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光228亿融资，负债超260亿，央视曝光内卷式招商引资乱象

招商，还是招“伤”？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4月21日晚，央视《焦点访谈》以《招商，还是招“伤”？》为题，用整整一集的时间，揭开了一个刺痛地方财政、刺痛区域发展的“内卷式”招商伤疤。

曾经的新势力销冠——哪吒汽车，已经陷入破产重整。自2017年以来，合众新能源共完成10轮融资，总金额达到228.44亿元，如今账上可用资金仅1500万元，却背负260亿元债务，拖欠5000多名员工4.6亿元薪资，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多地工厂全线停产。而在这场新能源汽车泡沫的破灭中，地方国资成为最沉重的代价。据不完全统计，仅江西宜春和广西南宁两地，国资投入就超过80亿元，至少有8亿元资金难以追回。

这不是哪吒汽车一家企业的失败，这是“内卷式”招商引资逻辑的系统性崩塌。它的教训，值得每一位地方政府主政者、每一个园区运营者深刻反思。

“倒贴式”招商，地方国资的血色账单

宜春，江西中部一座以锂矿闻名的地级市，过去没有造车的基础，区位上也谈不上优势。但当新能源汽车的风口刮过，地方主政者还是铁了心要“抢”一个大项目。2018年，宜春经开区管委会与合众新能源签署协议，总投资50亿元，其中大部分都由宜春方面负责筹集。据央视报道，宜春市国资委和财政局下属平台公司投资近20亿元收购股权，当地国企代建厂房又花了约3亿元，还提供长达10年的租金减免，甚至每辆在宜春出售的汽车政府再奖励2万元。

宜春尚且在砸钱，南宁也毫不示弱。广西南宁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慕伟在央视采访中坦陈，给哪吒汽车项目投入了约24亿元，资金来源就是平台公司。其中，南宁产投集团一家就出资16亿元，部分资金来自借款和发债。换句话说，借钱、发债也要砸钱招这个商。更有甚者，在2020年12月，南宁市就曾给予该项目专项补助5.5亿元。

但钱砸下去，产业却并未长出来。2021年，宜春智能工厂刚投产；仅用了三年时间，2021年至2023年，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高达183亿元，平均每卖出一辆车亏损超过8万元。2024年起，宜春、南宁、桐乡三地工厂相继停产，厂房空置，生产线落灰。2025年下半年，合众新能源被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创始人方运舟、张勇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曾经的造车新势力销量冠军，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

宜春市创投公司总经理面对镜头时说了一句话，令人动容：“如果从市场效益的角度来说，我应该不会去做。”事后回过头看，这笔投资“不符合市场规律”。

地方政府的核心职能是公共服务与市场监管，而非亲自下场当风险投资人。这是一个无人不知的市场常识。然而，就是这样最朴素的常识，却被“唯招商论”的政绩观压制了。地方倾尽财政家底去收购股权、代建厂房、发放补贴，本质上是在用纳税人的钱，替企业承担本应由市场来筛选的经营风险。

更令人揪心的不是“8亿元追不回”，而是这样的烧钱模式远非孤例。据报道，高合、拜腾、博郡等破产重整的新能源企业融资过程中，都有来自地方国有资本的投资。我国新能源汽车品牌一度超过300个，这和一些地方盲目跟风、不顾自身禀赋“押注”热门赛道不无关系。每一次技术迭代背后，都可能留下一长串地方国资的灰色账单。

“内卷式”招商，扭曲市场信号的政绩驱动

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表面上看，是地方产业发展焦虑在作祟。想在新能源赛道分一杯羹、担心在产业升级中掉队，这些焦虑驱动地方忽视自身产业配套能力和风险承受力，争先恐后“抢商”。

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政绩驱动的“内卷式”竞争机制在持续扭曲市场信号。国家发展改革委体制改革综合司副司长胡朝晖在央视节目中直言：“有的地方为了造政绩，项目建设上贪大求快，甚至不顾财政承受能力，借债搞补贴竞赛，搞政策洼地。”在他看来，一些地方还将产业发展基金异化为招商引资的工具，通过抽屉协议提供隐性补贴，加剧了市场分割和产业同质化，破坏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问题在于，这种“内卷式”招商并非无迹可寻。事实上，早在2016年，国务院就印发了《关于在市场体系建设中建立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意见》，明确提出不得违法给予特定经营者优惠政策。然而，政策红线并没有阻挡住地方的对策。不给土地优惠，就用代建厂房来替代；不允许直接补贴，就变通为基金投资来操作。部分地方将产业发展基金异化为招商引资的工具，通过抽屉协议规避监管，日积月累形成巨额隐性债务。表面上看，这些做法符合市场化的门面要求，实质上不过是将政策内卷改头换面成资本内卷，竞争模式发生变化，本质困境却丝毫未改。

哪吒汽车的崩塌恰恰说明：当地方政府出资替代企业履行投资职能，当政策兜底掏空企业自驱创新的动力，换来的只会是一个逐优惠而居、一旦政策红利消退便迅速崩塌的虚胖产业。过度依赖外部输血，掩盖了企业自身创新与造血能力的不足，一旦失去特殊庇护，就会在市场竞争中迅速败下阵来。

资源错配的代价，最终仍然由地方财政买单，由其他民生领域的发展来交换。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赵锡军指出，当前各地为吸引投资推出了各类优惠政策，但地方财政日趋紧张，部分补贴难以兑现，甚至出现挤占民生支出的情况。更可怕的是，招商内卷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一地突破底线推出优惠，其他地区被动加码，最终形成企业、政府、投资者多输的局面。

管住“倒贴式”招商，从制度堵口到逻辑重构

值得庆幸的是，“倒贴式”招商的乱象已经进入中央高层的治理视野。2024年8月，《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开始实施，以法治刚性遏制地方政府滥用优惠政策的行为。2025年1月，《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更进一步明确：政府投资基金不应以招商引资为目的。2025年，税务部门组织开展了违规招商引资涉税问题专项治理行动。2026年1月，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工信部、市场监管总局接连对“反内卷”发声，部署了产能治理和财政补贴规范化等一系列举措。

在今年的全国两会上，整治内卷式竞争从综合整治升级为深入整治，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力度可见一斑。翻开报告，一套组合拳清晰有力：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完善地方政府招商引资鼓励和禁止事项清单，规范税收优惠、财政补贴政策；深化招标投标体制机制改革；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刚性约束。这些都是打出的制度之拳。

2026年3月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更进一步提出“对地方财政补贴实施负面清单管理”，制定全国统一的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明确地方政府禁止实施财政补贴的具体情形。这标志着从中央到地方、从行业到财政的系统性制度框架正在加速成型。

（图源：Pexels）

但仅有制度还不够。要让市场信号不再被扭曲，必须实现三个层面的系统性转变：

第一，变“拼优惠”为“拼环境”。地方竞争的焦点必须从政策洼地转向服务高地，从股权兜底、事后补贴转向制度供给、公共服务和营商环境的比拼。优质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来自地方补贴的厚度，而来自地方营商环境、产业配套与制度稳定性。地方招商部门也必须从政策讲解员转型为产业分析师，和企业共同探讨如何强链补链、做大市场。

第二，重塑政绩考核机制。必须坚决摒弃唯签约额、唯引资额的粗放指标，将考核重心转移到项目落地率、存活率、税收真实贡献度以及产业链契合度等质量型指标上来。应推行项目全生命周期管理，建立重大决策责任追溯与问责机制，防止官员为了任期内出政绩而赌上下一个五到十年的地方财政。

第三，厘清市场与政府边界。地方政府应该回归搭平台、优服务的本位，而非异化为风险兜底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一旦模糊，就不仅会扭曲市场信号、强化企业的补贴依赖，还会在根本上破坏健康的市场竞争生态。招商引资的本质是服务高质量发展，而不是单纯追求短期的政绩数字。

哪吒汽车不会是中国最后一个走向破产重整的热门赛道企业。但可以期望，它是地方“倒贴式”招商走向终局的警示里程碑。当制度的笼子一步步收紧、考核的指挥棒越发精准、政绩观回归理性，我们才有可能告别招商的内卷，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真正起决定性作用，让招商引资回归推动高质量发展的良性轨道，让地方财政资源真正服务于民生福祉与长远竞争力。

（注：本文数据来源为央视《焦点访谈》、新华财经、界面新闻等权威媒体公开报道和国家部委公开发布的政策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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