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封,手心里全是汗。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华东师范大学”几个红字,在夏日毒辣的太阳下,红得刺眼。
邮递员老陈的单车铃声还在巷子口响着,我已经冲进了家门。
“爹!娘!我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
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愣了一下,随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真的?快,快给娘看看!”
我颤抖着撕开封口——其实早上邮递员在村口喊我名字时,我已经偷偷撕开看过了,这会儿是撕给母亲看。录取通知书展开,白纸黑字,还有红色的印章。我的名字“林静”,在“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下面,显得那么端庄,那么正式。
“中文系……”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眼圈红了,“我家静静考上了,考上了……”
“我看看。”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闷闷的。
他走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夏天的午后,屋里闷热得像蒸笼,但他背上没有汗——自从弟弟出事以后,他好像就失去了出汗的能力。
父亲接过通知书,看得很慢。他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捏着那张薄纸,小心翼翼地,生怕捏坏了。他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华东师范大学……在上海?”
“嗯,在上海。”我用力点头,心跳得厉害,“爹,是师范学校,不要学费,每个月还有伙食补贴……”
我说得很快,生怕慢了,父亲就会说出什么来。这半年来,每次提到高考,提到可能要去外地上大学,父亲总是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口。
父亲又低下头看通知书,手指在“中文系”三个字上摩挲。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通知书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方正正的小方块,揣进了汗衫口袋。
“爹?”我愣住了。
“先吃饭。”父亲转身往灶房走,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书我先收着。这事,晚上再说。”
“可是……”
“吃饭。”父亲打断我,语气里是不容置疑。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子,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咬着嘴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灶房里飘出玉米糊糊的味道,还有炒茄子的咸香。可我突然没了胃口,只觉得胸口发堵,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弟弟林安在西屋。我进去时,他正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十二岁的少年,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年纪,可他的腿——自打去年夏天那场高烧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安安,姐考上大学了。”我坐在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
林安转过头。他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姐,是上海的大学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真好。姐,上海是不是很远?是不是有大轮船?”
“嗯,很远,有大轮船,还有很高很高的楼。”我摸摸他的头,心里酸得厉害。
去年夏天,如果不是为了给我攒学费,父亲不会在砖窑多干那三个月。如果不是父亲不在家,母亲不会一个人下地干活。如果不是母亲下地,林安发烧就不会没人发现。如果不是烧得太久,他的腿……
“姐,你去吧。”林安突然说,声音轻轻的,“去了上海,给我写信,告诉我上海是什么样子。”
“安安……”
“我没事的。”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土路,土路尽头是连绵的田野,再远处,是青灰色的山。他看了十二年,看了十二年的田野和山。“等我腿好了,我也要去上海看看。”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他的腿,县医院的医生说了,脊髓灰质炎后遗症,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站起来……希望渺茫。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父亲呼噜呼噜喝糊糊的声音。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一块茄子,一筷子咸菜,堆在我碗里,像小山。
“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说。
我低头扒饭,咸菜很咸,咸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通知书……”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爹,通知书什么时候给我?”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又看看母亲,最后,目光落在西屋的方向——虽然隔着墙,但我们都明白他在看什么。
“静静,”父亲开口了,声音很沉,“这事,爹得跟你商量。”
“你说,爹。”
“这大学……”父亲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能不能不去?”
空气凝固了。
灶房里,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格外刺耳。
“他爹!”母亲先叫起来,“你说什么胡话!静静考上的是好大学,师范!不要学费的!怎么能不去!”
“我知道是好大学。”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可是你看看这个家!安安那样,你身子也不好,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母亲也拔高了声音,“我能照顾安安,能下地,能……”
“你能什么能!”父亲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跳了起来,“去年安安发烧,谁在家?你在哪?你在玉米地里!要是你守着安安,他会……”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红了。
母亲捂着嘴,肩膀颤抖起来。去年夏天,是她心里永远也过不去的坎。那天下午,林安说头疼,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热,但想着就是普通感冒,就让他躺下睡觉,自己下地去给玉米施肥。等她傍晚回来,林安已经烧得抽搐,嘴里吐白沫。送去乡卫生院,卫生院说治不了,又连夜往县医院送。等到了县医院,天都亮了。
医生说,烧了太久,病毒侵入了脊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母亲哭出了声,“可你不能因为我的错,耽误静静一辈子啊!”
“我没说让她不去!”父亲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像怕被西屋的弟弟听见,“我是说……缓缓。等两年,等安安好点了,等家里缓过来了……”
“两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爹,录取通知书是今年有效。今年不去,就没机会了。”
“那就不去!”父亲又拍了下桌子,这次更用力,“在家种地怎么了?嫁人过日子怎么了?村里那么多姑娘,不都没上大学,不也过得好好的?”
“可我跟她们不一样!”我站了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考上了!我苦读了十二年,天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煤油灯做题做到半夜,我做过的卷子能堆满一间屋!我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那是重点大学!爹,你知道我们全校就三个人考上重点吗?你知道全县才几个吗?”
我一口气说完,喘得厉害。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太久,从高一憋到高三,从知道家里情况有多糟的那天起,就憋着。我告诉自己,要考上,要考最好的大学,要考上不要学费的大学,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跟父亲说:让我去吧,我不花钱,我还能给家里挣钱。
可现在,我考上了,他却不让我去。
“我知道你苦。”父亲的声音软了下来,他搓了把脸,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皱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爹知道你苦。可是静静,这个家……离不开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安安那样,离不了人照顾。你娘一个人,又要下地又要顾家里,忙不过来。你是姐姐,你就当……就当帮帮爹,帮帮这个家。等安安大点,等家里好些,你想做什么,爹都支持你。你想复读,爹供你。你想去学个手艺,爹给你出钱。但现在……现在真的不行。”
“安安有娘照顾,我可以……”
“你娘什么身子你不知道?”父亲打断我,“她那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她那气管,一到冬天就喘。她能照顾安安,还能下地干活?地里的活谁干?一家四口,不,五口,你奶奶还在你大伯家,每个月要寄钱过去,这些开销,谁挣?”
“我去上大学,有补贴,我省着点,每个月能寄钱回来……”
“那点钱够干什么?”父亲苦笑,“静静,你别天真了。上海那地方,我虽然没去过,但也知道,大城市,花钱的地方多。你那点补贴,够你吃饭就不错了。再说了,你要上学,要买书,要买本子笔,哪样不要钱?”
“我可以勤工俭学,我可以……”
“够了!”父亲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这事就这么定了!通知书我先收着,过两天我去学校,问清楚怎么退学。你就在家,帮着照顾安安,帮着干地里的活。等过两年,爹托人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说完,转身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留下我和母亲,站在昏暗的堂屋里,像两尊泥塑。
灶膛里的火,熄了。
二
那晚,我没睡着。
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听着隔壁屋里父亲压抑的咳嗽,听着母亲低低的啜泣,还有西屋偶尔传来的,弟弟翻身的动静。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我背着碎花布缝的书包,第一次走进村小学。父亲牵着我的手,对老师说:“老师,我家闺女,聪明,您多费心。”那时父亲的眼睛是亮的,腰板是直的。
想起十岁那年,我考了全乡第一,父亲拿着奖状,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看我闺女,有出息!”那时父亲的笑声,能传到村口。
想起初三那年,家里实在困难,交不起学费。父亲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去砖窑找了活。砖窑的活,又累又危险,但工钱高。父亲干了三个月,挣够了我的学费,也落下了一身的病。
想起去年夏天,林安出事后,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不再笑,很少说话,只是拼命地干活,好像只有干活,才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
我知道父亲难。我知道这个家难。我知道母亲难。我知道弟弟难。
可我也难啊。
我不是没想过放弃。高三上学期,看着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伺候弟弟,下地,晚上回来累得直不起腰;看着父亲在砖窑干完活回来,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看着弟弟躺在床上,眼睛一天比一天黯淡……我真的想过,不考了,回家帮忙。
是班主任陈老师拦住了我。
“林静,你要是现在放弃,你对得起谁?”陈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的卷子,“全年级第一,全市模拟考前十,你是上重点的苗子!你回家,能干什么?能种几亩地?能挣几个钱?你只有考上大学,走出去,才有能力改变这个家!”
“可是我家……”
“没有可是!”陈老师打断我,眼睛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光,“你爹娘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有出息?你现在回去,是孝顺吗?是短见!是蠢!”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然后停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林静,我告诉你,这个世上,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现在回去,二十年后,你就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妇女,跟你娘一样,跟你村里所有的女人一样。可你要是考上大学,二十年后,你可能是老师,是干部,是作家!你能挣工资,能把你爹娘接出农村,能给你弟弟治病!你明白吗?”
我哭了。嚎啕大哭。
陈老师的话,像刀子,扎在我心上,也像灯,照亮了我眼前的路。
从那以后,我更加拼命。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看书,做题。我知道,我没有退路。我只有考上,必须考上。
可现在我考上了,路却断了。
父亲亲手断的。
不,我不能放弃。我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我熬过的夜,做过的题,流过的泪,不能就这么算了。华东师范大学,那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上海,那是我在课本里、在电视上看了无数遍的城市。
我得去。我必须去。
可是,怎么去?
通知书在父亲那里。没有通知书,我报不了到。没有钱,我连县城都去不了。就算我偷了通知书,跑到上海,学校会收我吗?我一个农村姑娘,没出过远门,没坐过火车,到了上海,找得到学校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疼欲裂。
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我要等。等到开学前,再跟父亲谈一次。如果他还是不同意,我就……我就偷了通知书,自己去上海。到了学校,跪下来求老师,求他们收下我。我可以干活,可以打扫卫生,可以洗衣服,什么都可以干,只要让我上学。
有了决定,心里反而踏实了些。我坐起来,穿好衣服,像往常一样,去灶房帮母亲做饭。
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水瓢递给我,示意我去井边打水。
井在院子中央。我摇着辘轳,木桶沉甸甸地升上来,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闪着光。西屋的窗户开着,我看见弟弟坐在床上,正拿着一本书看。那是一本《西游记》,已经很旧了,书角都卷了起来。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借了快一年,一直没还。
“安安,醒了?”我把水倒进缸里,走过去。
“嗯。”他放下书,对我笑了笑,“姐,你真要去上海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吧。”林安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我昨晚想了一夜。姐,你不能因为我,就不去上大学。那不公平。”
“安安……”
“我的腿,是我自己的命。”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不能因为我的命不好,就拖累你。姐,你是凤凰,是要飞出山沟沟的。我不能当你的笼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抱住他,瘦小的身子在我怀里,骨头硌得我生疼。
“姐,你去吧。”他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会好好做康复训练。大夫不是说,坚持锻炼,说不定能站起来吗?我会站起来的。等你大学毕业回来,我走着去接你。”
“嗯。”我用力点头,眼泪滴在他头发上,“姐答应你,一定好好上学,等毕业了,挣了钱,带你去上海,看大轮船,看高楼。”
那天早上,我们姐弟俩在西屋的晨光里,许下了一个约定。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希望,关于走出大山的约定。
三
接下来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父亲绝口不提通知书的事,好像那张薄薄的纸,从来就没出现过。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累得倒头就睡。母亲也避着我,只是默默干活,做饭,洗衣服,照顾弟弟,下地。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只有弟弟偶尔的咳嗽声。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妥协。等我哭,等我闹,等我说“我不去了”。
可我不说。我也不哭,不闹。我像往常一样,做饭,打扫,给弟弟按摩腿,下地干活。只是话更少了,笑更少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考上了大学。走在路上,总能听见议论。
“老林家那闺女,了不得,考上上海了!”
“考上有什么用?她爹不让去,听说通知书都扣下了。”
“为啥不让去?多好的事!”
“家里困难呗。她弟瘫了,她娘身子不好,就靠她爹一个人。她要是走了,家里怎么办?”
“唉,也是。可惜了,多好的姑娘……”
“可惜什么?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没听见。
只有陈老师来了,家里才有了点生气。
他是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一进门,就大声说:“林静!好样的!给咱们学校争光了!”
父亲迎出来,脸上挤出笑:“陈老师来了,快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陈老师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这是学校给的奖励,二百块钱。校长说了,你是咱们学校第一个考上华东师大的,是学校的骄傲!”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不是钱的重量,是心的重量。
“谢谢陈老师。”我小声说。
“谢什么!”陈老师拍拍我的肩,又对父亲说,“老林,你家闺女出息!这可是重点大学,毕业了国家包分配,最少也是中学老师,铁饭碗!你们两口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父亲干笑两声,搓着手:“是,是,陈老师说得对。”
“通知书呢?我看看!”陈老师兴致勃勃。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收起来了,怕弄坏了。”
“哦,收起来好,收起来好。”陈老师没在意,继续说,“对了,学校那边,报到时间是九月十号。从咱们这儿到上海,得先坐汽车到市里,再坐火车。火车票得提前买,这会儿就得准备了。你们要是不熟悉,我帮着弄……”
“不急不急。”父亲打断他,“还早呢,还早。”
陈老师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再看看一直低头不语的母亲,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老林,”他正了正脸色,“你该不会……不想让林静去吧?”
父亲不说话了,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开始卷烟。
“老林!”陈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你糊涂啊!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闺女考上了,你不让她去?你想让她跟你一样,在这山沟沟里窝一辈子?”
“陈老师,”父亲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笼住他的脸,“我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安安那样,她娘身子也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劳力。静静要是走了,这个家……”
“这个家怎么了?”陈老师打断他,“这个家是缺了她就过不下去了?她娘是瘫了还是怎么着?她弟是离了人就活不了?老林,你这是自私!你这是耽误孩子的前程!”
“我自私?”父亲猛地站起来,眼睛红了,“我自私?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为了谁?我不让她去,是为了谁?陈老师,你是文化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里没病人,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陈老师也激动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我爹瘫痪在床七年,都是我娘伺候的!我上学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娘去借,去讨,也没说不让我上学!老林,我告诉你,越是家里困难,越要让孩子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你现在把她按在家里,你是爱她吗?你是害她!”
“我害她?”父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害她?陈老师,你告诉我,她去了上海,一年学费不要,可生活费呢?路费呢?买书买本子的钱呢?这些钱,从哪来?我去偷?去抢?还是去卖血?”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陈老师也豁出去了,“学校有补助,我可以帮她申请困难补助,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再不济,我给她垫上!老林,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林静这学,必须上!你要是不让她上,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父亲盯着他,“陈老师,你是老师,我敬重你。可这是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你!”陈老师气得手发抖,指着我,“林静,你自己说!你想不想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父亲看着我,母亲看着我,陈老师看着我,连西屋里的弟弟,也探出头,看着我。
我想说“我想去”,想说“我一定要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我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陈老师突然泄了气,他摆摆手,声音低了下去,“林静,陈老师尽力了。路是你自己的,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转身,推着那辆破自行车,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个精神矍铄的班主任。
我追出去,在门口喊:“陈老师!”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我想去。”我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陈老师转过身,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了,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我站在门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绝望。陈老师是我最后的希望,现在,这希望也走了。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把一辈子都叹完了。
“静静,”他说,“别怪爹。”
我不说话,只是哭。
“爹也是没办法。”他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想摸我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这个家,真的离不开你。你再等两年,就两年,等安安好点了,等家里缓过来了,爹一定……”
“两年又两年,两年又两年!”我猛地转身,第一次对着父亲吼,“爹,我等不起了!我十八了!今年不去,我就永远去不了了!你明白吗?永远!”
父亲被我吼得愣住了。他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在他眼里,我一直是那个乖巧的、懂事的、从不顶嘴的女儿。
“我恨你!”我哭着喊出这句话,然后转身跑进了屋。
那是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对父亲说“恨”。说出来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我没回头,我跑进西屋,扑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哭得浑身颤抖。
弟弟在我旁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噩梦时那样。
“姐,不哭。”他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办法?有什么办法?通知书在父亲那里,钱也没有,我连县城都去不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哭着哭着,我睡着了。梦里,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窗明几净,老师在讲课,讲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课本上,那么亮,那么暖。
然后我就醒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我坐起来,发现枕头边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信封,陈老师给的信封,里面装着二百块钱。信封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陈老师的字迹:
“林静,这二百块钱,是学校给你的奖励,也是老师给你的路费。拿着它,去上海。别怕,天无绝人之路。到了学校,去找学生处的王主任,就说是我陈建国的学生。他会帮你的。陈老师。”
我捏着信封和纸条,手抖得厉害。
月光下,弟弟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姐,”他说,“你走吧。趁爹睡着,现在就走。”
四
我最终还是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那天晚上,我捏着信封和纸条,坐在床上,从深夜坐到天亮。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想了无数个计划,可最后,都被现实打碎了。
我没有通知书。没有通知书,我到了上海,学校会收我吗?陈老师说王主任会帮我,可王主任凭什么帮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拿不出录取通知书,说是被家里扣下了,谁会信?
就算学校收了我,家里怎么办?父亲知道了,会不会气出病来?母亲怎么办?弟弟怎么办?我这样一走了之,是解脱了自己,可把烂摊子留给了他们。我做不到。
天亮了,我把信封和纸条,藏在了床垫底下。那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退路。虽然我不知道,这退路,还能退到哪里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疼。
父亲开始托人给我说亲。第一个是邻村张家的儿子,在镇上开拖拉机,听说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媒人领着人来家里相亲,那男的二十五六,黑壮,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林静是吧?听说你考上大学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优越感。
我没说话。
“考上大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他点了根烟,翘着二郎腿,“我爹说了,只要你嫁过来,彩礼给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母亲小声问。
“三百!”他说,“三百不少了。你家这情况,要不是看在她长得还行的份上,一百我都嫌多。”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母亲赶紧打圆场:“他张大哥,这事我们再商量,再商量……”
“商量什么?就这个价。”那男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拉倒。我还不稀罕呢,一个瘸子弟弟,一个病恹恹的娘,谁娶谁倒霉。”
“你!”父亲猛地站起来。
“怎么?想打人?”那男的也站起来,比父亲高一个头,“我告诉你,我……”
“滚。”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冷。
那男的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滚。”我抬起头,盯着他,“我家不欢迎你,滚出去。”
“嘿,你这小娘们……”他扬起手。
父亲抄起了门边的锄头。
媒人赶紧拉住那男的:“算了算了,走走走,这家不行还有下家……”
那男的骂骂咧咧地走了。父亲扔下锄头,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媒人后来又来了几次,说的不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老光棍。父亲一开始还敷衍着,后来干脆连门都不让进了。
“不找了。”他说,“我闺女,不嫁这些人。”
我知道,父亲也在挣扎。他不想我嫁给这些人,可又不想我去上大学。他在两难之间,左右摇摆,痛苦不堪。
有一天,村里来了个照相的。挎着个海鸥相机,在村口支个摊,给人照相。村里人都去看热闹,我也去了。
照相的师傅姓刘,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看我站在人群里,就招呼我:“小姑娘,照张相吧?看你这气质,像城里人。”
我摇摇头:“不照。”
“照一张吧,留个纪念。”刘师傅说,“我看你年纪,是刚高考完?考得怎么样?”
旁边有人嘴快:“人家考上上海的大学了,重点!”
“哟,了不得!”刘师傅上下打量我,“那你更得照一张了。上大学了,得给家里留张相片,让爹娘想你了能看看。”
我心里一动。
“多少钱一张?”
“黑白的一块,彩色的两块。”
“我照。”我说,“彩色的。”
我跑回家,换上那件最好看的衣服——一件碎花衬衫,是去年生日时母亲给我做的。又梳了头,编了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
照相的地方在村口的槐树下。刘师傅让我站好,头往左偏一点,笑一笑。
我努力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眼前闪过父亲苍老的脸,母亲红肿的眼,弟弟无力的腿,还有那张藏在父亲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
“姑娘,想点高兴的事。”刘师傅在镜头后说。
高兴的事?有什么高兴的事?我考上大学了,可我去不了。这算高兴的事吗?
“想想你就要去上海了,想想大学校园,想想你的未来。”刘师傅的声音很温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无限可能。想想这些,笑一笑。”
未来?无限可能?
是啊,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才十八岁,我不能就这么认命。我不能像村里那些姑娘一样,嫁人,生子,围着锅台转一辈子。我要去上海,要去上大学,要当老师,要把爹娘接出去,要给弟弟治病。
我要有未来。
想到这里,我嘴角扬了起来。不是勉强,是真的笑了。因为我突然想通了,我不能放弃。无论多难,我都要去。哪怕偷,哪怕抢,哪怕跪着求,我也要去。
“好!就这样!”刘师傅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瞬间定格。
三天后,我拿到了照片。彩色的,两寸。照片上的我,站在槐树下,穿着碎花衬衫,梳着麻花辫,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那是我十八年来,照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是我用省下来的饭钱买的,很便宜,但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那是班主任陈老师写在黑板上的话,我抄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五日,晴。我决定了,我要去上海。不管多难,我都要去。通知书在爹的枕头底下,我明天去偷。陈老师给了二百块钱,够路费。到了上海,找到学校,求他们收下我。如果不成,我就回来,认命。但我要试一次,就一次。”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把它和照片一起,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天亮。
五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下地去了。走之前,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锅里有粥,你和安安记得吃。”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这几天,我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不像以前,还会跟她争几句,还会哭,还会闹。现在的我,像一个没了魂的木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说,不笑,不哭,不闹。
可我不是没魂了,我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等他们出了门,我立刻去了里屋。父亲的枕头,是一个蓝布缝的,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我掀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我又掀开褥子,还是没有。我趴在地上,看床底下,只有几双破鞋。
通知书呢?父亲藏哪了?
我有点慌。把里屋翻了个遍,柜子,抽屉,墙缝,甚至连米缸都看了,就是没有。
难道父亲随身带着?不可能,他下地干活,出汗多,万一湿了怎么办?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父亲这几天的一举一动。他除了下地,就是吃饭,睡觉,抽烟。睡觉在里屋,抽烟在院子里,吃饭在堂屋。通知书他不可能带在身上,那就一定还在家里。
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没找?
我走出里屋,在堂屋里转悠。堂屋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祖宗牌位。我的目光落在牌位上。
走过去,踮起脚,摸了摸牌位后面。没有。
又看了看条案底下,还是没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晚上,父亲在堂屋抽完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烟灰磕在院子里,而是磕在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铁皮盒子,是他装一些零碎东西的,钉子,纽扣,火柴什么的。
铁皮盒子在哪儿?
我在条案底下找到了它。一个生锈的月饼盒子,上面印着“中秋快乐”四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打开盒子,一股烟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有烟灰,还有半盒火柴,几枚纽扣,一把生锈的小刀。我拨开这些杂物,在盒子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它。
录取通知书,被折成小小的方块,用一块红布包着,藏在铁皮盒子的最底层。
我把它拿出来,手抖得厉害。红布揭开,那张薄薄的纸,已经有点皱了,折痕很深,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林静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录取……
我把它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姐。”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是弟弟,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坐在轮椅上——那是父亲用旧椅子改的,很简陋,但能让他在屋里活动。
“安安,你怎么出来了?”我赶紧把通知书藏到身后。
“我听见你翻东西。”林安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找到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姐。”他说,“现在就走。爹娘下地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从后山走,绕过村子,去镇上坐车。到了镇上,找陈老师,让他帮你买火车票。”
“可是你……”
“我没事。”他笑了笑,“我能照顾自己。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弟弟,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无力的腿,眼泪又涌了上来。
“安安,姐对不起你。”
“别说对不起。”他摇头,“姐,你是咱们家的希望。你去上大学,将来有出息了,才能帮到我,帮到这个家。你现在留下,什么都改变不了。你走,我们才有希望。”
“可是爹娘……”
“我会跟他们说的。”林安说,“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让你走的。他们不会怪你。”
我走过去,抱住他。他那么瘦,那么小,可说出的话,却像山一样重。
“安安,等姐挣了钱,一定带你去看病,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腿。”
“嗯,我等你。”
我松开他,转身回屋,飞快地收拾东西。几件衣服,日记本,照片,陈老师给的信封,还有录取通知书,全都塞进那个用了多年的旧书包里。然后,我换上了那件碎花衬衫——我要穿着它,去上海。
走出堂屋,弟弟在门口看着我。
“姐,路上小心。”他说。
“嗯。”我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药,做康复训练,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小时候去上学,我说“等我回来”;去县城考试,我说“等我回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我必须走。
我背上书包,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后山的路,我很熟。小时候,我常和弟弟来这里玩,采蘑菇,摘野果,掏鸟窝。弟弟的腿还没坏的时候,跑得可快了,我追都追不上。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沿着山路往上爬,爬得很急,汗湿透了衣服。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山脚下,很小,像一个小小的火柴盒。我家的院子,是火柴盒里的一个小点。我看见炊烟,看见田地,看见在田里干活的人影,分不清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
别了,我的家。别了,我的过去。
我转过身,继续往上爬。翻过这座山,就是另一个村子。从那里坐车,可以去镇上。从镇上坐车,可以去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可以去上海。
上海,那个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城市,等着我。
可我没想到,我刚爬到山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林静!林静!”
是父亲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父亲正从山下往上爬。他没走山路,而是从陡坡上直接爬上来,手脚并用,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林静!你给我站住!”他嘶吼着,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我吓坏了,转身就跑。可我跑不过父亲,他常年干活,体力比我好得多。很快,他就追上了我,一把抓住我的书包。
“你想去哪?啊?你想去哪!”他眼睛通红,像要喷火。
“爹,你放开我!我要去上海!我要上大学!”我挣扎着,书包带子勒得我肩膀生疼。
“上什么大学!回家!”父亲用力一拽,我整个人被他拽得倒退几步,差点摔倒。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哭喊着,死死护着书包,“通知书我已经拿到了!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你给我!”父亲来抢我的书包。
“不给!不给!”我把书包抱在怀里,蹲在地上,用身体护着。
父亲扯着书包带子,用力一拽。嘶啦一声,书包带子断了,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衣服,日记本,照片,信封,还有那张录取通知书。
风一吹,通知书飞了起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飘摇。
“不!”我尖叫一声,扑过去抓。
父亲也扑过去抓。
我们俩同时抓住了通知书,一人抓住一边。我死死抓着,不放手。父亲也死死抓着,不放手。
“爹!你放手!你放手啊!”我哭喊着。
“静静,听话,跟爹回家!”父亲也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我不回家!我要上学!我要上学!”我用尽全身力气,往我这边拽。
父亲也在拽。
我们像两个拔河的人,在风中,在山顶上,争夺着一张薄薄的纸。
刺啦——
通知书被撕成了两半。
我和父亲都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半张纸,看着上面残缺的字:“林静同学,你已被……”
风还在吹,另外半张通知书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了山崖。
没了。我的大学,我的未来,我的希望,就这么没了。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我手里,一半掉下了山崖。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半张纸,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变色。
父亲也跪在了地上,手里捏着那半张通知书,看着山崖下,看着远方,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响的一声,在山顶上回荡。
然后,他抱着头,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哭,哭得像一个孩子,无助,绝望,痛苦。
“静静,爹错了……爹错了……”他一边哭一边说,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恨过,怨过,也爱过的男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
突然就不恨了。
恨什么呢?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想守住这个家,守住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他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爬过去,抱住他。就像小时候,他抱着我一样。
“爹,不哭了,我不走了,我回家。”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父亲紧紧抱着我,抱得我骨头都疼。他在我肩上哭着,眼泪湿透了我的衣服。
“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啊……”
那天,我和父亲在山顶坐了很久。从中午坐到下午,坐到太阳西斜,坐到暮色四合。
我们说了很多话。父亲说他小时候,也想上学,可家里穷,上不起。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文化。他说他不想我跟他一样,可他又怕,怕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说我不恨他了,真的不恨了。我说我回家,照顾弟弟,照顾这个家。
我们说一句,哭一阵,哭一阵,又说一句。直到天完全黑透,直到星星出来。
下山的时候,父亲走前面,我走后面。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怕我又跑了。
“爹,”我说,“通知书……”
“爹明天去县里,”父亲说,“去学校,问问能不能补一张。要是能补,爹就让你去。”
我愣住了,站住了脚。
父亲也站住了,转过身,在星光下看着我。他的眼睛红肿,但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静静,爹想通了。”他说,“陈老师说得对,越是家里困难,越要让你读书。爹不能耽误你一辈子。你走吧,去上海,上大学。家里有爹,有你娘,能扛住。”
“可是安安……”
“安安是你弟弟,也是我儿子。”父亲说,“我会照顾好他。你放心去,好好学,学出个样来,给爹争口气,也给安安挣个未来。”
“爹……”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走吧,回家。”父亲伸出手,牵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暖。“明天爹就带你去县里,补通知书。补好了,你就走。钱的事,你别操心,爹想办法。”
“爹,陈老师给了我二百块钱,够路费了。”
“那是陈老师的钱,咱不能要。”父亲说,“爹有办法。实在不行,就把那头猪卖了。反正,爹供你。”
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六
第二天,父亲真的带我去了县里。
我们坐的是最早一班车,天还没亮就出发了。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和父亲被挤在角落里,站都站不稳。但父亲一直护着我,用他宽阔的后背,给我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到了县里,找到教育局,又找到招生办。工作人员听说了我们的情况,很同情,但也很为难。
“录取通知书是学校发的,我们这里没有备份。”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说,“你们得去学校,找教务处,看看能不能开个证明。”
“那学校在哪?”父亲问。
“在上海啊。”女同志说,“华东师范大学,在上海。”
父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去上海?我们连市里都没去过,怎么去上海?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父亲急了,“同志,您帮帮忙,我闺女考上不容易,十二年啊,就等这一张纸……”
“我理解,我理解。”女同志说,“这样,我给学校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你们先等等。”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很长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有人接。她说了我们的情况,又说了一会儿,然后挂了电话。
“学校那边说,可以补办,但需要本人带着身份证和准考证去,还要当地教育局的证明。”女同志说,“你们回去,开个证明,然后去上海,找学校教务处。”
“去上海……”父亲喃喃地说。
“爹,我不去了。”我说,“太远了,太麻烦了,要花很多钱……”
“去!”父亲打断我,斩钉截铁,“去上海!爹带你去!”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就是上海吗?能有多远?坐火车去!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正好,陪你走一趟,也见见世面。”
从教育局出来,父亲就直奔汽车站,买了去市里的车票。又从市里,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两张硬座票,花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还跟同村在县里打工的老乡借了五十块。
“爹,这钱……”我看着那两张小小的车票,心里沉甸甸的。
“没事,爹有办法。”父亲拍拍我的肩,“等从上海回来,爹去砖窑再干几个月,就还上了。”
“我也去干活,我……”
“你干不了。”父亲摇头,“那不是你干的活。你呀,就好好上学,比什么都强。”
我们在县里住了一晚,最便宜的大通铺,五毛钱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去市里的车。又从市里,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绿皮车,挤满了人,过道里,座位底下,都是人。汗味,烟味,泡面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但我和父亲都很兴奋,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山,水,田野,村庄,城市,一座座,一片片,从眼前掠过。世界原来这么大,这么广阔。
“静静,你看,那是黄河。”父亲指着窗外一条浑浊的大河说。
“爹,你咋知道是黄河?”
“我猜的。”父亲嘿嘿笑,“书上不是说,黄河是母亲河吗?这么大,肯定是黄河。”
我也笑了。父亲没上过几天学,但他喜欢听我说书上的事。以前晚上,我做完作业,就会给他和母亲念课文,念古诗,念历史故事。父亲总是听得很认真,听到不懂的地方,还会问。
“等到了上海,爹也去那个什么……师范大学看看。”父亲说,“看看我闺女以后要上学的地方,长啥样。”
“嗯,可大了,可漂亮了。”我说,其实我也没见过,只是在通知书上看过照片。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上海。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我惊呆了。那么多的人,那么亮的灯,那么高的楼。街上跑着各种各样的车,公交,电车,小轿车,还有那种两个轮子的摩托,突突突地响。空气里有汽油味,有香水味,有各种食物的香味。人们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上海话,行色匆匆。
父亲也惊呆了。他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这……这就是上海?”他喃喃地说。
“嗯,这就是上海。”我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这就是我未来四年要生活的地方。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一晚上十块钱。父亲心疼得直咂嘴,但还是交了钱。安顿下来后,他立刻带着我,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去找学校。
换了两趟公交,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华东师范大学。站在气派的校门口,看着里面高高的教学楼,绿绿的草坪,还有走来走去的学生,我又一次想哭。
这一次,是高兴的哭。
“走吧,进去。”父亲拉了拉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我们找到教务处,说明了来意。一个年轻的老师接待了我们,他看了我们的证明,又看了我的身份证和准考证,然后说:“你们等一下,我去请示领导。”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静同学,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他说,“根据规定,录取通知书遗失,可以补办,但需要交十块钱工本费,另外,要写一份情况说明。”
“十块钱……”父亲摸了摸口袋。我们身上只剩二十多块钱了,还要吃饭,还要住店,还要回程的路费。
“我有。”我拿出陈老师给的那个信封,抽出十块钱,递给老师。
老师收了钱,给了我一张表格,让我写情况说明。我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写我怎么考上的大学,写父亲怎么藏了通知书,写我怎么偷了通知书,又怎么被父亲追上,通知书怎么被撕成两半。
写到一半,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老师看见了,轻轻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巾。
写完,交给老师。老师看了,又叹了口气,说:“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办。”
半个小时后,我拿到了一张新的录取通知书。和原来的一模一样,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我捧着它,像捧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父亲一个劲地鞠躬。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老师说,“林静同学,九月十号报到,别迟到了。宿舍安排什么的,报到那天会通知。对了,你是贫困生吧?可以申请助学金和助学贷款,到时候会有通知。”
“谢谢,谢谢!”我和父亲一起鞠躬。
走出教务处,走在校园里,父亲一直咧着嘴笑,见人就点头,也不管认不认识。
“静静,这学校真大,真好看。”他说,“你以后就在这儿上学,好好上,上出个样来。”
“嗯。”我用力点头。
我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看了教学楼,看了图书馆,看了操场,还看了宿舍楼。父亲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看了很久。
“爹,你看啥呢?”我问。
“我在想,我闺女以后就住在这儿了。”他说,“真好,真好。”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小旅馆,而是在学校附近找了个更便宜的地方,五块钱一晚的地下室。地下室很潮,有股霉味,但父亲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静静,明天爹就回去了。”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你在这儿,好好的。钱的事,别操心,爹每个月给你寄。缺啥少啥,就给家里写信。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身体要紧,知道不?”
“嗯。”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哭啥,好事。”父亲给我夹了块肉,“来,多吃点,到了学校,就吃不到爹给你夹的菜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送我到了学校门口。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给我,只留了车票钱。
“拿着,穷家富路。”他说,“爹走了,你……好好的。”
“爹……”我抱住他,泣不成声。
父亲拍拍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不哭了,这么大姑娘了,让人笑话。爹走了,你回吧。”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看着他脚上那双开了口的布鞋,眼泪模糊了视线。
“爹!”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还是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看门的大爷过来问我:“同学,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擦干眼泪,转身,走进了校门。
我的大学,开始了。
七
大学四年,像一场梦。
一场美梦,也是一场苦梦。
美,是因为我终于可以读书了,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可以泡在图书馆里,看各种各样的书,可以参加社团活动,可以交朋友,可以看见一个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苦,是因为穷。
父亲每个月给我寄二十块钱,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二十块钱,在上海,只够吃饭。我还得买书,买本子,买生活用品。所以我申请了助学金,一个月十八块。又申请了助学贷款,一年八百块,毕业了再还。
可还是不够。所以我找了好几份兼职。在学校食堂帮忙,打一份菜可以免费吃一顿饭;给学校的印刷厂折页子,一千张五毛钱;周末去给初中生当家教,一小时两块。
最苦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份最便宜的菜,晚上就喝免费汤。衣服是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补了又补。鞋子是母亲做的布鞋,底磨破了,垫上硬纸板继续穿。
但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苦。
每个月,我都会给家里写信。写我在学校的生活,写上海的新鲜事,写我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知识。父亲不识字,信是母亲念给他听的。母亲说,每次收到我的信,父亲都会听好几遍,然后让她收好,说等弟弟识字了,再念给弟弟听。
弟弟也开始给我写信。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他说他每天都在做康复训练,父亲给他做了个双杠,他扶着双杠,能站一会儿了。他说母亲的身体好多了,腰不怎么疼了。他说父亲还在砖窑干活,很累,但挣得比以前多。
他说:“姐,你要好好吃饭,别省钱。等我腿好了,我也去上海,找你。”
每次看到弟弟的信,我都会哭。哭完了,就更拼命地学习,更拼命地打工。我要挣钱,挣很多很多钱,把弟弟接到上海,找最好的医生,治好他的腿。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五百块。我给自己留了一百,剩下的四百,全寄回了家。父亲收到钱,给我回信,说:“闺女,钱爹收到了,爹不要,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爹有钱,爹身体好,能干。”
我没听,还是每个月往家寄钱。寄得不多,十块二十块,但那是我的心意。
大三那年,我在家教的学生考上了重点高中,家长特别高兴,给了我一个大红包,二百块。我用这二百块,给父亲买了件棉袄,给母亲买了条围巾,给弟弟买了双运动鞋——虽然他还不能穿,但我想,总有一天他能穿上。
东西寄回去,父亲又来信,说我乱花钱,说他们什么都不缺。但母亲偷偷告诉我,父亲穿着那件棉袄,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我闺女买的,上海货!”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大四那年,我决定考研。我想当老师,想留校,想在上海站稳脚跟,然后把家人都接过来。可考研要花钱,买资料,报辅导班,还要耽误打工的时间。
我跟父亲说了,父亲沉默了几天,然后来信说:“考!爹支持你!钱的事你别操心,爹有办法。”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直到过年回家,我才知道,他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卖了。
那头牛,跟了我们家十年,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耕地,拉车,驮东西,全靠它。父亲说,牛老了,干不动活了,卖了就卖了。
可我知道,牛不老,还能干好几年。父亲卖牛,是为了我。
那个年,我过得很不是滋味。看着空荡荡的牛棚,看着父亲更加佝偻的背,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看着弟弟坐在轮椅上,努力对我笑,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爹,我不考研了。”我说,“我毕业就工作,挣钱养家。”
“放屁!”父亲第一次对我发火,“考!必须考!咱家就指望你了,你要是不考出个名堂,对得起谁?对得起卖掉的牛?对得起你娘?对得起安安?”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斩钉截铁,“你只管考,考上了,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没再说话。但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回到学校,我更加拼命。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眼睛熬红了,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但我顾不上。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上。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考上了,华东师范大学,研究生。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跑到电话亭,给村支书家打了个电话——那是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我让村支书叫我父亲来接电话。
父亲气喘吁吁地跑来,拿起电话,第一句就是:“咋了?出啥事了?”
“爹,我考上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了压抑的哭声。父亲在哭,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好,好,好……”他反复说着这一个字,说了很久。
八
研究生三年,我依然在打工,依然在省钱,依然在往家寄钱。但日子好了很多,因为我开始给杂志投稿,写一些小文章,能挣点稿费。虽然不多,但足够我生活费了。
研究生毕业,我留校了,当了老师。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数了又数,三百二十块。我留了二十块,剩下的三百,全寄回了家。
父亲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家里终于装了电话,是我出钱装的。父亲在电话里说:“闺女,以后别寄钱了,爹娘有钱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买件好衣服,你也大了,该打扮打扮了。”
我说:“爹,我有钱,你们拿着花。等我攒够了钱,就把你们接来上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上海……太远了,爹娘老了,不想动了。你在那儿好好的,就行了。”
我知道,他是怕给我添麻烦。就像当年,他怕我上大学给家里添麻烦一样。
我没再坚持,但我心里有数。等我站稳脚跟,一定要把他们接来。
工作第二年,我结婚了。丈夫是我的同事,教历史的,人很好,对我也好。婚礼很简单,就在学校的小礼堂办了几桌,请了同事和朋友。父亲母亲没能来,太远了,他们身体吃不消。弟弟也没来,他的腿还是老样子,虽然能扶着双杠站一会儿,但还是走不了路。
婚礼那天,我给他们打了个电话。父亲在电话里说:“闺女,爹对不起你,你结婚,爹都没能去。”
我说:“爹,你说啥呢,等过年,我和他回去看你们。”
过年,我和丈夫真的回去了。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终于到了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站了三个人。父亲,母亲,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弟弟。
三年没见,父亲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母亲也老了,腰弯了,眼睛花了。弟弟长大了,十八岁了,是个大小伙子了,可还是坐在轮椅上。
“爹,娘,安安。”我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父亲看着我的丈夫,上下打量,然后点点头:“好,好,是个好孩子。”
弟弟看着我,笑了:“姐,你胖了。”
“去你的,你才胖了。”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那年过年,是我们家最热闹的一个年。我,丈夫,父亲,母亲,弟弟,五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吃年夜饭。父亲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来说去,都是我的事。说我小时候聪明,上学用功,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留校当老师。
“我闺女,有出息!”父亲说,一遍又一遍。
我和丈夫在家住了七天。这七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陪着他们。给母亲梳头,给父亲捶背,给弟弟按摩腿。丈夫也很好,帮父亲干活,陪弟弟聊天,给母亲讲上海的新鲜事。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闺女,这个你拿着。”他说。
“爹,你这是干啥?我有钱。”
“这是爹给你攒的嫁妆。”父亲说,“当年你上学,爹没给你啥,这嫁妆,你得拿着。”
“我不要,你们留着花……”
“拿着!”父亲硬塞给我,“爹娘老了,花不了多少钱。你在上海,用钱的地方多。房子,车子,将来有了孩子,哪样不要钱?拿着,爹心里踏实。”
我捏着那沓钱,厚厚的,暖暖的,还带着父亲的体温。我知道,这是父亲一块一块攒的,是他汗珠子摔八瓣挣的。我不能要,可我又不能不要。不要,他会伤心。
“爹,我收着。”我说,“等你们来上海,我用这钱,给你们买个大房子。”
父亲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爹等着。”
九
回上海后,我和丈夫开始看房子。我们攒了些钱,加上父亲给的,够付个首付。看了半年,在浦东买了一套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很温馨。
房子装修好,我就回去接他们。这次,父亲没有拒绝。他说:“行,去上海看看,看看我闺女过的日子。”
我们坐飞机回去的。父亲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像个孩子,一直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云,嘴里念叨:“真高,真高。”
到了上海,到了新家,父亲这摸摸,那看看,笑得合不拢嘴:“真好,真好,我闺女有出息,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了。”
母亲也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心:“这房子,很贵吧?你们房贷压力大不大?别为了我们,把自己累着。”
“不大不大,我们能还得起。”我说。
安顿下来后,我带着弟弟去了上海最好的医院。医生说,弟弟的腿,时间太久了,神经已经萎缩了,站起来走路的可能性很小,但可以通过康复训练,改善肌肉功能,至少能拄着拐杖走。
“能走就行,能走就行。”父亲说,“安安,听见没?医生说了,能走!”
弟弟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星星:“嗯!我能走!我能走!”
从那天起,弟弟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每天,我或者丈夫,推着他去医院,做理疗,做训练。很苦,很疼,但弟弟从不叫苦,从不喊疼。他说:“我要站起来,我要自己走,我不能拖累姐一辈子。”
训练了半年,弟弟能扶着助行器站起来了。又过了半年,他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虽然走得很慢,很吃力,但他终于,能自己走了。
那天,父亲哭了,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只有弟弟没哭,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到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姐,你看,我能走了。”他说,脸上是汗,是泪,是笑。
“嗯,你能走了。”我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弟弟能走后,父亲说要回老家。他说上海好,但他住不惯,想回去。母亲也说想回去,说家里的地不能荒着,鸡啊猪啊,也得有人喂。
我知道,他们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我和丈夫劝了很久,他们执意要回去。没办法,我们只好送他们回去。
走的那天,父亲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看着车水马龙,看了很久很久。
“真好。”他说,“我闺女,在上海,有房子,有工作,有家。真好。”
“爹,你们想来了,随时来。”我说。
“嗯,等安安能自己走了,我们再来。”父亲说。
送他们上了火车,看着火车慢慢开走,我又哭了。丈夫搂着我的肩,说:“别哭了,等过年,我们再回去看他们。”
我说:“嗯。”
火车开远了,看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火车站,父亲送我上大学。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和他刚才上车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背影,不一样的心情。
那时候,是离别,是牵挂,是不舍。
这时候,是欣慰,是骄傲,是放心。
十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水一样,平静,但也充实。
我成了副教授,带了研究生,出了书,有了一点小名气。丈夫也评上了教授,我们搬了家,换了个大一点的房子,把父亲母亲接来住了一段时间,但他们还是住不惯,又回去了。
弟弟的腿越来越好,能扔掉拐杖,自己走了。虽然走得慢,走得不好看,但他能走了。他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不错,能养活自己,还能照顾父母。
每年过年,我们都回去。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放鞭炮。父亲老了,耳朵背了,说话要很大声他才能听见。母亲也老了,眼睛花了,穿针要人帮忙。但他们都很好,很快乐。
有一年过年,父亲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静静,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说:“爹,你说啥呢,你哪有对不起我。”
“有。”父亲很认真,“当年,爹不该藏你的通知书。爹差点,差点就耽误了你一辈子。”
“都过去了。”我说,“要不是你,我也许还走不到今天。”
“你真不恨爹?”
“不恨。”我摇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只是方法不对。”
父亲哭了,老泪纵横:“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
我也哭了。丈夫在旁边,递给我们纸巾。弟弟也哭了。母亲一边哭一边笑:“大过年的,哭啥,哭啥,都高兴点。”
是啊,都高兴点。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的,是幸福。
去年,我带着父亲去了一趟我的大学。走在校园里,父亲这看看,那看看,像个孩子。
“这就是你上学的地方?”他问。
“嗯,这就是我上学的地方。”我说。
“真好,真好。”他说,“我闺女,是从这儿走出来的。”
我们走到当年我拿到补办通知书的那个教务处楼前,父亲站住了,看了很久。
“爹,你看啥呢?”我问。
“我在想,”父亲说,“当年,我要是没想通,没带你来这儿,你现在会在哪儿?”
“也许在村里种地,也许嫁人了,也许去了南方打工。”我说,“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是啊,不会像现在这样。”父亲叹了口气,又笑了,“幸亏,幸亏我想通了。”
“爹,”我挽住他的胳膊,“谢谢你。”
“谢啥。”父亲拍拍我的手,“是你自己争气。”
是啊,是我自己争气。但我更感谢父亲,感谢他在最后关头,想通了,放我走了。感谢陈老师,感谢他给我的二百块钱和那张纸条。感谢弟弟,感谢他说“姐,你走吧”。感谢母亲,感谢她默默的支持。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也感谢那个不放弃的自己。
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父亲走得很慢,我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静静,”父亲突然说,“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爹,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爹。”
我们相视一笑。阳光很好,风很轻,岁月静好。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关于通知书,关于父亲,关于家,关于选择,关于爱的故事。
故事很长,长到可以写一本书。故事也很短,短到一句话就能说完:
那年,父亲藏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说:“你弟这样子家里离不开你。”
后来,他亲手补办了通知书,送我上了大学。
再后来,我走得很远,但从未忘记回家的路。
因为爱,从来不是捆绑,而是放手。
因为家,从来不是负担,而是港湾。
因为父亲,他可能不会表达,但他爱我,用他的方式,笨拙地,深沉地,永远地爱我。
而我,也爱他。用我的方式,坚定地,感恩地,永远地爱他。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