛逛,买打折的菜,有时候在家看电视,音量开得小小的,靠在沙发上打盹儿。上个月她说要去超市理货,我拦着不让去,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我说你干了一辈子护士了,腰又不好,去搬那些箱子干啥。她说超市那个活跟医院比起来算啥,又不累。我拗不过她,她去干了三天,回来跟我说不去了,我问为啥,她说收银的小姑娘嫌她动作慢。
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在择韭菜,低着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我看着她的侧脸,脸上皱纹比退休前多了,鬓角的白头发也多了。她好像突然就老了,不是一下子老的,是那种一直撑着撑着,一退休卸了劲,就撑不住了的。
前两天她问我,网上有没有那种教人织毛衣的视频。我说你学那干啥,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给邻居家小孩织个小坎肩。我知道她是想找点事干,找点自己还能拿得住的活。她这辈子就是在不停地干,年轻时候在医院给人扎针送药擦身子,退了休在家擦桌子拖地洗衣服。她好像一闲下来就心慌,一忙起来才觉得日子是实的,是往前走着的。
两千块钱在这个小城够什么呢?够买米买面,够交水电费,够她自己省吃俭用把这个家撑住。但不够她生病看牙,不够她想吃车厘子就买一盒,不够她说走就走出去看看。这些她从来不说,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结婚时候的那对金耳环丢了以后就再没买过。
今天早上她又起了个大早,说是去早市转转。回来的时候拎了半扇排骨,说今天炖排骨汤。我看着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突然想起来,她上次给自己买新衣服,还是前年我硬拽着她去的。她现在穿着的那件开衫,领子都洗得变形了,她拿针线自己缝了缝,又穿上。
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弯腰看了看火,然后扶着灶台慢慢直起身来。窗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手上,那双手的骨节比前两年又粗了些,青筋也更明显了。她把手往围裙上擦擦,回头冲我喊了一声:“拿碗筷,准备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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