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10道硬菜全被小姑子打包，老公让我别计较，我反手一耳光！

腊月二十九这天夜里，顾小蓉失眠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忙活了一整天准备出来的年夜饭，到头来会变成一场笑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偶尔冒出来的一声轻响。李光明睡得倒踏实，呼噜一阵一阵的，像故意往她耳朵里钻。顾小蓉平躺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那上头有一块泛黄的水渍，边缘不规则，像一片快要散开的云。那是前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印子，李光明也说过找人刷一下，后来一忙，就没下文了。

这种“后来一忙就没下文”的事，家里其实多得很。

她翻了个身，侧着脸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菜。不是没准备，是准备得太多了，越到跟前越怕漏了什么。鱼要不要再蒸得嫩一点，虾是不是得下午再烧，不然放久了口感发柴，全家福砂锅里蛋饺够不够，万一孩子们爱吃怎么办，四喜丸子是做大一点显得气派，还是做小一点方便夹……

她想着想着，心里居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一年到头，也就这一顿饭，像个正经节日。

顾小蓉不是不会安慰自己的人。她早就过了那种非要别人懂自己、夸自己、捧着自己才舒服的年纪。她一直觉得，日子嘛，谁家不是这么过。她会做饭，她做得好，那她多做一点也没什么。再说了，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热热闹闹的，总归是件高兴事。

可高兴归高兴，委屈这东西也不是没有，只是平时被她压下去了。

比如上周去买年货，超市里人挤人，她推着两辆购物车来回跑。活虾、鲈鱼、排骨、牛腱子、扇贝、五花肉、鸡、老母鸡、板栗、鹌鹑蛋、粉丝、木耳、梅干菜……一袋一袋码得满满当当。李光明倒也跟着去了，可他除了结账时从口袋里掏手机，别的时候基本都在看短视频。收银台前排队，顾小蓉低头翻购物清单核对，听见他在旁边笑得直抽气，像屏幕里有什么天大的乐子。

她当时没说话。

还能说什么呢。年都到跟前了，吵起来更堵心。

五点不到，顾小蓉就起了。

她动作很轻，连拖鞋都没敢拖着走，怕把李光明吵醒。他睡眠浅，醒了就爱皱着眉说一句“你不能轻点啊”，好像她在自己家里走路都该小心翼翼。

卫生间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抹了一下，看见自己有点发黄的脸，还有眼下那块淡淡的青。她拿皮筋把头发一扎，洗了把脸，彻底清醒了。

厨房门一关，灯啪地亮起来，像一天正式开场。

先炖汤。老母鸡剁块，冷水下锅，焯完血沫再冲净，放进砂锅里慢慢吊。再处理牛腱子，昨天已经卤上了，今天只要再收一收味。排骨要焯水，鸡块要腌，鲈鱼得收拾干净，虾一只只剪须开背挑虾线，扇贝要提前化冻，粉丝要泡软，梅干菜得洗净挤干，五花肉要先煮到七八成熟……

灶上锅一个接一个响起来，砧板上刀落得密，窗外天还是黑的，厨房里却已经热起来了。

她一忙起来，顾不上东想西想。人的手有事做，心就稳一点。

到六点半，高压锅开始呲呲冒气，砂锅里也咕嘟咕嘟翻着小泡，香味慢慢往外漫。顾小蓉站着揉肉馅，丸子里要放点马蹄，口感才脆，蛋清也得打进去，不然发硬。她手上全是肉泥和葱姜水，忙得额头都出了汗。

李光明是七点多起来的。

他打着哈欠进来，头发还乱着，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这么早就弄上了？”

“嗯。”顾小蓉没回头，“早饭在锅里，粥还热着，包子在蒸屉里。”

李光明“哦”了一声，转身走了。没一会儿，餐厅那边传来短视频的背景音，一会儿是哈哈哈的笑声，一会儿是吵吵嚷嚷的配乐，听得人心浮。

顾小蓉把肉馅摔了摔，虎口挤出一个丸子，下进油锅里。滚烫的油花立刻炸开，噼里啪啦一阵响，她手背被溅了一点，疼得缩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红了一小块。

也就那样，顾不上。

李光明端着碗晃进来，边吃边看她：“你今天做多少道来着？”

“十道。”

“还真做十道啊？”他笑了一下，“太多了吧，吃得完吗？”

顾小蓉把炸好的丸子捞起来，语气平平的：“过年图个吉利。十全十美。”

李光明点点头，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他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个丸子，被烫得直吸气，一边吸气一边又说：“香，真香。”

顾小蓉这才有点想笑：“活该，谁让你刚出锅就拿。”

他说：“那不是馋嘛。”

这话听起来倒像两口子过日子的样子了。顾小蓉心里那点闷，稍微散开一点。

九点多，婆婆来电话。

电话是打给李光明的，但他嫌厨房里油烟机吵，索性开了免提，自己靠在门框上应付。婆婆那边声音也热闹，像是那头屋里已经来了客人。

“光明啊，小燕他们下午早点过去，你们别做太多啊。”

“嗯，知道了。”

“她说她还带两个菜，亲家那边做的，说叫你们也尝尝。”

顾小蓉正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听到这句，顺口说了声：“我这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婆婆没听清，问了句：“什么？”

李光明替她答：“她说都准备好了。”

婆婆就笑：“哎哟，小蓉辛苦了。那行，多了就多了，反正过年嘛。”

电话挂了以后，顾小蓉低头继续忙，没接这茬。

她其实不怕做得多，她怕的是自己认认真真准备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就只是“反正过年嘛”这五个字。

十一点，排骨入味了。红烧的颜色正好，亮亮的。板栗烧鸡也差不多能收汁。她把卤牛肉从冰箱里拿出来，逆着纹路切，一片一片码整齐，摆成个半圆。鲈鱼已经处理好，等人快到了再上锅蒸。糖醋里脊要现炸现裹汁，不然不脆。扇贝也是，蒜蓉都提前炒好了，铺上去上锅一蒸就行。

忙到一点多，十道菜总算都齐了。

顾小蓉把最后一道梅菜扣肉扣进盘子里时，手都酸得有点发抖。她站在餐桌边，一盘一盘摆位置。冷盘热菜、荤素搭配、颜色也尽量错开。红的虾，褐色的牛肉，翠绿的菜叶，金黄的丸子，雪白的鱼肉，油润的扣肉，汤锅放中间，热气腾腾的，确实有点像样子。

她看着看着，胸口忽然满了一下。

那种感觉挺难讲，像你辛辛苦苦做完一件事，不是为了谁表扬，也不是为了谁感激，就是觉得，哦，这个年，总算有个年的样子了。

李光明从卧室换了件毛衣出来，看见这一桌子，也愣了：“嚯，真做出来了。”

“嗯。”顾小蓉说。

他走过来，搭了下她肩膀：“辛苦了。”

就这么轻飘飘三个字，说完也没别的了。

可顾小蓉还是受用。人有时候真挺傻的，一点点好脸色，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都能叫自己心里软一下。

三点多，门铃响了。

门一开，屋里立刻热闹起来。李燕那嗓门在楼道里都听得见，进门更是没收着：“妈！我可想死你了！哎呀，哥，你家怎么这么热啊。”两个孩子一边换鞋一边嚷嚷，张伟拎着东西跟在后头，额头都冒汗了。

顾小蓉从厨房端着切好的橙子出来，脸上挂着笑：“来了？快坐吧。”

李燕嘴里答应着，手上却没闲着，把自己带来的两个保鲜盒往婆婆手里一塞：“这是我婆婆做的红烧肉，还有她拿手的炸藕盒，特意让我带来给你们尝。”

婆婆接过去，立马高兴得不行：“哎哟，亲家真有心，真有心。”

顾小蓉也笑着说了句：“那一会儿热一热，正好一起吃。”

其实桌子已经很满了，再摆两个菜，都有点挤。但过年嘛，她不想在这些地方显得小气。

李燕往餐桌那儿一瞟，脚步一下就过去了。

“我的妈呀，嫂子，你这是搞满汉全席呢？”她一边看一边伸手揭盖子，“这什么？扇贝？这什么？砂锅？这牛肉切得可真好看。”

顾小蓉说：“自己家吃，哪有那么夸张。”

“可不是夸张，是真能干。”李燕啧啧两声，“我就不行，我一进厨房就头大。还是嫂子你厉害，难怪我哥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这话听着像夸，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刺。顾小蓉笑了笑，没接。

人到齐了，就上桌。

婆婆先坐下，两个孩子挨着她，一边扒拉筷子一边喊饿。张伟坐得规矩，李光明开酒给他倒，自己也满上。李燕刚坐下，就先给两个孩子夹肉，嘴上没停：“来来来，吃这个，哎别光看电视，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顾小蓉最后一个坐下。她其实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做饭的人常这样，闻久了油烟，真上桌时反而吃不动。她先给大家盛汤，再把鱼端过来，拿筷子沿鱼背轻轻划开，蒸得刚刚好，嫩。

婆婆喝了口汤，夸了句：“这汤真鲜。”

张伟也说：“嫂子手艺真不错。”

李燕夹了块糖醋里脊，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好吃，外酥里嫩的，比饭店做得都强。”

李光明喝了点酒，也跟着笑：“我早就说她做饭行。”

顾小蓉听着，心口那块地方总算舒服了点。忙一天，图的也不就是这一刻么。大家吃得高兴，夸两句，她就觉得值。

可这种舒服，也就维持了不到半顿饭。

吃到一半，李燕忽然放下筷子，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出几个塑料袋。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想好了。

顾小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要装垃圾，或者给孩子装点水果什么的。结果下一秒，她就眼睁睁看着李燕把塑料袋抖开，往盘子边上一靠，伸筷子开始往里夹菜。

先夹的是酱牛肉。

剩的不算多了，七八片，她筷子一拢，拨进袋子里一大半。然后转手去夹红烧排骨，再是糖醋里脊，油焖大虾。

顾小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没明白什么意思。

可李燕嘴上说得可清楚了：“我婆婆说了，年夜饭就得留点菜，明天接着热热吃，才叫有年味。嫂子你做这么多，正好，我带点回去，省得明天再开火了。”

张伟听她这么说，也默默把另一个袋子撑开了，配合得很熟练。两个孩子看见妈妈装菜，还觉得好玩，伸着脖子喊：“我要丸子！我要虾！”

“有有有，给你们带。”李燕说着，又把四喜丸子夹进去两个。

顾小蓉手里还拿着筷子，指尖却一点点发凉。

餐桌上一下变得有点怪。不是没人看见，是大家都看见了，但谁都没第一时间说话。婆婆端着杯子抿茶，眼神飘来飘去。李光明握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明显也尴尬了，可他还是没开口。

顾小蓉先看了李燕，再看李光明。

李光明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裂了。

不是因为菜。真不是。

几盘菜而已，再贵能贵到哪去。她难受的从来都不是那些排骨、虾、牛肉本身。她难受的是，她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果别人当着她的面，把她的心血像分剩饭一样装进塑料袋，而她老公坐在边上，居然想的只是“别闹”。

“小燕。”她开口，声音不大。

李燕还在夹虾，头也没抬：“嗯？”

“这是年夜饭。”

“我知道啊。”李燕笑了一下，“所以才不能浪费嘛。”

顾小蓉盯着她：“大家还没吃完。”

李燕这才抬头，表情有点愣：“那怎么了？反正剩下也是剩下，先装上呗，不耽误你们吃。”

“谁说是剩下了？”

空气像突然停住了。

李燕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点：“嫂子，你什么意思？”

顾小蓉把筷子放下，放得很轻，可那一声还是挺清楚的。

“我做了一天的饭，不是让你半道打包的。”

李燕脸色也变了：“不就带点菜吗？至于吗？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

“一家人？”顾小蓉重复了一遍，忽然想笑，“你跟我讲一家人？”

“那不然呢？”李燕把塑料袋往桌边一放，腰板也直起来了，“这是我哥家，我回我哥家拿点菜怎么了？嫂子，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这四个字，顾小蓉今天已经听腻了。

好像只要挂上这四个字，什么不尊重、什么越界、什么理所当然都能被抹过去。

她看着李燕，语气还是平的，可越平越吓人：“你哥家不是你家。你回来吃饭，可以，回来看爸妈，也可以，但你别把我忙了一天做出来的东西，当成你随手就能拎走的年货。”

李燕一下站起来：“顾小蓉，你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够注意了。”顾小蓉也站了起来，“要不然，我现在说的就不是这几句。”

婆婆赶紧打圆场：“哎呀，行了行了，不就是一点菜嘛，小蓉，你也是，别上纲上线的，过年图个热闹——”

“妈，您别说话。”顾小蓉头都没转。

婆婆一下噎住了。

这还是顾小蓉头一回这么生硬地顶她。

李光明终于开口：“小蓉，你坐下，别这样。”

顾小蓉看向他：“我哪样了？”

李光明被她看得有点发虚，放低声音：“大过年的，非闹这么难看干什么。小燕就这个脾气，她也没恶意。”

“没恶意？”顾小蓉笑了一声，“拿着塑料袋从桌上打包年夜饭，叫没恶意？”

“她就是怕浪费。”

“那她怎么不把她婆婆做的那两个菜打包回去？怎么偏偏打包我做的？”

李燕脾气也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因为你做得好吃，行了吧？我夸你还有错了？”

“夸我？”顾小蓉盯着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拿我当厨子？”

这一句落下去，屋里彻底静了。

两个孩子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敢吭声了，眼巴巴地看着大人。张伟想劝两句，嘴唇动了动，又没敢插。

李光明皱着眉：“小蓉，你今天怎么回事，非得这么说话？”

顾小蓉听见这句，心彻底凉了。

她今天怎么回事？

她能怎么回事。她不过是终于没忍住而已。

这些年，李燕每次来，空着手来不是，带点不值钱的水果也算，吃完顺手拿点东西走，顾小蓉都忍了。有时候是冰箱里那盒进口车厘子，有时候是刚买回来还没开封的牛奶，有时候是她托朋友从老家带回来的香肠腊肉。每回李光明都是一句话：“她是我妹，拿点东西怎么了。”

拿点东西怎么了。

对啊，怎么了呢。反正拿的不是他买的，不是他收的，不是他整理的，也不是他心疼的。

顾小蓉忽然很疲惫。

疲惫到愤怒都没那么尖锐了，反而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一股冷。

“李光明，”她慢慢开口，“我五点起床，到现在，九个多小时。我一个人做了十道菜。你帮过我什么？”

李光明愣住：“这跟现在说的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顾小蓉说，“你妈坐着，你妹坐着，你妹夫坐着，你外甥外甥女坐着，你也坐着。我在厨房里转得脚不沾地。现在她拿塑料袋在桌上装菜，你让我别这样？”

“小蓉——”

“你闭嘴。”

这三个字出来，李光明脸色一下难看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顾小蓉会当着全家人这么不给他面子。可面子是怎么来的呢？面子不是别人凭空塞给你的，是你自己先把另一个人的里子护住，别人自然会给你面子。你什么都不做，只会和稀泥，还想两边都落好，哪有这种便宜事。

李燕指着她，声音尖起来：“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借题发挥！你早就看我们家人不顺眼了是不是？”

“是。”顾小蓉很干脆，“我就是看不顺眼。”

“你——”

“尤其看不顺眼你，和他。”她指了指李光明，“一个把别人的劳动不当回事，一个把自己老婆受的委屈不当回事。你们兄妹俩，倒真是一家人。”

李光明也站起来了：“顾小蓉，你过了啊。”

“我过了？”顾小蓉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说，该怎么才不过？继续忍着？笑着看她把菜装走？然后等她走了，你再来一句‘算了，大过年的’？”

李光明脸上闪过一丝狼狈：“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把这些年攒着的东西一下全掀开了。

她想起结婚第二年，婆婆住院，她忙前忙后请假照顾，李燕来探病，买了两箱酸奶，回去的时候顺手把病房里别人送的补品拎走一半，说反正妈也吃不完。她没说什么，李光明也说算了。

想起前年中秋，她辛辛苦苦烤了月饼，分了两盒给娘家，李燕知道了，当着她面说了句“嫂子还挺顾娘家”，阴阳怪气的。李光明还是说，她就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想起更多更多的小事，像细沙一样，平时看不出什么，日积月累，却能把人磨得生疼。

顾小蓉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光明脸上。

啪的一声，整个屋子都炸开了。

谁都没想到她会动手，连她自己扇完那一下，手心都在发麻。

李光明被打得偏了一下头，捂着脸，整个人愣住了。婆婆“哎呀”一声站起来，李燕尖叫：“你疯了吧！”两个孩子吓哭了，张伟赶紧去哄。

可顾小蓉反而平静了。

那种平静很怪，不是舒服，也不是痛快，就是终于到了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断了，反而没声了。

“这巴掌，不是因为今天这一顿饭。”她看着李光明，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每次都让我忍。每次都是我忍。凭什么？”

李光明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小蓉鼻子发酸，眼圈也红了，可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忍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往卧室走。

身后乱成一团。婆婆在喊她名字，李燕还在骂，李光明终于追了两步，可也只是追到卧室门口，像怕她再失控似的，停住了。

顾小蓉打开柜子，拿出行李箱。

她收东西收得很快，几件换洗衣服，证件，银行卡，充电器，洗漱用品。八年的婚姻，到最后真要走，能带走的不过就这么点东西。那些锅碗瓢盆、床单被罩、一起挑过的窗帘、去年双十一买的咖啡机，还有冰箱上贴着的那张年夜饭菜单，全都留在原地，突然变得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李光明站在门口，声音发哑：“你要去哪儿？”

“出去住。”

“你别闹了。”

顾小蓉拉上箱子拉链，抬头看他：“我不是闹。”

她从他身边擦过去，拖着箱子走到客厅。

餐桌还是那副样子，乱糟糟的。几个盘子被翻得七零八落，汤汁滴得到处都是。李燕拿出来的塑料袋还敞着口，里头装着那几样菜，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反胃。全家福砂锅倒还摆在中间，热气散了，只剩一层凝住的油花。

顾小蓉停了一下，盯着那锅汤。

她早上吊了半天，里面放了蛋饺、肉圆、鹌鹑蛋、木耳、火腿片，本来想着团团圆圆，满满当当。

现在看，也就那样。

她拖着箱子往门口走，身后忽然传来李燕一句：“你走就走，吓唬谁啊。”

顾小蓉脚步没停。

进电梯之前，她听见婆婆带着哭腔喊：“光明，你还不快去追！”

可李光明到底追没追，她没回头。

林薇给她开门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顾小蓉一见她，原本一路上都绷着的那股劲，突然就散了。她没嚎啕大哭，就是站在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自己都没发觉。林薇什么都没问，先把她拉进来，又把她手里的箱子接过去。

“先进来，外头冷。”

屋里暖气足，热得人脸发烫。林薇给她倒了杯热水，往她手里一塞：“喝点。”

顾小蓉捧着杯子，手一直抖。

林薇坐她对面，等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家又怎么你了？”

这一句，把顾小蓉憋了一晚上的话全勾出来了。

她断断续续说，说自己从五点忙到下午，说十道菜，说李燕拿塑料袋装菜，说李光明还叫她别计较。说到后头，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做饭的时候还在想，十全十美，图个好兆头。”

林薇听得脸都黑了，骂了句：“神经病吧他们。”

顾小蓉低着头，喃喃道：“我以前总觉得，小事。拿点东西，小事。说两句不好听的，小事。不帮我，小事。可今天我突然觉得，哪有那么多小事啊。全是事，全扎在我身上。”

林薇伸手拍了拍她膝盖：“你总算明白了。”

“我想离婚。”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两秒。

林薇没劝她，也没问“你想好了没有”，她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离。你要是真下决心了，我陪你。”

顾小蓉眼泪一下又下来了。

大年初一一早，手机就开始响。

一开始是电话，后来是微信。李光明一条接一条发，从“你在哪”到“你回我一句”，从“昨天是我不对”到“我真知道错了”，到后头甚至还有一句“我把小燕骂走了”。

顾小蓉看了一眼，没回。

她不是故意晾着谁，她只是忽然不想再进入那种熟悉的循环了——他道歉，她心软，回去，过几天照旧。问题从来没解决过，只是一次次被按下去，假装无事发生。

下午，林薇煮了饺子，猪肉芹菜馅的。两个人坐在餐桌边，电视开着，春晚重播里还是那些热闹的脸。顾小蓉吃了几个，胃口一般，但总算咽得下。

林薇问她：“真不回？”

顾小蓉说：“不回。”

大年初二，李光明还是找来了。

他站在楼道里，穿着那件顾小蓉去年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脸色憔悴得很，眼底青了一圈。看见她开门，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像不知道怎么开口，嘴张了张，半天才叫了一声：“小蓉。”

顾小蓉没让他进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李光明搓了搓手：“你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

“我们好好过年，好好谈谈。”

顾小蓉觉得这话挺空。年都已经过成这样了，还怎么好好过。

李光明急着解释：“那天是我不对，我应该拦着小燕的。我后来也说她了，妈也说她了，她知道错了。”

顾小蓉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李光明愣了愣：“因为小燕太过分了。”

“只有她过分吗？”

他不说话了。

顾小蓉看着他，那点失望都快磨平了，剩下的只是疲惫：“你每次都这样。出了事，先想怎么把场面糊弄过去，怎么谁都别得罪。可李光明，你谁都不想得罪的时候，最后被推出去受委屈的，永远是我。”

“我没有……”

“你有。”顾小蓉打断他，“你只是习惯了。”

李光明低下头，半天才说：“我就是不想吵。”

“可你不想吵，不代表我就该忍。”

风从楼道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冷。两个人站着，谁都不好受。

过了一会儿，李光明抬头，声音很轻：“那你想怎么样？”

顾小蓉说：“离婚吧。”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去，李光明脸一下白了。

他大概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或者说，他从前每一次都觉得，顾小蓉再生气也就是气一阵，过两天就好了。她一直都太能忍，忍到别人以为她没有底线。

“就因为这一顿饭？”他急了。

顾小蓉摇头：“不是因为这一顿饭。是因为这八年。”

这下李光明不吭声了。

他站了很久，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再想想。”

顾小蓉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点像拔丝。

不是一下子断干净，而是还会有联系，会见面，会谈。婆婆也打过电话，语气软了很多，不像从前那样总端着长辈架子。她跟顾小蓉说对不起，说自己那天确实不该装看不见，说小燕被她骂了一通。

顾小蓉听着，没什么波澜。

道歉是该的，可迟来的道歉，很难真落到人心上。伤口都结痂了，你再说当时不是故意的，疼也已经疼过了。

正月十五那天，李光明约她见了一面。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里，外头天阴沉沉的，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李光明比前阵子更瘦了些，手指一直在杯壁上磨来磨去，像紧张得没处放。

他说，这些天他想了很多。

想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顾小蓉第一次在他家过年，天没亮就起来炸丸子，婆婆逢人就夸儿媳勤快。他那时也挺得意，觉得娶了个会过日子的老婆。

想后来一年一年，他越来越习惯她在厨房里忙，习惯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习惯到觉得那本来就是她该做的。她不高兴了，他就哄两句；她委屈了，他就劝她大度一点。好像只要她还能撑住，这个家就不会有事。

他说到最后，眼睛都红了：“我以前真没觉得那叫委屈，我就觉得是一家人过日子，谁多做点少做点都正常。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正常，是我太自私了。”

顾小蓉安安静静听完，手里那杯咖啡一口都没喝。

她其实不是一点都不触动。八年夫妻，不是八天。那些好的时候也不是假的。李光明也不是十恶不赦，他只是太懒了，懒得面对冲突，懒得承担自己该承担的那一份，于是把所有麻烦都推给了最会忍的那个人。

可人一旦看清楚了，有些东西就很难再装回去。

她说：“我信你现在是真的知道错了。但我也是真的累了。”

李光明眼里那点光，一下暗了。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点。

三月的时候，顾小蓉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她一个人住足够了。房子旧归旧，窗户朝南，白天光线很好。搬进去第一天，她就去市场买了盆绿萝，又买了两只白瓷碗，一口小汤锅，还有一套浅蓝色的床单。

林薇帮她收拾屋子，一边套被罩一边说：“你这才像活过来了。”

顾小蓉笑了笑，坐在地上拆快递。

以前她买东西，总得先想家里需不需要，李光明会不会说乱花钱，婆婆看见会不会念叨。现在不用了。她想买一盏小台灯就买，想买一束花也买，哪怕下班回家只给自己煮一碗面，也觉得自在。

这种自在，不是热闹，也不是狂欢，就是一种终于松开的感觉。

五月，离婚手续办完了。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有年轻小夫妻来领证，也有跟他们一样来办离婚的。工作人员语气平平，像每天都在看各种人生散场，早就见怪不怪。

签字的时候，顾小蓉手很稳。

李光明签完，笔放下，沉默了很久。等走出门，他才低声说：“小燕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顾小蓉点点头：“嗯。”

“我妈也说，对不住你。”

“嗯。”

“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顾小蓉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其实也老了。眼角的纹路有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人到这个岁数，谁都不是小孩了。做错了事，付代价，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说：“你也是。”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风挺大，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压了压，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时间往前走，很多东西也就慢慢淡了。

六月她升了职，工作忙起来，日子一下充实不少。周末她会去娘家吃饭，偶尔跟林薇逛街，看电影，甚至报了个烘焙班。不是为了取悦谁，就是忽然想学点以前没空学的东西。

有一次她做了个六寸的小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自己看了半天，觉得挺有意思。林薇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说：“顾小蓉女士，离婚后手更巧了。”

她看见了，在底下回了个笑脸。

又一年除夕，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顾小蓉没折腾十道菜。她下班早早回家，去菜场买了一条鲈鱼，一把菜心，一小盒草莓。回来以后，米饭焖上，鱼蒸上，青菜焯一焯，十几分钟就齐活。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视里主持人的报幕声。

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坐在桌边，慢慢吃饭。鱼肉还是一样嫩，菜心也脆，米饭热乎乎的。窗外有人放烟花，啪地一声炸开，映得玻璃都亮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去年那十道菜。

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酱牛肉，糖醋里脊，梅菜扣肉，板栗烧鸡，四喜丸子，全家福砂锅。

想起自己站在桌边，心里那点傻乎乎的期待。也想起后来那两个塑料袋，和那一桌狼藉。

可这一次，她没觉得疼。

她只是很轻地笑了笑，举起杯子，对着窗外一闪一闪的烟花，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顾小蓉。”

这话说完，她低头继续吃饭。

桌上只有两道菜，不是十全十美，也不讲什么好兆头。可她吃得踏实，心里也安稳。

有些年，菜再多，心是凉的。

有些年，饭简单一点，反而过得像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