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北大,舅舅送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存有268万,我妈坚持要当面核实余额,查余额后她当场破防了
七月的空气像蒸笼,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我妈的脸是铁青的。
“北大?你考那么远谁供你?你弟还等着钱交补习费呢!”
邻居张桂芬嗑着瓜子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进厂赚钱给弟弟买房才是正经。”
我躲在屋里,把通知书攥出了褶皱。
门被推开,舅舅陈国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门口。
他掏出一张银行卡,手在抖:“念念,里面有268万,够你念书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皮脱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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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至少我妈王秀兰让我这么觉得。
从小到大,她挂在嘴边的话永远只有一句:“念念,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这句话翻译成白话文就是:好吃的给王浩,新衣服给王浩,补习班王浩上,你放学去捡瓶子卖钱。王浩比我小三岁,体重却比我重三十斤,我妈说他那是“福气”,我这叫“命贱”。
我爸呢?我爸叫陈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机械厂当工人,每月工资卡直接上交我妈。他偶尔会偷偷塞给我十块钱买早饭,被我妈发现后就是一通臭骂:“你给她钱干什么?女孩家吃那么多想当猪吗?”我爸就不吭声了,低头继续修他的自行车。
今年高考,我考了全市第二,全校第一。分数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妈正在客厅和王浩抢电视遥控器,我拿着手机走过去,声音发抖:“妈,我考了683分,全市第二。”
我妈头都没抬:“哦,那能上什么学校?”
“北大应该没问题。”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北大?在北京?”
“嗯。”
“那得花多少钱?”她立刻皱起眉头,“北京生活费多贵你知道吗?你弟开学就初三了,要报一对一补习班,一节课三百块。家里哪有闲钱供你去北京?”
我愣在原地。王浩在旁边嘻嘻哈哈:“姐,你就别去了呗,在家门口上个技校多好,还能帮我洗袜子。”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那间房本来是杂物间,堆满了旧纸箱和废品,我妈在墙角给我搭了一块木板当床。她说女孩子不需要好房间,反正过几年就嫁人了。我趴在木板床上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擦干眼泪,开始准备北大的强基计划面试。
我要走,我一定要走。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快递员在楼下按喇叭,我第一个冲下去签收。红色的信封,烫金的字,“北京大学”四个字像一把火,把我十八年的委屈烧成了灰。我抱着信封跑上楼,想给我妈看,想让她高兴一次。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和张桂芬打麻将。
“妈,通知书到了,北大的。”我把信封递过去,声音在发抖。
王秀兰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茶几上:“知道了。”
张桂芬伸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哟,北大啊,这得花不少钱吧?秀兰你可真舍得。”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扭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怨气:“我有什么办法?她自己非要报,考上了总不能不让念吧?就是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建国工资低,浩儿又要补课,哪有钱供她?”
张桂芬嗑着瓜子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要我说啊,让她去办个助学贷款,自己打工挣生活费,家里别出一分钱。你家浩儿才是要花钱的主儿。”
王秀兰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块烧红的铁。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妈,北大有奖学金,我可以申请助学金,还可以勤工俭学,不会花家里太多钱。”
“不花家里钱?”王秀兰站起来,把麻将牌一推,指着我鼻子骂,“你放屁!你去北京不要路费?开学不要买被褥?你到了那儿没钱吃饭,难道饿死在外头让警察来找我收尸?”
张桂芬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就是,秀兰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别让她到时候赖上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抱着通知书跑回杂物间,关上门蹲在角落里哭。门外传来我妈和张桂芬继续打麻将的声音,还有王秀兰那一句让我永远忘不了的话:“早知道这么费钱,当初生下来就该扔马桶里淹死。”
我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打麻将的声音停了,我听到我妈去开门,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国强?你怎么来了?”
舅舅陈国强。我妈的亲弟弟,王秀兰口中的“窝囊废”“白眼狼”“这辈子翻不了身的穷鬼”。
我抹了把眼泪,从杂物间出来。
舅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记忆里永远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腿上还有泥点子,脚上是一双裂了口子的皮鞋。他看起来比我爸还老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姐,念念在吗?”舅舅的声音有点哑。
王秀兰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你来找她干什么?又要借钱?我告诉你,家里没钱,你上次借的三百块还没还呢。”
舅舅没理她,从夹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银行卡。
他的手在抖,像那张卡有千斤重。
“念念考上北大了,这是舅舅的一点心意。”他看着躲在杂物间门口的我,眼睛里全是泪光,“里面有268万,够她念书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张桂芬手里的麻将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响。
王秀兰瞪大眼睛,嘴唇开始哆嗦:“你、你说多少?”
“268万。”舅舅把卡递向我,“念念,这是给你的,舅舅没文化,但知道北大是中国的状元学校。你出息了,舅舅高兴。”
我没动,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王秀兰一把抢过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张假钞。然后她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暴怒。
“陈国强,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把卡摔在地上,叉着腰开骂:“你一个下岗工人,在深圳混了十年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哪来的268万?这卡里怕不是只有268块吧?你故意来打我的脸是吧?是不是看念念考上北大,你想来抢功劳?”
张桂芬在旁边阴阳怪气:“就是就是,国强你这就不对了,再怎么着秀兰才是念念的亲妈。”
舅舅弯腰捡起银行卡,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到我面前塞进我手里。
“念念,密码是你生日,0806。”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平静,“舅舅这辈子没骗过人,更不会骗你。”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污垢。我攥着那张卡,卡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268万?做梦去吧!”王秀兰冲过来要把卡抢回去,“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这卡谁也别想要!”
舅舅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姐,我最后叫你一声姐。”他说,“这钱干干净净,是念念的,谁也别想动。”
王秀兰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转身跑回卧室。
我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建国你快回来,你小舅子疯了,说给念念268万……我哪知道是真是假……你赶紧回来!”
张桂芬趁机溜了,连赢的麻将钱都没敢要。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舅舅。
我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舅舅,这钱……”
他抬手擦掉我的眼泪,笑着说:“别哭,考上北大是喜事。舅舅就是再穷,也不能让你因为钱上不了学。”
“可你哪来这么多……”
“别问了。”他打断我,“你只管好好念书,别的事舅舅来处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爸回来了,后面跟着王浩。
我爸看了一眼舅舅,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银行卡,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浩直接冲过来:“姐,给我看看!268万是不是真的?”
我妈也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地说:“国强啊,姐刚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这钱你说给念念,姐当然没意见,但总得确认一下吧?万一卡里钱不够,念念到了北京没钱花可怎么办?”
舅舅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想怎么确认?”
“去ATM查余额呗!”王秀兰的眼睛在放光,“当面查清楚,省的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根本不信舅舅有268万,她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他,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比下去,尤其被这个她瞧不起的弟弟比下去。
“好。”舅舅点头,“去查。”
“那走吧!”王秀兰已经换好了鞋,拽着我爸就往外走,“建国你开车,去银行门口那个ATM。”
王浩跟上去,还回头冲我挤眼睛:“姐,要是真有268万,你给我买个新手机呗?”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卡,手心全是汗。
舅舅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走吧,念念。”
我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隐忍了十年的沉默,终于要开口了。
2
去银行的路上,王秀兰坐在副驾驶座,嘴就没停过。
“国强啊,你在深圳到底干什么工作?上次妈说你进厂了,后来又说你做生意,你到底干啥的?”她扭过头,语气里全是嘲讽,“不会是搞传销的吧?我可告诉你,传销的钱可不能要,到时候警察找上门,连累我们家。”
舅舅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没说话。我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压在箱底太久的旧衣服。
“姐,我做什么不重要。”他终于开口,“钱是干净的就行。”
“干净?”王秀兰冷笑,“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十年攒268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算算啊,一年26万8,一个月两万多。你在深圳一个月挣两万多?你做梦呢?”
我爸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家里的事从来不发表意见,我妈说东他不敢往西,我妈说鸡蛋是树上长的他也会点头。
王浩坐在我另一边,一直在玩手机,突然抬起头:“妈,舅舅要是真有钱,能不能先借我五千?我想换手机。”
“闭嘴!”王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舅舅的钱是给北大状元的,你算老几?”
她说“北大状元”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酸味,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银行卡,指甲陷进掌心里。这张卡很普通,就是最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像是被人揣在兜里很久了。
舅舅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念念,到了北京好好念书,别想家。”
我没说话。家?那个连一张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的杂物间,算什么家?
车停在银行门口,路边正好有一个24小时自助银行服务点,亮着白炽灯。
王秀兰第一个跳下车,高跟鞋踩得地面哒哒响。她站在ATM机前,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像一只准备斗架的公鸡。
“来来来,陈国强,你倒是让我们开开眼。”她扭头喊,“建国你过来看着,王浩你也过来,别到时候说我冤枉人。”
我爸磨磨蹭蹭下了车,站在她旁边。王浩兴冲冲跑过去,伸着脖子往ATM屏幕上看。
我最后一个下车,舅舅走在我前面。
“卡给我。”王秀兰伸手。
我没动,看向舅舅。
舅舅点头:“给她吧。”
我把卡递过去,王秀兰一把抢过去,动作粗鲁得像在抢钱包。她把卡插进ATM机,屏幕上跳出界面。
“密码多少?”
舅舅报了六个数字。
王秀兰一个一个按下去,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然后她点了“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两秒。
然后跳出一行数字。
2,680,000.00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王浩第一个叫出来:“卧槽!两百六十八万!”
王秀兰没说话。她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开始发抖。她又看了一遍,退出来,重新插卡,重新输入密码,重新查询。
2,680,000.00
数字没变。
王秀兰的双腿开始发软,她扶住ATM机的面板,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顺着机器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的风箱,“你哪来的钱?你偷的?抢的?你是不是抢银行了?”
我爸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偶。
王浩已经开始算账了:“姐,268万,交完学费还剩好多,你给我买辆电动车呗?”
我没理他,转头看舅舅。
舅舅站在路灯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灯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姐。”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十年前你把我赶出家门,不让我见爸妈最后一面。我去了深圳,睡过桥洞,扛过大包,后来运气好,跟人合伙做了建材生意。”
王秀兰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钱,是给念念的,不是给你的。”舅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念念是陈家唯一的状元,爸妈在天上看着呢。”
围观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深更半夜,银行门口的ATM机前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了王秀兰,小声嘀咕:“这不是机械厂那个王秀兰吗?她弟弟这么有钱?”
王秀兰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哭声很难听,像杀猪一样,又尖又刺耳。她趴在地上哭,高跟鞋甩掉了一只,头发散了,口红糊了一脸。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是哭自己看走了眼?还是哭弟弟有钱了自己捞不到?还是哭她十八年来对女儿的刻薄?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我爸终于动了,他走过去扶王秀兰:“起来吧,地上凉。”
王秀兰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舅舅吼:“陈国强你他妈不是人!你有钱不早说?你装穷装了十年?爸妈生病的时候你不出钱,葬礼的时候你不出钱,现在拿钱出来装好人了?”
舅舅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姐,我想出钱。可你不让我进门。”他说,“妈走的那天,我给你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王秀兰的哭声也停了。
舅舅继续说:“爸走的时候,我跪在殡仪馆门口跪了三个小时,你让人把我赶走了。你说陈国强从今往后不是你们王家的人。”
他说的“王家”,是指王秀兰的娘家。王秀兰姓王,舅舅姓陈,那是因为外公姓陈。但王秀兰从小就霸道,总觉得自己姓王才是正统,连弟弟的姓都要改。
王秀兰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舅舅的鼻子骂:“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有钱又怎么样?这钱你给了念念,念念是我闺女,这钱就等于是我的!我闺女的卡当然由我保管!”
她说完就转身去ATM机前,要退卡。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张卡。
不,不是我握的。
是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把卡从我手里拿走了。
王秀兰回头,看到卡在舅舅手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陈国强,你什么意思?”
舅舅把卡揣进自己兜里,看着我:“念念,等你满十八岁,舅舅带你去银行开个户,这钱存你名下。现在嘛……”他看了一眼王秀兰,“这卡我先替你保管。”
王秀兰疯了。
她冲过来要抢舅舅的兜,被我爸拦住了。她在原地又跳又骂,说陈国强是骗子,说这钱来路不明,说要报警抓他。
王浩站在旁边,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失望:“妈,钱到底有没有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
我站在人群中间,看着我妈撒泼打滚的样子,心里突然很平静。
十八年了,我头一次觉得,这个女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舅舅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走吧,念念。”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秀兰歇斯底里的尖叫:“陈国强你给我站住!那是我闺女!那钱是我家的!”
我没有回头。
路灯把我和舅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舅舅走得很慢,腿脚似乎不太好。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有一点跛,左腿好像受过伤。
“舅舅,你的腿……”
“没事,老毛病了。”他笑了笑,“在工地上摔过一回,养养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别哭。”舅舅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念念,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决定你的人生,除了你自己。”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舅舅,那钱……”
“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陈国强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什么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楼顶。
“你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照顾好念念。”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秀兰这孩子心狠,怕念念跟着她吃苦。我当时就想,等我赚了钱,一定供念念念最好的大学。”
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下的眼睛很亮。
“念念,你做到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远处传来王秀兰的骂声,还在夜风里飘荡。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家。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呢。”
我们往回走,身后是银行门口还围着的看热闹的人群,身前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那条路通往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3
那天晚上,王秀兰没回家。
我爸一个人回来的,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王浩倒是在家,躺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我进来,头都没抬:“姐,妈说你要是敢把钱拿走,她就死给你看。”
我没理他,走进杂物间,关上门。
木板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墙上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被胶带粘了又粘,边角都卷起来了。我坐在床沿上,把录取通知书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
陈念同学,你已被我校正式录取……”
手机震了一下。
是舅舅发来的短信:“念念,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去银行。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王秀兰的骂声,没有王浩的吵闹,只有未名湖的水声。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
王秀兰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妆,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红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新皮鞋。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笑眯眯的,温柔得像电视剧里的模范妈妈。
我爸坐在她旁边,表情很不自在。
王浩还在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
“念念醒了?”王秀兰看到我从杂物间出来,声音甜得发腻,“妈给你做了早饭,荷包蛋面,快来吃。”
我愣住了。
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有给我做过早饭。
餐桌上放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糊了,边角焦黑。旁边还放了一杯牛奶,伊利牌的,是王浩每天早上喝的那种。
“愣着干嘛?快吃啊。”王秀兰笑着走过来,要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很快又恢复如常。
“这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她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你看妈给你买了什么?”
一部新手机。华为的最新款,包装盒还闪着光。
王浩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妈!你给她买新手机?我上次要你都不给我买!”
“闭嘴!”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姐考上北大了,买个手机怎么了?”
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念念,以前是妈不对,妈脾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你考上北大,妈脸上也有光。以后啊,妈一定对你好。”
我拿着那部手机,觉得烫手。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秀兰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开始抹眼泪:“念念啊,妈就是想跟你说,那张卡……”
果然。
“你舅舅那个人不靠谱,他在外面混了十年,谁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你把卡给妈,妈帮你存着,等你大学毕业了再给你。”她拍着我的手背,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你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那么多钱,多危险啊。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贪婪。
“妈,舅舅说等我满十八岁,带我去开户。”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
“你十八岁生日还有两个月呢!这两个月卡放谁那儿?放你舅舅那儿?他要是把钱卷跑了怎么办?”
“舅舅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王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你跟他才见过几面?我是你亲妈,我还能害你?”
我爸终于开口了:“秀兰,你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王秀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养了她十八年,供她吃供她穿,现在她舅舅拿了张不知道真假的钱出来,她就翻脸不认人了?”
王浩在旁边插嘴:“妈,那钱是真的,我昨天亲眼看到的,两百多万呢。”
王秀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给我闭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温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我熟悉了十八年的怨毒。
“陈念,我告诉你,那卡你必须交出来。我是你妈,法律规定你十八岁之前,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要是不交,我就去法院告你舅舅拐骗未成年人的财产。”
“妈,你告不了的。”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舅舅给的是赠与,法律上受赠人是我,你无权干涉。”
王秀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你……你跟谁学的?”她的嘴唇开始哆嗦,“是不是你舅舅教你的?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跟我抢你?”
“妈,没人要抢我。”我看着她,“我只是想去北大念书。”
“念书?念什么书?”王秀兰彻底撕下了面具,“你念书还不是花家里的钱?我告诉你,你弟马上初三了,要上最好的补习班,一节课五百。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哪来的钱?你那卡里的钱,必须拿出来给你弟用!”
客厅里安静了。
我看着王秀兰,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不,不是陌生,是从来没有认识过。
“妈,那钱是舅舅给我的学费。”
“学费?北大一年学费才多少钱?五千还是六千?剩下的钱呢?你一个人花得了两百多万?”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弟以后要买房,要结婚,要买车,哪样不要钱?你当姐姐的不应该帮忙?”
我爸站起来:“秀兰,你别说了。”
“你给我坐下!”王秀兰吼了一声,我爸立刻坐下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女人,昨天还在ATM机前瘫在地上哭,今天就想把两百多万全部吞掉。
“妈,钱的事,等舅舅来了再说。”
“你舅舅?那个白眼狼?他来了正好,我当面跟他对质!”
门铃响了。
王秀兰冲过去开门,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狰狞变成笑脸,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哎呀,国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姐正说你呢。”
舅舅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裤子还是那条旧裤子,鞋还是那双裂了口子的皮鞋。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看着我:“念念,准备好了吗?”
我拿起录取通知书,走向门口。
王秀兰挡在我面前:“等等!国强,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舅舅看着她:“姐,你说。”
“那钱……”王秀兰搓着手,“你看念念还小,那么多钱放她手里不安全。要不你把卡给我,我帮她保管,等她成年了再给她?”
舅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张蓝色的银行卡。
王秀兰的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抢。
舅舅把手缩了回去。
“姐,这钱是给念念念大学的,不是给你儿子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当年为了王浩,把念念的学杂费都挪用了,她初中三年差点没毕业,你以为我不知道?”
王秀兰的脸白了。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舅舅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银行的汇款单,“念念初三的学费,是我交的。高一到高三的学费,也是我交的。每次你都说没钱,让念念去申请减免,可你转头就给王浩买了一千多的球鞋。”
王秀兰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我爸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王浩还在沙发上打游戏,对外面的争吵充耳不闻。
舅舅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念念,走吧。”
我跟着他出了门。
身后传来王秀兰的嚎叫:“陈国强你给我站住!你勾引我女儿!你不是人!我要报警抓你!”
电梯门关上了,把她的声音隔在了外面。
舅舅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
“舅舅,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你帮我交学费的事。”
舅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从你初一开始,每年开学前我都会给你学校的账户打钱。怕你妈发现,不敢多打,刚好够交学费。”他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你学校的老师知道,但答应我不说。”
我想起初中每次交学费,王秀兰都要磨蹭到最后一天,然后跑到学校哭穷,说家里困难,让学校减免。我当时觉得很丢人,全校就我一个人申请减免,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乞丐。
原来学费早就交了。
减免下来的钱,全进了王秀兰的口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阳光刺得眼睛疼。
舅舅跟在我后面,突然说了一句:“念念,你妈这个人,不值得你恨。”
我没说话。
“恨一个人太累了,你还小,要留着力气往前走。”
我转过头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舅舅,你恨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但后来不恨了。恨她有什么用?爸妈回不来,日子还得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去银行。今天先把户开了,钱存进去,就谁也拿不走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银行走。
身后的小区里,隐约还能听到王秀兰的骂声,从十二楼的窗户飘出来,在夏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4
银行在解放路,步行过去二十分钟。
舅舅走得很慢,左腿的跛脚越来越明显,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我放慢脚步跟着他,没催,也没问。他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
到了银行门口,舅舅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递给我:“念念,你先进去排队,我去旁边抽根烟。”
我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舅舅还很年轻,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是黑的,脸上没那么多皱纹。签发日期是十年前。
十年前,他被王秀兰赶出家门的那一年。
银行里人不多,我拿了号,坐在椅子上等。空调开得很足,吹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手机震了。
王秀兰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成文字。
“陈念你赶紧给我回来!你舅舅不是好东西!他那钱来路不明!你信他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第二条又来了。
“你弟在家哭呢,说你不疼他了。你当姐姐的怎么能这样?钱不钱的不重要,亲情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删除。
第三条。
“陈念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钱存你名下,我就去北大告你,说你虐待父母,看北大还要不要你!”
我关了手机。
舅舅推门进来,身上带着烟味。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号,问:“到几号了?”
“还没到。”
他在我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蓝色的银行卡,放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着卡面上的纹路。
“舅舅,这钱你到底怎么赚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十年前我去了深圳,身上就八百块钱。在工地上搬了三个月砖,认识了老周。老周是搞建材的,看我老实,让我跟着他干。”
“后来呢?”
“后来老周生意做大了,开了公司,让我当了个小头头,管仓库。”舅舅的声音很平静,“再后来老周说要投资一个新项目,问我借不借钱入股。我把攒了三年的工资全投进去了,一共十二万。”
“然后呢?”
“然后赚了。”他说得很简单,“老周那人讲信用,分红一分不少给我。干了几年,股份越来越多,分红也越来越多。”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念念,舅舅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舅舅知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信一个字。老周信我,我信他,就这么简单。”
“那你的腿……”
“工地上的事。”他低下头,“有一年赶工期,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老周给我请了好医生,但落了点毛病,不碍事。”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
“别哭。”舅舅拍了拍我的手,“都过去了。”
广播叫到我们的号。
舅舅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余额,抬头看了舅舅一眼,又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惊讶。
“先生,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开个户,把这钱转进去。”舅舅指了指我,“给她开,她名下的。”
“请问这位女士满十八周岁了吗?”
“还差两个月。”
“那需要监护人到场签字。”
舅舅的脸色变了。
柜员解释说:“根据规定,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开立银行账户,需要监护人陪同办理,并提供监护关系证明。”
“什么证明?”
“户口本,或者出生医学证明。”
舅舅转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户口本在王秀兰手里。
我妈王秀兰,是我的法定监护人。
柜台里的姑娘还在等着,舅舅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卡收了起来。
“走,念念。”
他站起来,走出银行,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跛脚更明显了。
我跟在后面,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绝望。我以为舅舅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以为有钱了,就能摆脱王秀兰。可到头来,法律站在她那边。她是我的监护人,她有权决定我的一切。
舅舅在银行门口停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舅舅,要不……”
“没事。”他打断我,“念念,你听我说。法律的事,我们按法律来。你离十八岁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舅舅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转身看着我。
“念念,你妈这个人,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怕丢脸。”
“对。”舅舅点头,“她就怕丢脸。所以她当年不让我见妈最后一面,怕亲戚说她心狠。她霸占爸妈的房子,怕别人说她贪财。她把你的学费挪用了,怕学校老师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录音文件。
“这是什么?”
“你外婆走之前录的。”舅舅的声音有点哑,“当时你妈不让见我,你外婆气得不行,让护士帮忙录了这段。她说,要是哪天你妈不认我这个儿子,就把这段录音放出来。”
他按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呼吸机的杂音。
“国强……妈对不起你……你姐把房子占了,钱也拿走了……妈拦不住她……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
然后是咳嗽声,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妈留了遗嘱……房子给她……但存款要分你一半……你姐答应了的……她要是不认……你就去告她……”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你外婆走的那天晚上,我赶到医院,你妈不让我进。我跪在走廊上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护士把这录音给我的。”舅舅把手机收回去,“她说你外婆临终前最后一个小时,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念念,舅舅不是要报复你妈。舅舅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是真心疼你的。你外婆是,我也是。”
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路过的人看我们,舅舅蹲下来,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我。
“别哭了,走吧,舅舅带你去吃饭。”
他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卡。
“念念,这钱舅舅说了给你,就一定会给你。你妈想抢,让她来。舅舅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受委屈。”
阳光照在银行卡上,反射出一道光。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
“舅舅,我不怕了。”
他看着我,笑了。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像裂开的土地里开出的一朵花。
“好,不怕就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朝马路对面走去。
“走吧,舅舅请你吃兰州拉面,大碗的,加肉。”
5
兰州拉面馆在银行对面的巷子里,老板是个戴白帽子的回民,面条拉得又细又长。
舅舅要了两大碗,加肉加蛋,又点了十个羊肉串。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舅舅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说他在深圳天天吃肉,不稀罕。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夹肉给我的时候,筷子在抖,眼睛盯着那片牛肉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拆穿他,低头吃面,把肉留到最后。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王秀兰发来一条长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陈念,妈想了一上午,觉得妈做得不对。你考上北大是大事,妈应该支持你。那张卡的事妈不跟你争了,你舅舅给你的你就拿着。但妈有个小小的要求,你把卡拿回来给妈看一眼,妈就放心了。妈不是要你的钱,就是想看看,行不行?”
声音温柔得不像她,像另一个人。
舅舅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妈说的?”
“嗯。”
“你信吗?”
我想了想:“不信。”
“那就对了。”舅舅继续吃面,“你妈这个人,软的硬的都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撒泼。你别上当。”
“我知道。”
吃完面,舅舅付了钱,五十二块。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板,有五块的,有十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数完还差两块,又在另一个兜里摸了半天,终于凑齐了。
我看着那一把零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有两百多万,却连吃碗面都要凑零钱。
出了面馆,舅舅说带我去个地方。
打车花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楼房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着破自行车和旧纸箱,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舅舅带我上了六楼,没有电梯。他爬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扶着栏杆歇一会儿。到了六楼,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602的门。
两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放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这是舅舅租的房子,住了五年了。”舅舅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每个月租金一千二,房东人好,一直没涨价。”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舅舅在深圳赚了钱,却在这个城市租了五年的老房子,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吃兰州拉面都要凑零钱。
他不是没钱,他是不敢花钱。
他怕王秀兰发现他有钱,怕她知道他在暗中资助我,怕她提前动手把那笔钱抢走。
所以他等了十年。
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成年,等我有了自己支配命运的权利。
“舅舅,你为什么不住好一点?”
“住那么好干嘛?”舅舅笑了笑,“我一个人,能遮风挡雨就行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根黄瓜和半瓶老干妈。他又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汇款单。
我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从六年前开始,每一张都是寄给“陈念”,收款人是我的学校,用途是“学费”。
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最早的几张是几百块,后来慢慢变成一千多、两千多。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起了毛,但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好。
最上面一张是今年三月份的,金额是两千三,备注写着“高三下学期学费”。
舅舅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汇款单,不说话。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啪嗒啪嗒掉在铁盒上。
“念念,别哭。”舅舅的声音有点哑,“舅舅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坐下来,拿起那个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你那时候还小,告诉你,你妈知道了,更不会让你好过。舅舅能做的,就是让你安安心心念书,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放下茶缸,看着我。
“念念,舅舅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好好念书。初中没毕业就进厂了,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所以舅舅不想让你也这样。”
“你妈重男轻女,舅舅改变不了。舅舅能做的,就是让你不比任何男孩子差。”
我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手机又震了。
王秀兰的电话。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陈念,你到底在哪儿?”她的声音又变了,温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你舅舅是不是带你去银行了?你把钱存了没有?”
“妈,钱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等你回来?等你回来钱早被你舅舅转走了!”她开始吼,“我告诉你陈念,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把卡带回来!不然我马上报警,说你舅舅绑架你!”
“妈,舅舅没有绑架我。”
“你少替他说话!他是不是给你洗脑了?我告诉你,他就是一个骗子!他骗了你外婆,骗了你外公,现在又来骗你!”
“妈,外婆的录音我听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什么录音?”王秀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外婆什么时候录的?你胡说!”
“外婆走之前在病房里录的。她说,她把房子留给你,但存款要分舅舅一半。”
“放屁!”王秀兰炸了,“你外婆走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可能录音?陈国强那个畜生伪造的!你让他把录音拿来,我当面跟他当面对质!”
“妈,录音是真的。”
“你信他还是信我?我是你亲妈!”
“妈,你把我初三的减免学费拿走了,高一到高三的学费也是舅舅交的。这些事,你敢说一句是假的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是一阵忙音。
王秀兰把电话挂了。
舅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
“念念,你长大了。”
“舅舅,我不想再忍了。”
他点点头:“好。”
我站起来,擦了眼泪。
“舅舅,那张卡先放你那儿。等我满十八岁,我自己去开户。”
“你不怕你妈闹?”
“让她闹。”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都软了,“她闹得越凶,我就越不会回头。”
舅舅没说话,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像要把十八年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
“念念,舅舅陪你。”
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像在喊一个憋了很久的夏天。
6
下午三点,我回到小区。
还没进楼道,就听到王秀兰的声音从十二楼飘下来,像是在跟谁吵架。我上了楼,发现家里门大敞着,客厅里坐满了人。
张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旁边还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邻居。我爸蹲在阳台上抽烟,王浩躺在卧室床上玩手机,门关着,但游戏音效开得很大。
王秀兰站在客厅中央,像开记者招待会一样,手里挥舞着那张被我落在家的录取通知书。
“你们评评理,我养了她十八年,她舅舅拿张卡出来,她就翻脸不认人了!那卡里的钱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我一个当妈的,替她保管怎么了?”
张桂芬嗑着瓜子附和:“就是就是,现在这些小孩,翅膀硬了就忘了娘。”
另一个邻居老太太也跟着摇头:“北大有什么用?不孝顺的子女,读再多书也是白眼狼。”
王秀兰看到我进门,立刻换了副面孔,眼泪说来就来,扑过来要抱我:“念念你回来了?妈担心死了……”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
“妈,你别演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张桂芬的瓜子停在嘴边,几个邻居面面相觑。
王秀兰的表情僵了两秒,随即又哭起来:“你看看,你们都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我生她养她十八年,她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
“妈,我问你几件事。你当着大家的面,说实话就行。”
王秀兰的哭声停了。
“我初三那年,学校减免的学费,钱去哪儿了?”
张桂芬的瓜子掉了。
王秀兰的脸白了:“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学校减免的那八百块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我……”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我拿去给你弟买学习资料了,怎么了?你弟成绩不好,不买资料怎么行?”
“高一到高三的学费,你每次都让我去申请减免,说家里没钱。可舅舅说他每年都往学校账户打钱了。减免下来的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客厅里的气氛变了。几个邻居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若有所思。张桂芬放下了手里的瓜子,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王秀兰的脸色彻底垮了,指着我的鼻子骂:“陈念,你是不是被你舅舅洗脑了?你舅舅说什么你都信?他就是一个骗子!他那些汇款单都是假的!”
“那我们去学校查。”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学校有财务记录,一笔一笔都查得到。”
王秀兰不说话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继续说:“外婆走之前留了录音,说房子给你,存款分舅舅一半。那二十万存款,你是不是自己吞了?”
王秀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放屁!你外婆哪来的录音?那是陈国强伪造的!”
“那我们去公证处,找专业人士鉴定。”
王秀兰彻底疯了。
她扑过来要打我,被旁边的邻居拦住了。她在地上又跳又骂,说我是白眼狼,说我是被人教坏的,说我忘恩负义。
我爸从阳台上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蹲下去了。
王浩从卧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张桂芬站起来,讪讪地说:“那个……秀兰啊,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其他邻居也跟着散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还有一地瓜子壳。
王秀兰坐在地上,头发散了,妆花了,像个疯子。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怨毒像刀子一样。
“陈念,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张卡你交不交?”
“不交。”
“好。”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那你就别想走了。”
“什么意思?”
“你的身份证在我手里,户口本在我手里,录取通知书你拿走了也没用。没有户口本,你办不了入学手续。”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想去北大?做梦。”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
“妈,你到底想怎样?”
“简单。”她走到餐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你把这个签了,卡你拿走,我放你走。”
我低头看那张纸。
是一份手写的协议,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
“本人陈念自愿将舅舅陈国强赠与的二百六十八万元存款中的二百万元赠与弟弟王浩,用于其购房及结婚使用。剩余六十八万元归陈念所有,与父母及弟弟无关。”
“签字后,陈念与父母脱离经济关系,父母不再承担陈念任何费用,陈念也不再要求父母提供任何资助。”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想笑。
王秀兰不愧是我妈,她连法律文书都自己写好了。
“妈,这份协议在法律上无效。”
“你管它有没有效?”王秀兰抱着胳膊,“你签了,我放你走。你不签,我就去北大招生办,说你虐待父母,说你精神有问题。你信不信,我一个当妈的,说你有病,他们就敢不收你?”
我爸终于开口了:“秀兰,你别太过分了。”
“你给我闭嘴!”王秀兰吼了一声,我爸立刻不吭声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撕了。
王秀兰瞪大眼睛,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
“陈念,你疯了?”
“妈,我十八年前就该疯了。”我把碎纸片扔进垃圾桶,“在你这儿活了十八年,我没疯,是我命大。”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给我站住!”王秀兰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你敢出这个门,我就死给你看!”
我没停。
“陈念!我数到三!一!二!”
我拉开了门。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到王秀兰在屋里嚎啕大哭,声音又尖又响,整个楼道都在震。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王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妈,你别哭了,姐走了就走了呗。她那个卡里的钱,我们去法院告她,肯定能要回来。我是儿子,法律肯定向着我。”
电梯往下走。
我看着数字从12跳到1,脑海里反复回放王浩那句话。
“我是儿子,法律肯定向着我。”
法律真的会向着儿子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杂物间里哭的女孩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
阳光很烈,晒得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消息。
“舅舅,我出来了。”
三秒后,他回了。
“我在小区门口。”
我走出小区大门,看到舅舅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看到我,把伞递过来。
“太阳大,别晒着。”
我接过伞,撑开。
“舅舅,我妈说没有户口本,我办不了入学手续。”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你听说过‘监护权变更’吗?”
我摇头。
“就是你妈不适合做你的监护人,可以向法院申请,把监护权转给别人。”舅舅看着远处,“比如转给你爸,或者转给其他亲属。”
“转给你?”
舅舅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念念,舅舅没结婚,没孩子,按法律是可以申请监护权的。”他把烟掐了,“但这事要打官司,要花时间,要花钱。”
“我不怕。”
“舅舅也不怕。”他看着我,“但舅舅怕你受委屈。打官司的事,你妈肯定要闹,到时候你在小区里、在学校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不在乎。”
舅舅沉默了很久。
“好。”他点头,“那舅舅帮你。”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念念,你记住,不管你妈怎么闹,舅舅都站在你这边。”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舅舅,你说外婆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这样,会不会很难过?”
舅舅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他说,“但她会更心疼你。”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解放路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王秀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陈念,你别后悔。”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不看了。
再也不看了。
7
监护权变更的事,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
舅舅找了律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看完材料后,第一句话就是:“你妈这个人,在法律上很难被剥夺监护权。”
我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空调吹得后背发凉。
“为什么?她重男轻女,她吞了外婆的遗产,她威胁我不让我上学,这些都不算?”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算,但不够。法律上要变更监护权,需要证明监护人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或者严重怠于履行监护职责。你妈的行为确实有问题,但要让法院判决变更,还需要更硬的证据。”
“什么证据?”
“家暴的伤情鉴定,长期的收入侵占记录,或者她明确表示放弃监护权的书面文件。”
舅舅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律师,如果打官司,胜算多大?”
周律师想了想:“五成。但你妈一定会闹,会在网上发帖,会去你学校闹,会到处说你被舅舅洗脑了。陈念还小,这些事对她的影响,比官司本身更大。”
我攥紧了拳头。
五成。
王秀兰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赢。
如果她赢了,那张卡会被她拿走,我会继续被她控制,北大的门也许真的就关了。
舅舅突然开口:“不打监护权官司了。”
我和周律师都看着他。
“那打什么?”
“遗产纠纷。”舅舅看着周律师,“我妈的遗嘱,我姐侵占了我的继承份额。这事打官司,胜算多少?”
周律师眼睛一亮:“遗嘱和录音都在的话,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那就打这个。”舅舅说,“不打监护权,打遗产。我告我姐,要求追回属于我的那部分遗产。”
“然后呢?”
“然后念念不用作为当事人。”舅舅看着我,“你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解决。”
我明白舅舅的意思了。
他不打监护权官司,是不想让我成为被告席上的人。他去告王秀兰,是他和王秀兰之间的事。我只需要站在旁边,看他们打就行了。
“舅舅,你告了她,她更不会让我走了。”
“她不让你走,法律让她放。”舅舅站起来,“念念,舅舅这辈子没求过人,但这次求你一件事。”
“什么?”
“好好念书,别的事交给舅舅。”
周律师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一下。
“陈先生,你这个外甥女,比你聪明。”
舅舅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出了律所,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攥着录取通知书的女孩。
“舅舅,你真的要告我妈?”
“嗯。”
“可她是你亲姐。”
舅舅停下脚步,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沉默了很久。
“念念,亲人不亲人的,不是靠血缘说的。”他的声音很轻,“你妈把我当外人当了十年,我也该把她当外人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在路灯下看了看,又揣回去。
“这钱,是舅舅留着给你念书的。谁也别想动。”
那天晚上,舅舅送我回了学校宿舍。
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宿管阿姨看到我,愣了一下:“陈念?你不是考上北大了吗?怎么还在学校?”
“回来办点事。”
阿姨没多问,把钥匙给我。
宿舍很小,四人间,只有我一个人。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震了。
王秀兰又发消息了。
“陈念,妈想了一晚上,觉得咱们娘俩没必要闹成这样。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钱的事,咱们慢慢商量。”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弟说他错了,不该说那些话。他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
“念念,妈求你了,你回来吧。妈就你一个女儿,你不能不要妈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
凌晨两点,舅舅发来一条消息。
“念念,律师函已经发了。明天早上九点,法院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晚,我梦到了外婆。
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阳光很好,她正在剥毛豆。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笑着招手:“念念来了?来,帮外婆剥豆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外婆,舅舅要告我妈了。”
外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豆子。
“告就告吧。”她说,“你妈那个人,不告不行。”
“外婆,你不心疼她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
“心疼有什么用?”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念念,外婆心疼你。你妈这辈子,已经被她自己毁了。外婆不想你也被她毁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宿舍楼的白墙上。
我洗了脸,换了衣服,把录取通知书揣进口袋,出了门。
法院在城西,打车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舅舅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领口的标签还没撕,露出一小截纸片。裤子还是那条旧的,但熨过了,裤缝笔直。
“舅舅,你紧张吗?”
“不紧张。”他说,但手在抖。
周律师也到了,拎着一个公文包,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她看到我们,点点头:“走吧,九点开庭。”
进了法院,找到对应的法庭,推门进去。
王秀兰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应该是她请的律师。我爸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王浩没来。
王秀兰看到我,眼眶立刻红了,声音又尖又亮:“念念!你来了!你告诉法官,妈没有侵占你外婆的遗产,是不是?”
我没说话,走到旁听席坐下。
舅舅坐在原告席上,周律师坐在他旁边。
法官进来,敲了法槌。
“现在开庭。”
周律师站起来,声音清晰有力:“审判长,原告陈国强诉被告王秀兰遗产继承纠纷一案,原告方申请出示以下证据。”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
外婆的遗嘱录像,播放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屏幕上的外婆瘦得像一张纸,躺在病床上,说话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房子给秀兰……存款二十万……分国强一半……”
然后是那段录音。
外婆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秀兰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的律师站起来反驳:“审判长,被告方认为,原告提供的证据存在伪造可能。录像中的老人当时处于病重状态,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周律师立刻回应:“原告方已申请司法鉴定,鉴定报告显示,录像中的老人精神状态清晰,表达意思明确,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鉴定报告已提交法庭。”
法官翻了翻材料,看向王秀兰:“被告,你对鉴定报告有异议吗?”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的律师凑过去跟她说了几句,她突然站起来,指着舅舅大喊:“陈国强你不是人!你伪造遗嘱!你伪造录音!你要害死我!”
法槌敲了一下。
“被告,请控制情绪。”
王秀兰被法警按回座位上,她趴在桌上哭,哭声在法庭里回荡。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周律师继续说:“此外,原告方申请传唤证人——被告的女儿,陈念。”
我愣了一下。
法官看着我:“证人陈念,请到证人席。”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走了过去。
坐在证人席上的时候,我看到舅舅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
周律师走过来:“陈念,请你如实陈述,你外婆生前是否曾向你母亲明确表示,要将存款分给你舅舅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
“说过。”
“什么时间?什么场合?”
“我十岁那年,外婆来我家过年,在饭桌上说的。她说房子给我妈,存款两个孩平分。我妈当时答应了。”
王秀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胡说!你才十岁,你记得什么?”
法官敲法槌:“被告,不得干扰证人作证。”
我看着王秀兰,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因为那天晚上,我妈摔了碗,骂了外婆一整夜,说她是老糊涂。”
法庭里安静了。
王秀兰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律师回到座位上,合上材料。
“审判长,原告方举证完毕。”
法官看向被告席。
王秀兰的律师站起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辩护词,大意是证据不足,请求法庭驳回原告请求。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官司,王秀兰输了。
休庭的时候,王秀兰冲过来要打我,被法警拦住了。她在走廊里又哭又骂,说我忘恩负义,说我不是人,说我联合外人欺负亲妈。
我爸站在旁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秀兰,够了。”
王秀兰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我爸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把家里闹成这样,还不够吗?”
王秀兰瞪大眼睛,像不认识他一样。
“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我要离婚。”我爸说完,转身走了。
王秀兰追上去,高跟鞋在走廊上哒哒响,声音又尖又急。
“陈建国你给我站住!你说什么?你要离婚?你敢!”
我爸没停,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秀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累。
舅舅走过来,把那张银行卡递给我。
“念念,法院判了,那二十万外婆的存款,加上利息,你妈要还我三十八万。这笔钱,舅舅也给你。”
我摇头:“舅舅,那是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舅舅把卡塞进我手里,“念念,舅舅这辈子没结过婚,没孩子。你就是舅舅的孩子。”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在舅舅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
手机震了一下。
王秀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陈念,你爸要跟我离婚了,你满意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阳光从法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念念。北大快开学了。”
8
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
燕园西门外的银杏叶还没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牌匾上那四个字。
北京大学。
舅舅站在我旁边,今天换了一件新的浅灰色夹克,是周律师陪他去买的。他嫌贵,在商场里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周律师付的钱,说算她送的贺礼,等舅舅赢了官司再还。
官司赢了。
半个月前,法院判决王秀兰返还侵占的遗产及利息共计三十八万元,限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王秀兰拿不出钱,又不肯卖房,最后是我爸——不,是陈建国,他坚持要离婚分割财产,王秀兰被迫卖了给王浩准备的婚房。
房子卖了八十多万,还了舅舅三十八万,剩下的钱被王秀兰死死攥在手里,说是要给王浩留着娶媳妇。王浩那天在售楼处闹了一整天,说房子是他的,谁也不能卖。没人理他。
离婚手续办了。陈建国搬出了那个家,在城西租了一间单人房。他走的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念念,爸对不起你。”我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十八年来看着女儿被欺负却从不吭声的父亲,一句对不起,够吗?不够。但我没力气恨他了。
王秀兰一个人住在那个曾经装满了争吵和哭闹的房子里。张桂芬再也不去她家打麻将了,亲戚群里没人理她,连她娘家的人都说她“作孽”。她给陈念打了无数个电话,从哭着求原谅到破口大骂,再到哭着求原谅,循环往复。最后一个电话是三天前打的,我没接。她又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舅舅的手机上也收到了她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国强,姐错了。”
舅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他没回,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有些错,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掉的。外婆没等到这句道歉,外公也没等到,他在深圳睡桥洞的那些夜晚更等不到。
行李箱的轮子在北大校园的柏油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拖着箱子往前走,舅舅走在旁边,步子还是有点跛,但比几个月前轻快了一些。
“舅舅,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租那个房子吧?”
舅舅想了想,说:“老周说让我跟她合伙开个建材公司,在北京。她说北京搞建设的地方多,建材不愁卖。”
“周律师?”
“嗯。”舅舅点了点头,“她说她懂法律,我懂生意,合起来正好。”
我笑了。周律师那个人,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跟舅舅正好互补。她帮舅舅打官司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舅舅老实本分,她精明强干,确实是天生一对。
“舅舅,你是不是喜欢周律师?”
舅舅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红,但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小孩子别瞎说。”
我没再问,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路过未名湖的时候,我停下来。
湖水很静,倒映着博雅塔的影子。几个学生在湖边拍照,笑声很清脆。远处传来社团招新的喇叭声,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发传单,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把行李箱靠在路边,从包里翻出那张蓝色的银行卡。
两个月前,我满十八岁那天,舅舅带我去银行开了户。柜员还是上次那个姑娘,她认出了我们,笑着说这次不用监护人了。我把卡插进机器,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那串数字。
2,680,000.00
舅舅的钱,加上外婆那二十万的继承份额,再加上法院判的三十八万,一共三百多万。舅舅把零头留给了我,整数全部转进了我的账户。
“舅舅,你留那么多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舅舅有手有脚,饿不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没再推辞。我知道,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钱,是他欠外婆的一个交代,是他对自己这十年沉默的补偿。我收下了,他的心里才能踏实。
湖水被风吹皱,博雅塔的倒影碎了一下,又慢慢聚拢。
“念念。”
舅舅突然开口。
“嗯?”
“你外公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家里能出个大学生。”他看着湖面,声音很轻,“他念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你外婆念到初中,我初中没毕业,你妈高中毕业算家里最高的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考上北大,你外公在天上看着,一定很高兴。”
我挽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其实我小时候很少挽他,他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塞给我几颗糖就走了。但那几颗糖,是我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
“舅舅,我以后读研读博,孝敬您。”
舅舅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菊花的瓣。
“读,读到哪儿舅舅都供你。”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新闻推送。
“某市女子因侵占父母遗产被起诉,法院判决返还三十八万元,众叛亲离后独居出租屋。”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一个女人拎着塑料袋走在老小区的楼道里。光线很暗,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我很熟悉。
从小到大,我看了十八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屏幕。
阳光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在岸边摇摇摆摆地走。远处有人喊“同学”,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跑过来问我是哪个学院的,要不要帮忙搬行李。
“元培学院的。”我说。
“哇,学霸啊!”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走吧,我带你去宿舍。”
她帮我拖起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舅舅:“这位是?”
“我舅舅。”我说。
“叔叔好!”女生笑得很大方。
舅舅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我们三个人沿着未名湖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滚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路边的草坪上有人坐着看书,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晒太阳。一切都是崭新的,连空气都是崭新的。
到了宿舍楼下,舅舅停下来。
“念念,我就不上去了,你自个儿收拾。”
“舅舅,你不进去看看?”
“不了,女生的宿舍,大老爷们进去不方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外公外婆的合影,黑白的那种,边角有点泛黄。外公穿着中山装,外婆穿着碎花褂子,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很拘谨,像那个年代所有的老人一样,照相的时候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你外婆走之前给我的,让我等你考上大学了,烧给她看看。”舅舅的声音有点哑,“我想了想,还是留给你吧。你有空了,复印一份烧给她就行。”
我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舅舅看着我,眼眶也红了,但同样没掉眼泪。
我们陈家的人,大概都不太会哭。
“行了,进去吧。”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舅舅走了。”
“舅舅,我送您。”
“送什么送,我又不是不认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念念,食堂在哪儿?你刚才说请我吃什么来着?”
我破涕为笑:“鸡腿饭,农园的,可好吃了。”
“那走吧,吃完我再走。”
农园食堂在一楼,人很多,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我刷了刚办好的校园卡,买了两份鸡腿饭,端着托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舅舅看着盘子里的鸡腿,愣了一下。
“这么大?”
“北大鸡腿饭,全北京都有名。”
舅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点点头:“确实好吃。”
食堂里很吵,到处是说话声和笑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舅舅的白头发上,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霜。
“舅舅。”
“嗯?”
“谢谢你。”
舅舅放下鸡腿,看着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傻孩子,谢什么。”
他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我也没再说话,低头吃着盘子里的鸡腿饭。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刚入学的北大新生。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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