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摇头的这个动作,能让丁主任拍了桌子。
“你摇什么头?”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茶杯盖子蹦起来,叮当响了一声,“我跟你说,这是组织交代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
我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没吭声。
丁主任五十有六,在县里干了大半辈子组织工作,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年轻人没带过。但像我这样的,他大概还是头一回碰钉子。
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刚从镇上的苹果基地回来,鞋上还沾着泥。我今年三十二,县农业农村局的技术骨干,副高职称,天天往地里跑。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怎么看都不像个坐办公室的人。
刚进局里大门,办公室的小周就冲我招手:“李工,丁主任找你,说让你到了马上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
“不知道,丁主任接了个电话就让我找你,挺急的样子。”
我洗了手,换了双干净的布鞋,往三楼的组织部走。丁主任虽然管着干部工作,但跟我平时交集不多,突然召见,我也猜不出缘由。
敲了门进去,丁主任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我来了,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笑得意味深长。
“志强啊,来,坐。”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水,不是用的纸杯,是用自己的玻璃杯洗了洗,倒的。
“苹果基地那边怎么样?”他先拉家常。
“还行。今年挂果不错,就是节水灌溉那块还得再跑跑。”
“嗯,我听农业局老刘说起过你,说你肯吃苦,技术也好,就是太老实,不吭不哈的。”
我笑笑,没接话。
丁主任话锋一转:“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三十二。”
“还没对象?”
我顿了顿,“……没有。”
丁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院子。
“志强,我今天找你,是有件好事。咱县新来的那个挂职副县长,苏晚亭,你听说过没有?”
我愣了一下。苏晚亭这个名字我当然知道——二十九岁,北大研究生毕业,到县里挂职副县长不到三个月,分管科教文卫,据说干得风风火火,下面人都说这个女县长厉害。
“听说过。”
“人怎么样?”丁主任转过身来。
我不太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斟酌了一下,说:“工作上有几次交集,开会听过她发言,思路很清晰。”
“这就对了。”丁主任走回座位坐下,身子前倾,用手指敲着桌面,“志强,我跟你说个实在话。苏县长到任之后,我跟她接触过几次,也跟她私下聊过。这孩子没对象,家在外省,父母都是普通知识分子。我跟她提过你——当然,我没直接说,就是旁敲侧击问了问她的想法。她不排斥。”
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了。
丁主任接着说:“你呢,我也了解。咱县里像你这样三十出头、副高职称、个人条件不错的年轻人,掰着指头数。你是农村出身,踏实肯干,不攀不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你们两个要是能成……”
“丁主任。”我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把水杯往桌上轻轻放了一下,很小心地,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我慢慢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热络一下子沉下来,像一盆炭火被人泼了半瓢水。
“丁主任,谢谢您的好意。”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县长的事情,我恐怕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我沉默了片刻。
我能说出很多理由——我跟他身份不对等,我一个技术干部凭什么跟副县长相亲;我跟他成长环境差太多,人家北大研究生,我一个普通本科,聊不到一块去;我不想因为这种事被人议论,说我攀高枝、走捷径。但这些理由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我觉得这件事不是“相亲”。
是安排。
从他那句“旁敲侧击问过她的想法”开始,我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那不是牵线搭桥的味道,而是某种我形容不上来的、让我浑身不舒服的东西——像是把两个人当作两个棋子,往一张没有画完的棋盘上摆。
“不合适。”我重复了一次,没有解释。
丁主任的脸色真正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带着失望的、意外的严肃。
“志强,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件事,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
“苏县长下来挂职,干得好不好,关系到省里对我们的评价。她需要有人支持,需要有人帮她尽快熟悉县里的情况、打开局面。你熟悉农业,熟悉基层,你们两个如果……”
“丁主任,我明白。”这次我没有摇头,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了四个字——
“我办不到。”
啪!
他的巴掌落在桌子上。
“你摇什么头?”丁主任站起来,声音不算大,但那语气像一把扳手拧到了底,“我跟你说,这是组织交代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我见过丁主任发火。三年前,有个乡镇干部在扶贫工作上弄虚作假,他在大会上拍了桌子,那次拍得比这次响十倍,茶杯真的碎了。但这次的不同在于——他的愤怒里面,有一种我理解不了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替儿子安排好了前程,儿子却不领情的那种急。
“丁主任。”我站起来,看着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我不是不听组织的话。但‘组织交代’这四个字,不能用在这件事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组织可以给我安排工作,可以派我去最偏远的村子,可以让我加班、出差、冲在一线。这些我二话没有。”我的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但我的婚姻,不是组织能交代的任务。”
丁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县长是组织派的,她干得好不好,那是她的事。我能配合工作就配合,能支持就支持。但您不能因为她是组织派的,就把我也当成组织要完成的任务。”
我说完这句话,觉得有些过头了。丁主任毕竟是老领导,这话说得太重了。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我等着他再拍一次桌子。
他确实抬起了手。但那只手没有落下去,而是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撑在办公桌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老年斑,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些发紧。我不怕挨骂,也不怕处分,但我怕丁主任这副模样——像是一个忙活了半天、却发现事情压根不是那个方向的人。
过了好一阵子,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了。
“志强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发火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你没听明白我说的‘组织交代’是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
丁主任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里面有一些我从未在这个老组工干部脸上见过的东西——迟疑,甚至是一点点的尴尬。
“苏县长挂职的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拧开盖子,又拧上了,“算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这事当我没说。”
我注意到他拿杯子的那只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说的“组织交代”,也许不是要我跟苏县长相亲。也许是另有什么我没听懂的事情。也许是苏县长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我配合,而他不能明说,只能用“相亲”这个由头来安排。又或者——
我不敢往深处想了。
“丁主任。”我说,“如果苏县长那边需要我配合工作,您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管什么事,我能办的,一定办。”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回你单位去。”
我出了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窗户开着,下午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气味。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晚亭的微信。我们加过好友,但从没私下聊过。聊天记录里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她发的“李工你好,我是苏晚亭,以后多联系”,一条是我回的“苏县长好”。
我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看。一张工作照,白衬衫,短发,看起来很干练。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上验收滴灌项目。忙到中午,在镇政府的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亭发来的消息。
不是长篇大论,就一行字:
“李工,丁主任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我打了一行字:“苏县长,没什么麻烦,是我不合适。”
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没关系,丁主任也是好意。”
又想了想,没发。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没事儿,苏县长。”
发了出去。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我吃完饭,把碗筷收了,走出食堂,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些已经挖好沟槽的滴灌管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后悔,也不是遗憾。
我只是忽然觉得,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是埋在地底下的,你看着地面平平整整,以为下面什么都没有。可有一天挖开了,才发现底下的管道纵横交错,你根本分不清哪一条通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有没有挖错地方。
但有一件事我确信自己没做错——摇头的时候,我摇的是这件事本身,不是那个人。
至于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猜,也不该猜。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我的军绿色裤腿上,沾了一下,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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