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79年娘带弟兄仨赶庙会,一算命先生盯着我娘:你家老四我知道在哪

0
分享至

一九七九年,农历三月三,蟠龙山的庙会。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唱戏的,把山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糖葫芦的竹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在初春的阳光下像一串串红玛瑙,亮得晃眼。捏面人的老头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他手里的面团三揉两捏就变出一个孙悟空,金箍棒细得像根针,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耍猴的那只老猴子穿了一件红背心,翻跟头、作揖、骑自行车,逗得人群一阵一阵地哄笑。戏台子是临时搭的,木板颤颤巍巍的,台上的人在唱豫剧,台下的人磕着瓜子扯着闲篇,谁也不嫌谁吵。

娘走在前面,我跟着她,后面是大弟、二弟。那年我十三岁,大弟十岁,二弟七岁。弟兄仨像一串蚂蚱,一个挨一个,谁也不敢撒手,怕被人潮冲散了。

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卡其布褂子,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打了两个补丁,补丁是浅灰色的,比褂子本身的颜色浅了好几度,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用黑色的发夹别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三月的春风吹得飘来飘去,像细柳条。她一只手拉着二弟,另一只手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包点心,用油纸包着,麻绳扎着,是准备去庙里上供用的。白皮酥,上面点了红点,红点是用食用色素点的,手指碰一下就会染上颜色。

娘走路很快,步子又急又碎,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每年都要来赶这个庙会,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我不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她从来不说。每次从庙里出来,她的眼睛都是红的,像刚哭过,但她会很快地用手背擦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走,给你们买糖葫芦。”

那天的蟠龙山,香火旺得像着了火。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和泥土的腥气,又呛又闷。有人在蒲团上磕头,额头碰地,咚咚地响。娘没有挤进去,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下,把篮子里的点心取出来,交给专门收供品的和尚,然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了很长很长一段话。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大弟的手,大弟攥着二弟的手。二弟太小了,站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捏住了尾巴的泥鳅。娘的眼睛一直闭着,她的侧脸在香火的烟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尊会呼吸的塑像。她没有看我们,但她的手伸过来,准确地按在二弟的头顶上,轻轻地压了压,那意思是——别闹。

二弟安静了。

我顺着娘的目光往殿里看,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看到了一尊金身佛像。很高很大,从殿顶垂下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微垂的眼睛,那眼睛在香烟缭绕中似闭非闭,好像看着你,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不知道娘在跟那尊佛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很久,眉毛一会儿皱一会儿松,像是打不完的结。我那时候以为她在为我爹祈福。我爹去年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刚能下地走路,走得一瘸一拐的,右腿使不上劲,像一根没上紧的螺丝。村里人都说我爹这腿怕是废了,但娘不信,她说庙里的菩萨灵,求了就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年三月三来这个庙,跪在那尊大佛前念那么久,不完全是为了我爹。

从寺院出来,人群比来时更密了。太阳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山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娘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给我们一人买了一串,又在一个卖布头的小摊前停下来,挑了几块碎布头,准备回去给我爹做鞋。她挑得很仔细,把每一块布头都翻来覆去地看,摸质地,看颜色,比尺寸,跟卖布的老头讨价还价,最后挑了三块,一块灰的,一块蓝的,一块黑的,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塞进竹篮里。

转身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拦住了她。

那个算命先生坐在路边的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块灰布,布上画着八卦图,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八卦图旁边摆着签筒、铜钱、一摞黄纸,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放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窝被风吹散的枯草。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像旧铜器一样包了浆的亮。

“大嫂,”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娘,“留步。”

娘没理他,拉着二弟的手往前走。在庙会上遇到算命先生搭话,十个里头九个半是为了骗钱,这是常理。我也常听村里人这么说,所以跟着就要走。

算命先生又说了一句话。

“你家老四,我知道在哪。”

娘停下来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是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好像停了。她的那只挎着竹篮的手,指节慢慢收紧了,竹篮的提手被她攥得咯吱响。她的另一只手还拉着二弟,但那只手的力气忽然变得很大,大到二弟的手被攥疼了,咧着嘴喊了一声“娘”。

她没有应。

她就那样站着,背对着算命先生,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没事,里面已经烧焦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道深深的裂缝。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你家老四”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只有弟兄三个,我是老大,下面是大弟、二弟。哪来的老四?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还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但我看到了娘的表情。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颜色像被人抽走了,白得发灰。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身体最里面往外涌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抖。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算命先生,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面前那块褪了色的八卦图。

我那时候不懂,所谓的“老四”,是一段被埋藏了十一年的、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的、我娘这辈子最疼的秘密。

算命先生指了指旁边的石阶,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的,坐上去不凉,但那个温度在初春的傍晚很快就散了。娘坐下来了,竹篮放在脚边,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把二弟搂在怀里,把大弟拉到身侧,让我站在她身后,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老母鸡,把三只小鸡护在身体周围。

算命先生看着娘,看了很久。

他没有看卦象,没有看手相,没有看生辰八字。他只是看着娘的脸,像在看一本被翻了很多遍、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页已经缺损了的旧书。他的目光不是那种打量人的、评估人的、算计人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一口老井一样的目光,你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水。

“大嫂,”他说,“你丢孩子那年,是猴年,戊申年。秋天,八月。那年的雨特别多,下了整整一个多月,河水涨了三次,河滩上的花生全烂在地里,一季的收成都没了。”

我娘没有说话。

算命先生继续说:“那孩子是男孩,生下来的时候六斤二两,哭声很大,从你家门口能传到村口。右耳朵后面有一颗痣,跟小米粒一样大,青黑色的。这孩子不是什么算命算出来的,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怀了十个月,一口一口的米汤养大的,没有一天不在你心里。”

我大弟在后面问了一句:“娘,他说啥?”娘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有泪珠滚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道一道地淌,像屋檐下的雨水,不紧不慢的,但不停。她的泪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淌过下巴,滴在怀里二弟的头发上。二弟抬起头,伸出手摸了她的脸一下,她笑了一下,但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站在娘身后,从她的肩头看到算命先生,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干枯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垢。他用那只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签,看了一眼,放在娘面前。签上写的什么我看不清。

“这孩子没死,”算命先生说,“他还活着。在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他养大了。他过得不好,也不坏,饿不着也撑不着。他想找他亲娘,但他不知道从哪儿找起。”

他把那支签插回筒里,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水从碗沿漏出来一些,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那块褪了色的八卦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是被人抱走的,”算命先生说,“不是丢的,不是送人的,是被人抱走的。那个人你认识。”

娘猛地抬起头,动作太快,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像烧红的铁,灼热的,逼人的。

“谁?”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那声吼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尘土和铁锈味,像一块压在心底十一年的石头终于被撬动了一下,底下埋着的东西在那一刻见了光。

算命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他把那张黄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递给我娘。

“你回去看。”他说。

我娘接过那张黄纸,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老先生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弯曲处有厚厚的黄茧,大概是他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大嫂,”算命先生说,“我再送你一句话。有些路,不是不走,是时候不到。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账主子还没到。你等的那个人,她会自己来。”

说完这话,算命先生站起来,把灰布收了,签筒、铜钱、黄纸、粗瓷碗,一样一样地塞进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里,扎紧口子,搭在肩上。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忙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但每一次都认真,不敷衍,不马虎。

他把布袋搭在肩上,朝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特别。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也不像是看一个算命先生看顾客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类似“确认”的东西,像是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他认识,又像是不太确定的回忆。

然后他转身走了。夕阳照在他灰白色的长衫上,把他的背影染成了淡金色。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下山的石阶一级一级的,他踩得很准,没有踩空过。布袋在他肩上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着,像一只疲倦的鸟在扇动翅膀,飞不高,飞不远,但一直在飞。

他走了以后,娘在山路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从山顶垂到山脚的黑色河流,静静地流淌在山路上。

她把那张折叠的黄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冬天冻僵了的树枝。她没有打开看,没有看上面写了什么,就那样攥着,像攥着一条命。

大弟蹲在路边拔草,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甩来甩去。二弟已经困了,靠在娘怀里打盹,口水流出来,把娘褂子的前襟洇湿了一小片,那是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图案,像一张没画完的地图。我站在娘身后,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从桔红变成灰紫,看着山下的村庄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

“娘,”我喊了一声,“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娘站起来,把二弟背上,竹篮挎在手腕上。她没说话,拉着大弟的手,往山下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二弟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她的肩胛骨往下淌。看着大弟被她拽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想挣脱她的手去追路边的蚂蚱,但没有挣脱。看着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好像脚底下绑了什么东西,每一步都沉甸甸的,拔不出来。

下山的路很长,天很快就黑了。山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从对面走来一两个晚归的香客,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像潮水一样,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更深的寂静。

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了,不太大,也不太亮,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月光照着山路,白惨惨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和远处村庄的狗叫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堵墙。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我爹还醒着,坐在堂屋的煤油灯下抽旱烟。他的右腿伸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敷着一块布,布的边角有些发黑,是每天敷药的痕迹。看到我们进门,他放下烟袋,把那条腿从椅子上慢慢挪下来,扶着桌沿站起来。动作很慢,右腿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软面条,撑不住身体,全靠左腿和双手的力量。

“咋才回来?”他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隐隐的焦虑。

娘把二弟放到床上,盖上被子。二弟翻了个身,手伸出来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是做噩梦了,又像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声音很小,像小奶猫在叫唤,喊完又沉沉睡去。

娘把那张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纸被她攥了一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卷曲着,纸面上有汗渍浸过的痕迹,有些字被洇开了,模糊了。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一点一点地按平,按了很久,才把那些皱褶勉强按开。

我爹凑过来,眯着眼看那张纸。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是一张写了字的纸,在煤油灯下,纸面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像一条条看不到尽头的小路,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娘也没打开看。

她把那张纸按平之后,翻过来扣在桌上,用茶碗压住,像压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或者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睡吧,”她说,“明天再看。”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我睡在东厢房,和我爹睡一张床。我爹的腿疼得厉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的呻吟声很低,像风穿过破了的窗户纸,呜呜的,断断续续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怕吵醒我,把呻吟压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磨牙一样的声音。

我假装睡着了,闭着眼睛,听着他翻身的声音,听着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听着堂屋那边娘偶尔的一声咳嗽。堂屋的灯亮了很久,后来灭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怎么都拼不回去。

第二天早上,娘把那张黄纸打开看了。

她看完以后,没有哭,没有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去灶房烧火煮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她把玉米面撒进锅里,用长柄勺搅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手在抖。

她用长柄勺搅粥的时候,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打摆子,上牙磕下牙,不受控制。

我爹坐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她。他没有问她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村子去了县城,在县城安了家,结了婚,生了孩子。我每隔一段时间回来看看,娘老了,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但每年三月三的庙会她还是要去。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能拦住她。

我爹七十三岁那年走的。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床前,他的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瘦得皮包骨头,像一截被虫子蛀空了的老树桩,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你娘这辈子,”他说,“不容易。”

我问我爹:“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吗?我还有一个弟弟?”

我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像是用旧报纸糊的,薄薄的,一戳就破。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你娘丢过一个孩子,”他终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年在河滩上晒花生,你娘带着他。就一转眼的工夫,孩子没了。找了一整天,没找到。你娘在河滩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人抬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什么东西,咽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来你娘每年都去庙里上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孩子。”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的是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山影模糊的轮廓。

我没有告诉他那张黄纸上写了什么。我娘也没有。那张纸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不知道是被她烧了、藏了还是贴身带着了。我没有问过她。因为有些事,不问比问好,不知道比知道好,就像那个算命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不走,是时候不到。”

也许时候永远都不会到。

也许时候到了,她不想走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娘八十一岁那年,我陪她去赶庙会。她已经走不动山路了,我用轮椅推着她,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推。轮椅的轮子在石阶上咯噔咯噔地响,像一个人的心跳,不均匀,但还在跳。

娘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打了两个补丁,补丁是浅灰色的。她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像一顶银白色的帽子,风吹过来,那些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蒲公英的种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她的眼睛不大好了,眯着看人,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山路上人还是那么多,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的、唱戏的,跟十多年前一模一样,连叫卖的声音都差不多。糖葫芦的竹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串,在初春的阳光下像一串串红玛瑙,亮得晃眼。捏面人的老头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手里的面团还是三揉两捏就变出一个孙悟空,金箍棒细得像根针,围观的孩子们的眼睛还是直的。耍猴的那只老猴子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只了,此刻正穿着一件红背心,翻跟头、作揖、骑自行车,逗得人群一阵一阵地哄笑。

娘看着这些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苦。

她在大雄宝殿前停下来,让我把她推到殿门口。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很久,掏出几块点心,用油纸包着,麻绳扎着,白皮酥,上面点了红点,红点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淡淡的粉色。

“帮我递进去,”她说。

我接过点心,走进殿里,交给收供品的和尚。和尚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接过点心的时候点了点头,说了声“阿弥陀佛”。

我走出来,娘已经双手合十了。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念了很长很长一段话。风从殿门口灌进来,把她的白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拢,就那么念着,像很多年前一样。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不知道她跟菩萨说什么。也许还是在求我爹的腿。也许还是在求那个丢了的孩子。也许已经不求什么了,只是想说说话,说一些跟谁都没法说的话。檀香的气味从殿里飘出来,缭绕在她的白发周围,像一个淡金色的光圈,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了那个算命先生。

想起了他花白的头发、亮得不像话的眼睛、褪了色的八卦图,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直到今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我的记性好,是因为那些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记忆里,拔不出来。

他说“你家老四我知道在哪”。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那个“老四”是谁。后来我才知道,“老四”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一段被藏起来的岁月。那个算命的,他算的不是命,是人心,是一段被河流、被时间、被无数个沉默的夜晚冲刷了无数遍的真相。他算的是有些人用了半辈子去找、又用了半辈子去忘的东西。

下了山,日头偏西了,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我推着轮椅,顺着山道慢慢往下走。轮椅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响,她忽然开口了。

“军啊,”她喊我的小名,“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我推着轮椅的手紧了一下。

“能吧,”我说,“都能见到。”

她没再说话了。下巴靠在轮椅的扶手上,眼睛半闭着,像在看远处的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风吹着她的白发,一缕一缕地飘着,像一面打了太久的旗,旗杆还在,旗面还在,但颜色已经看不清了。

我忽然很想问她那张黄纸上写了什么,那个算命的到底说了什么,她在庙里跪了这么多年到底在求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我给一个大姐让了下路,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稀,红艳艳的。

娘看着那个孩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只是那么一下,然后灭了,像一盏灯,风吹过来,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走吧,”她说,“回家。”

山道很长,下山比上山更难走。我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前面有人,我不催,就跟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忠县惊现特大谋杀案!副县长办公室内惨遭杀害,真相引人深思!

忠县惊现特大谋杀案!副县长办公室内惨遭杀害,真相引人深思!

人生录
2026-04-24 09:13:06
美国出局,解放军已进台海,台军低调行事,岛内为直面统一留后路

美国出局,解放军已进台海,台军低调行事,岛内为直面统一留后路

林子说事
2026-04-24 18:38:28
因赌球终身禁赛!就为了那么些钱....

因赌球终身禁赛!就为了那么些钱....

柚子说球
2026-04-24 19:34:28
40集《蜜语纪》大结局!许蜜语身世揭晓,鲁贞贞:原来我才是小丑

40集《蜜语纪》大结局!许蜜语身世揭晓,鲁贞贞:原来我才是小丑

小猫追剧
2026-04-24 12:43:59
找到了!伊朗真正的内鬼,根本不是人!中国也要小心

找到了!伊朗真正的内鬼,根本不是人!中国也要小心

照亮你的前行之路
2026-04-24 18:29:32
10年麻将馆老板娘口述:凡是爱打牌的,没一个日子过得好

10年麻将馆老板娘口述:凡是爱打牌的,没一个日子过得好

兰亭墨未干
2026-04-11 00:28:10
成功捡漏?南京仁恒江湾城,2.89万/㎡成交!

成功捡漏?南京仁恒江湾城,2.89万/㎡成交!

地产锐评
2026-04-24 17:16:32
曼城反超阿森纳登顶,枪手冬窗零引援代价显现

曼城反超阿森纳登顶,枪手冬窗零引援代价显现

乐道足球
2026-04-24 19:42:01
菲律宾一夜变天?副总统莎拉紧急出国!杜特尔特家族大势已去?

菲律宾一夜变天?副总统莎拉紧急出国!杜特尔特家族大势已去?

牛锅巴小钒
2026-04-24 18:20:38
男子用2条毒蛇泡酒,12年后打开本想品尝美酒,谁知出现惊人现象

男子用2条毒蛇泡酒,12年后打开本想品尝美酒,谁知出现惊人现象

诡谲怪谈
2025-04-01 17:37:59
央视八套黄金档!37集都市情感大剧即将开播,主演阵容豪华

央视八套黄金档!37集都市情感大剧即将开播,主演阵容豪华

风月得自难寻
2026-04-24 16:26:34
参与控制转移马杜罗的美国特种兵提前押注马杜罗将下台获利超40万美元 已被法院起诉

参与控制转移马杜罗的美国特种兵提前押注马杜罗将下台获利超40万美元 已被法院起诉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4-24 17:38:59
难以相信!她已经61岁了,看起来竟然像三四十岁的样子!

难以相信!她已经61岁了,看起来竟然像三四十岁的样子!

科学发掘
2026-04-23 08:35:50
比亚迪在马来西亚的东盟首个整车基地已全面停工,项目陷入僵局

比亚迪在马来西亚的东盟首个整车基地已全面停工,项目陷入僵局

流苏晚晴
2026-04-22 19:05:45
“徽京”坐实,宝华失落:南京的向西野心与向东软肋

“徽京”坐实,宝华失落:南京的向西野心与向东软肋

城市圈客户端
2026-04-24 15:59:16
赵匡胤小舅子:四年吃掉100多女子,赵匡胤袒护,赵光义怒斩

赵匡胤小舅子:四年吃掉100多女子,赵匡胤袒护,赵光义怒斩

爆史君带你读历史
2026-03-17 21:32:47
0-2脆败!2-1逆转!马德里1000赛中国金花1喜1忧 郑钦文扬眉吐气

0-2脆败!2-1逆转!马德里1000赛中国金花1喜1忧 郑钦文扬眉吐气

大秦壁虎白话体育
2026-04-24 19:04:17
住4亿豪宅、船王之子、逼40岁李小萌生三胎,王雷谣言太离谱

住4亿豪宅、船王之子、逼40岁李小萌生三胎,王雷谣言太离谱

天马幸福的人生
2026-04-24 17:13:55
LG财阀内斗:百亿美元商业帝国争夺战,比韩剧还刺激

LG财阀内斗:百亿美元商业帝国争夺战,比韩剧还刺激

正解局
2026-04-24 14:57:24
中天科技:2025年度净利润29.02亿元 同比增长2.25%

中天科技:2025年度净利润29.02亿元 同比增长2.25%

财联社
2026-04-24 17:27:16
2026-04-24 20:39:00
阿天爱旅行
阿天爱旅行
热爱旅行的人
563文章数 1074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2025最绘画--第四届中国青年油画作品展 | 油画选刊(三)

头条要闻

男子抚养14年儿子非亲生 妻子结婚摆酒前跟别人在一起

头条要闻

男子抚养14年儿子非亲生 妻子结婚摆酒前跟别人在一起

体育要闻

里程碑之战拖后腿,哈登18分8失误

娱乐要闻

停工16个月!赵露思证实接拍新剧

财经要闻

LG财阀内斗:百亿美元商业帝国争夺战

科技要闻

DeepSeek V4牵手华为,价格依然"屠夫级"

汽车要闻

零跑Lafa5 Ultra北京车展上市:11.88-12.48万

态度原创

房产
游戏
健康
艺术
公开课

房产要闻

新一轮教育大爆发来了!海口,开始疯狂建学校!

《星空》再为PS5紧急更新:Xbox玩家的反应绝了!

干细胞如何让烧烫伤皮肤"再生"?

艺术要闻

2025最绘画--第四届中国青年油画作品展 | 油画选刊(三)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