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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偏僻的顾村变得更安静了,仿佛被大地藏了起来!林子里的树落尽了叶子,风从北边吹过来,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呜呜地响,听着就冷。
顾长连家的院子里却暖意融融。柴火垛堆得比人还高,整整齐齐码在院墙根下,都是夏秋两季开荒砍下的树,晒得干透,敲起来当当响。
牛棚里,老牛卧在干草上,慢悠悠地反刍。旁边新搭的羊圈里,两只小羊羔挤在一起,身上的毛厚实了些,见人来了就咩咩叫。
屋里,炕烧得热乎乎的。顾长连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李银锁靠在炕头的被褥上,肚子已经大得像个笆斗,身子不方便,只能斜倚着。
“别老拨拉了,”李银锁轻声说,“火够用!”
顾长连放下烧火棍,回头看她:“炕热不热?要不要再加把柴?”
“热,正好!”李银锁笑了笑,“你这几天天天问,炕热不热,饿不饿,渴不渴,问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顾长连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闲着嘛。冬天没事,正好照顾你!”
他说的是实话。往年冬天,他一个人,吃了睡,睡了吃,有时候连炕都懒得烧,裹着破棉袄熬过去就得了。今年不一样,他得把炕烧得热热的,把屋里弄得暖暖的,把吃食准备得足足的。
李银锁看着他黝黑的脸,心里暖暖的。从前在丘家,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用心地照顾过?
丘世裕从来没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祝小芝待她好,可那是主母待妾室的好,有规矩,有分寸,隔着一层。只有顾长连,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可那颗心,热腾腾地捧出来,捧到她面前。
“长连,”她忽然开口,“你过来坐吧!”
顾长连挪过来,在炕沿上坐下。李银锁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老茧,可握着踏实。
“你咋对我这么好?”她轻声问。
顾长连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是我媳妇,不对你好对谁好?”
“我是说……”李银锁顿了顿,“这孩子不是你的,你还这么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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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连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灶膛的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亮。
“我知道这孩子是丘家的血脉,”他说,“可要不是遇见兵乱,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你。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低的,却很认真:“这孩子,我得照顾好。要是丘家还在,我把孩子养大了,将来丘家的人知道了,总会感激我。要是丘家不在了,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更要对他好!”
李银锁听着,眼眶慢慢红了。她低下头,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顾长连起身添了把柴,又坐回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听着远处隐约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李银锁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长连,咱们算算今年的账吧!”
“算账?”顾长连挠挠头,“家里算啥账?”
“当然要算,算咱们今年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李银锁指着炕头的小木箱,“你把那个箱子搬过来,里头有账本!”
顾长连把小木箱搬过来,打开。里头有几串铜钱,几块碎银,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你先说说,今年夏收麦子多少?”李银锁翻开册子,拿起炭笔。
顾长连想了想:“八亩麦子,收了十五石。交了税,留了种,卖了些,如今仓里剩下五石多!”
李银锁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五石麦子,够咱们吃到明年麦收了!”
“那不够吧?”顾长连有些担心,“咱们现在是两个人,马上就三个了!”
“够!”李银锁笑了,“麦子掺着杂粮吃,省着点,能吃到麦收。再说还有米和豆子呢!”
豆子,是今年才有的一笔收成。夏天时,李银锁让他开荒种豆,秋天收了整整两石。
“豆子咱们这么分,”李银锁掰着手指头算,“留几斗做种子,明年接着种。剩下的,一半卖掉,一半自家吃。自家吃的那些,能做豆腐,能榨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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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连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还有豆杆,”李银锁继续说,“豆杆喂牛喂羊,冬天的草料就解决了。牛粪羊粪攒起来,开春上地,地更肥!”
顾长连眼睛亮了:“你懂得真多。”
“都是在丘家学的!”李银锁笑了笑,“看账本看会的。夫人说,管家就是要精打细算,每一笔都要算清楚,不能糊里糊涂过日子!”
她翻了翻册子,又说:“再说那两只羊羔。你记得不,买羊羔的钱是咋来的?”
顾长连当然记得。那是上个月的事。李银锁让他牵着牛去集上,给人家拉车挣钱。他赶着牛在集口等了三天,给几个商户拉了货,挣了二百多文钱。
回来时,正好看见有人卖羊羔,一公一母,要价二百文。他想起李银锁说过,有了牛羊,日子才能过起来。一咬牙,把钱全花了,把两只羊羔抱回来。
李银锁说:“等明年开春,让它们吃青草,长得更快。母羊长大了能下崽,公羊长大了能卖钱。过两年,咱们就能有一群羊!”
顾长连听着,心里美滋滋的。这些事,他从前想都没想过。种地、收粮、过日子,就是那么回事。可李银锁一来,什么都变了。她会算计,会谋划,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还有柴火,”李银锁又翻了一页,“开荒砍的那些树,够烧一个冬天。用不完的,开春拉去集上卖,又能换些钱!”
顾长连连连点头。他想起开荒那会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如今看来,那累值了。
李银锁合上册子,笑着说:“算算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当!”
她一样一样数:牛一头,羊两只,十亩地。存粮够吃一年,储蓄有五六两银子,油盐都够吃小半年,冬衣粗布都够使。院子栅栏新换的木桩,地面用石夯压得平平整整,下雨不积水。
“还有,”她指了指炕上的被褥,“这些被褥都拆洗过了,新的棉絮添进去,冬天暖和!”
顾长连听着,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从前,一个人住在破屋子里,炕上就一床薄被,冬天冻得缩成一团。
如今呢?炕烧得热热的,被褥软软的,院子里整整齐齐,牛羊鸡鸭都有。这日子,跟做梦一样。
“银锁,”他忽然说,“有劳你了!”
李银锁愣了一下:“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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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你来了!”顾长连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你,我还是那个一个人混日子的光棍汉。哪能有这些家当,哪能过上这种日子!”
李银锁看着他,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别说傻话。是你救了我,该感激的人是我!”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红彤彤的。过了好一会儿,李银锁笑着说:“行了,账算完了,咱们说点别的!”
“说啥?”
“说说孩子的名字!”
顾长连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你想好了?”
李银锁点点头:“我想了好些天。这孩子是咱们俩的,名字里得有顾,也得有李!”
顾长连连连点头:“对对对,应该的!”
“中间用个宜字咋样?”李银锁看着他,“顾宜李!”
顾长连念了两遍:“顾宜李,顾宜李……这名字好!听着顺口,意思也好!”
李银锁笑了:“宜字有合适、和顺的意思。这孩子生在咱们家,是合适的,是和顺的。将来长大了,也希望他日子过得和和顺顺的!”
“好!”顾长连一拍大腿,“就叫顾宜李!”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李银锁:“那个……你刚才说后年再生一个,那名字……”
李银锁“噗嗤”笑出声:“我啥时候说后年再生一个?”
“刚才说的啊,”顾长连急了,“你说后年再生一个就叫顾恩李!”
李银锁笑得肚子都疼了:“那是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了?”
“当真!”顾长连认真地说,“你说的话,我都当真!”
李银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靠在被褥上,手抚着肚子,说:“好,那咱们后年再生一个,叫顾恩李。感恩的恩!”
“恩字好!”顾长连眼睛亮亮的,“顾恩李,听着就亲!”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小小的屋里回荡,暖融融的。
窗外北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屋里却暖得像春天,暖得让人忘了外面的寒冷。这时,院门忽然响了。是王大娘的声音:“长连!银锁!睡了没?”
顾长连赶紧起身去开门。王大娘裹着棉袄进来,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几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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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们送几个鸡蛋,”王大娘笑呵呵地说,“银锁快生了,得多吃鸡蛋补补!”
李银锁赶紧要起身,王大娘按着她:“别动别动,你坐着。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她在炕沿坐下,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看着暖洋洋的炕,啧啧赞叹:“长连,你这日子可过起来了!从前你那屋子,跟个狗窝似的,如今这收拾得,比谁家都好!”
顾长连嘿嘿笑着,不说话。
王大娘又看看李银锁,说:“村里人都说,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持家有道。你看看,这才几个月,长连这日子就翻了个个儿。咱们这些老庄稼把式,干了一辈子,还没人家一个女子会当家!”
李银锁红了脸,低下头:“大娘别夸我了,都是长连肯干!”
“肯干也得有人指点,”王大娘认真地说,“长连从前也肯干,可干来干去,还是那个样子。为啥?没人指点,光有蛮力不行。你来了,指点他,他才干到正地方!”
她站起身,拍拍李银锁的手:“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你们这小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王大娘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顾长连把门关好,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他坐回炕沿,看着李银锁,忽然嘿嘿笑起来。
“笑啥?”李银锁问。
“笑我命好!”顾长连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李银锁红了脸:“你也会油嘴滑舌!”
顾长连不恼,还是嘿嘿笑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李银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眶又热了。她伸出手,覆在他手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这一年的账算完了。不是铜钱银子的账,是日子的账。这一年,他们从陌生人变成夫妻,从一无所有到有了家当,从各自孤单到彼此相依。这账,算不清,也不用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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