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自2018年起推出“地铁上的读书人”系列,8年间发布近40篇文章,记录上千个通勤阅读场景。报道从最初的“偶然发现”,逐渐演变为一场长期的社会观察实验,通过访谈、摄影、统计和书单等形式,成为理解都市人阅读习惯与文化生态的独特窗口。
2026年“世界读书日”到来之际,我们仍推出北京和上海两地的地铁阅读观察。在上海,我们以随机访问的形式走近地铁上的读书人,听他们的故事。
视频拍摄、制作:樊晔亲 傅海峰 采访:澎湃新闻记者 彭珊珊 特约记者 樊晔亲(01:00)
互联网产品经理花猫在读伊朗裔女作家阿扎尔·纳菲西的《我所缄默的事:一位叛逆女儿的回忆》,一个动荡年代伊朗家庭的回忆录。花猫的脚边放着黑色运动包,在乘地铁去踢足球的路上。当我得知这是一群零基础的女生,通过社交网络组局,下班后相约足球场时,表现得有些少见多怪。她说,女生踢球应该和读书一样,“只要你想,就可以去做”。后来读到她近期在个人公号上写的一篇关于伊朗女足的文章,讲述伊朗女性为踢球和看球权利斗争的种种,才恍然大悟——她读的、她写的、她正在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华师大二附中的历史教师王骁,在午间的地铁2号线读一本有关五代十国的书,上前采访,果然是《太平年》的观众。交流中竟发现我们有共同好友。他说起十几年前的一件往事: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眼熟的人,不太确定是否认识,直到看清对方手里那本书,才敢上前相认。我们感叹阅读有时能帮有共同爱好的人认出彼此。在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里,在早晚高峰拥挤到无法转身的车厢中,一本书可能比社交软件更能精准地帮我们识别出同类。
电商工作者曾女士在晚班列车上读毛姆的《面纱》。在我们的观察实验中,地铁上的读书人十分青睐毛姆,《面纱》《月亮与六便士》《刀锋》出镜率极高。曾女士说,人和书也讲缘分,毛姆对她来说就是“有缘”的那一个。他的书好读,又引人入胜,在摇晃的车厢里、在不断的停站和上下客之间,刚好能读进去。毛姆说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曾女士觉得自己每天就携带着这个避难所,在地铁里感受广阔世界。通勤之路本像西西弗一样重复,但有了书,就像换着不同的方式搬石头,让这个过程变得有趣起来。
在医院职工洪女士眼中,通勤之路是工作职场和家庭责任之间,一个属于自我的空间,翻开一本书,便能短暂地归属于自己。她说读书是最低成本的、能让自己开心的方式。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只是在这二十多分钟里,做一件让自己舒服的事。
医疗行业从业者赵先生觉得,阅读这件事,形式可能比内容更重要。他有意识地用一本书填满这段通勤时间,有意在培养自己长时间专注的能力,而长时间的专注能够带来愉悦。现代人的注意力被切割得太碎了,他说,阅读这种行为本身便是一种对抗。
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一)“读书和踢球一样,只要你想,就可以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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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猫在读《我所缄默的事:一位叛逆女儿的回忆》,摄于2026年4月21日晚19:15,上海地铁10号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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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缄默的事:一位叛逆女儿的回忆》(阿扎尔·纳菲西著,张砾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三辉图书,2015年8月)
花猫(互联网产品经理):
我去年读了阿扎尔·纳菲西的《在德黑兰读〈洛丽塔〉:以阅读来记忆》,同一位作者写的《我所缄默的事》是它的姊妹篇。当时就想接着看《我所缄默的事》,但是发现它已经绝版了。最近在二手书市场上买到一本,就带在身边翻看。
地铁上读书很方便,生活中其实也没有太多其他的时间可以阅读。每天通勤时间单程30分钟左右。我的通勤目的地要坐到终点站,所以大部分时候会有座位,能坐下的话一般就会看书。我并不觉得地铁嘈杂,恰恰相反,地铁上其实没什么人说话。只有地铁行驶的呼啸声,这个声音作为阅读的背景是可以接受的。所以,地铁车厢反而是一个无人打扰的阅读环境。上海的地铁上还是有不少看书的人。基本上每周我都能看到有人读书,不分年龄。
《在德黑兰读〈洛丽塔〉》是我去年最喜欢的书之一。写伊朗的书比较少,作为亲历者写伊朗的书就更好。平时我们读到有关中东的报道,国际局势、政治,从更宏大的角度去讲,但很少有一个很小的切口去讲他们怎么生活,而且这种生活跟文学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本书的题材比较少见,写得也好。对纳博科夫的解读,对人的记忆、生活,都写得很细腻。难得的是,翻译也很好,文字没有翻译腔,读起来非常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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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黑兰读〈洛丽塔〉》
国内找不到太多写伊朗的题材。我之前在微信读书上搜过伊朗题材,有一本《波斯札记》。是一位波斯语学者穆宏燕写的报刊文章的结集。读完以后感觉可以增加一些伊朗的小知识,但是总觉得不够。我希望能增加对他们生活的理解。在这一点上非虚构作品可能更能满足我的好奇心。首先它是亲历者的叙述,而且写作者写作的时有情感上的态度,这是我觉得非虚构写作中很重要的一点。客观不一定是最重要的,真实是最重要的。置身其中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在德黑兰读〈洛丽塔〉》有明确表达的情感态度,这是它打动我的地方。
我也不算特别关注伊朗,过去在阅读中接触伊朗,大概就是读过一点波斯诗人鲁米的诗歌。平时读书比较杂,手上有什么就读什么,跟工作没关系。上一本看的是《温室》([德]沃尔夫冈·克彭著,聂宗洋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明室Lucida,2023年10月),是沃尔夫冈·克彭的“战后三部曲”的第二部。讲的是战后一个德国男人流亡归来试图重建祖国,却没有办法和战后的新社会兼容。不过这本书我并没有读完,没读下去。
我会写些小文章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同样和工作没关系。今年3月,我写了一篇和伊朗女足有关的文章,叫《足球往事|在德黑兰踢女足》,讲伊朗女性为踢球和看球权利斗争的事情。巧合的是,写完第二天,哈内梅伊就在美以的袭击中身亡,伊朗一下子成为全球的焦点,那篇文章也有一些意外的关注。
之后我就开始读《我所缄默的事》。它是一个动荡时代伊朗家庭的回忆录。我刚刚看了开头,是很多女孩会关注的母女关系的故事。我觉得作者写得比较坦诚。她笔下的妈妈是一个比较严苛、控制欲强、情绪化的人,跟年幼的女儿争吵不断,对作者来说可能造成过一些伤害。她试图在写作中去理解妈妈和妈妈所生活过的时代,也就是巴列维王朝。
我今天乘地铁是要去踢足球。我是足球爱好者,一直喜欢看球,但真正下场踢球是最近才开始的,今天才第二次参加训练。我是通过社交网络找到一个小团体,大概会有十几个女生一起来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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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猫和女生们踢球的球场。我们抵达时场内有男足在比赛,场外一个女生在独自练习。
上海这个地方,多元性和包容性是很强的。即便是一个没有基础、从来没有踢过球的人,也可以找到一个团体来带你踢球。踢足球是一个对抗性的运动。生活中大部分女生是对抗性比较弱的,大家需要一个更鼓舞自己的方式,可能更需要不害怕去和人发生对抗。不过真的踢起来还是有点害怕这种对抗,它是一个需要练习的过程。
我在豆瓣上关注了一个博主,她也是工作多年以后从零开始踢女足。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了她的鼓舞。我觉得这是一件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的事情。跟读书差不多,就是一件只要你想,就可以去做的事情。
(二)“专注给人带来的愉悦,比阅读的内容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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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在读《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摄于2026年4月21日,上海地铁12号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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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周雪光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3月)
赵先生(医疗行业从业者):
在地铁上看书,主要是不想把通勤时间浪费在刷手机上。我每天的通勤时间大约是一个半小时。
我甚至觉得,阅读这件事,可能形式比内容更重要。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养成一种长时间专注的习惯,而长期、长时间的专注会给人带来愉悦。阅读的内容当然也是吸引人的,但我觉得对我来说它是其次的。我觉得阅读习惯本身带来的愉悦感很重要。之前我也会读一些微信公众号的文章,但感觉还是很难获得那种长期、长时间的专注。
我大概是在在大学的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就是感觉现在社会的发展方向、人们所想要的一些东西,有点偏离这个世界的本质,也偏离了人们生活愉悦的本质。然后你就会觉得,阅读是在寻找一种方式来对抗这一点。
其实我觉得读书的人还是很多的。在我所工作的诊所,3位患者中可能会有2位带书来看。
这本《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是我的朋友推荐给我的。我刚刚把我的一本书借给他,是刘瑜的《可能性的艺术:比较政治学30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4月)。刘瑜的书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很喜欢,而且通俗易懂,观点也很犀利。我们就是这样互相交换喜欢的书。
上一本在地铁上读的书是《情绪价值》([英]罗斯·哈克曼,徐航、潘沂然译,中信出版集团,2024年2月出版),讲的是女性群体如何承担了更多的情绪劳动,但是我没读完,读到中间的时候感觉不太能接受书中的观点,就送给一个女性朋友了。
最近还在读的一本书是《我的成长,我的热爱 : 孙兴慜自传》。我很喜欢足球,对于一些喜欢的球员也想去了解他们的人生,就买了这本书。还是比较好读的,印象比较深的是孙兴慜的父亲从小就对他特别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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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阅读和工作基本上没有关系。我喜欢人文社科方面的话题,每天阅读时间大概有两到三个小时。喜欢看纸质书,还喜欢《三联生活周刊》这本杂志。虽然平板电脑里也有电子书,但还是习惯翻阅纸本的感觉。
希望你们可以继续坚持做这样的记录,让更多人醒悟阅读的价值。
(三)通过地铁上的阅读认出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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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在读《帝国的崩裂:细说五代十国史》,摄于2026年4月13日中午11点50分,上海地铁2号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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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崩裂:细说五代十国史》(李奕定著,天地出版社|天喜文化,2020年11月出版)
王骁(高中教师):
我是华师大二附中普陀校区的老师,今天我是受本部丘班的同学邀请,去跟他们一起拍毕业照。出门通勤有时候乘坐地铁,如果路程较长而且有座位的话,一般会看看书。
读这本《帝国的崩裂:细说五代十国史》,跟最近看了电视剧《太平年》有关,想对照一下历史上的情况。不过这本书成书很早,是一位台湾的老先生多年前写的,而且是一本普及性的作品,行文风格简要。比如像阳城之战这样重要的战役,那个是契丹君主耶律德光率举国之兵南下入侵后晋,与后晋军队在阳城附近爆发的一次关键性战役,这里只写了几句话就带过了。现在随着更多历史新材料的发现,以及研究视角上有新变化,应该有一些更新的作品可以了解五代十国。
工作中跟学生倒未必会聊这个,要看情况,他们可能听说过《太平年》,但真要去看四十多集电视剧,对于学业比较重的高中生来说,大概未必有时间。看这本书更多的还是我的个人兴趣。
在地铁上看书的人,至少都是有阅读习惯的人。我记得十多年前,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地铁3号线上看到一位同学有些眼熟,可能是在校际论坛上见过的外校同专业学生,但不太确定。直到看清对方正在读的书,那是杨奎松先生的《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这么专业的著作,几乎就是对上“暗号”了,上前相认,果然是。
(四)“读书是最低成本的、能让自己开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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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女士在读《病理·细胞的旅行》和《活出健康——免疫力就是好医生》,摄于2026年4月8日晚18点10分,上海地铁14号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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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理·细胞的旅行》(郑静晨著,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14年1月)和《活出健康——免疫力就是好医生》(王贵强、王立祥、张文宏著,人民卫生出版社,2020年4月)书影
洪女士(三甲医院职工):
这两本书我是从复旦大学图书馆医科馆(康泉图书馆)借来的。我在附近医院上班,可以进这个图书馆借书。我也会自己买书,微信读书里搜不到的就会买纸质版,买之前也会先上二手平台看看。
这两本书都有科普的性质。这本《活出健康——免疫力就是好医生》,主要是让我们对当下自己的身体有一个更好的认识。以前只知道要多睡觉、少熬夜,还要注意情绪健康,这样可以增强免疫力,但并不知道具体原因,也会想问:为什么这样做可以让免疫力更强?同样是面对新冠,有的人症状轻,有的人症状重,跟人体的免疫力也有关系。这本书里也讲了很多实用的内容,比如怎样调理生活,让身体状态变得更好,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情绪、脸色、压力、熬夜,以及生活作息方式等,会影响人的身体。所以我觉得这本书和我自己是息息相关的。
我一般会在通勤路上看书,因为下班回家之后可能会更忙,家里有个四岁的孩子,要料理她的生活或者陪她做手工、读绘本,反而没有自己阅读的时间。
我在14号线上的单程通勤时间是26分钟,之后就要换乘,换乘的那两站通常不会有座位,不方便看书,但是之前这26分钟的路程,往往能看会儿书。听起来没有多少时间,但几天下来就能读完一本书。刚才站着也翻了几页,是因为这本书刚借来,趁着新鲜劲儿想看一下有哪些内容,先挑感兴趣的章节了解一下。
只要想看书,地铁车厢里的环境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我看历史类、科普类书籍,也喜欢读非虚构的医患故事、心理学故事,也看一些实用的育儿指南、早教启蒙。跟自己工作相关的书也会看。总之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我觉得读书是一种最低成本的、能够丰富自己、让自己开心的方式。
(五)“在通勤路上感受四季,跨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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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英] 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田伟华译,开明出版社,2018年6月)
曾女士(电商采购):
我每天通勤的时间单程1小时。地铁相对来说是一个比较封闭的空间,不像在地面上可以看周边的自然景物。在地铁里读书,通过书本能够体验不同的人生,感受四季,跨越千年。其实每天上下班的通勤,就像西西弗一样,不断地重复,而在地铁里读书,让我们可以换着不同的方式去搬石头,让这个搬的过程变得更加有趣。
我觉得我们和作家之间,就像人与人之间一样,也是有缘分的。有些作家的书比较容易读,也比较有缘,比如像毛姆、雨果、加缪。同样是经典作品,但有些作家的书,读了许多次都没能读下去,就放弃了,没有缘分。所以我读到喜欢的作家,我会去搜索他的作品,成系列地阅读。
读毛姆就是“有缘”的感觉。我是先读了他的《月亮与六便士》《人性的枷锁》,后面又读了《面纱》。其中的人物里,我最初印象最深的是修道院的院长。他是书中没有戴面纱的人,所体现的正是人性的本真。
毛姆的书为什么适合在地铁上读?在地铁上阅读和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读书是不一样的。一个是车厢在摇晃,另外它不断地停车,不断地有人上车,也不断地有人下车。毛姆的书相对来说比较好读,而且也很引人入胜。他的名言“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我觉得我每天就携带着“避难所”,在地铁里就能够全身心地去感受广阔世界。
我的职业和文化其实关系不大。我是做电商行业的,主要在商品采购板块。所以,阅读和工作是分开的,但也不能完全说分开。因为我们每读的一本书、每认识的一个人,都会成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其实读的这些书,会潜移默化地改变我待人处事的方式。
文学类的书,更多的是扩大自己的生命体验。另外我也会读一些专业方面的书,比如经济类的,这种可能和我的工作关系更大一些。比如我会读曼昆的《微观经济学》。但这种书不太适合在地铁上读,只能在家里读。
因为工作的原因,我经常出差,“行万里路”肯定实现了,另一个目标就是“读万卷书”。我查了一下,读万卷书大概要读五六百本书,所以目标就是读到五六百本书。坐地铁其实也是在“读万卷书”的同时“行万里路”。
最近在地铁上还读了汪曾祺的短篇小说,比如《受戒》,感觉在地铁上好像去小英子家里做了一回客,很有意思。你就能够体验不同的人生,就感觉自己去了高邮那一片水乡,然后去小英子家里吃了藕丸。
我喜欢纸质阅读,喜欢书拿在手里的那种质感。而且我对书本也有要求,更偏好品质比较好的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摸上去非常光滑。每一页翻过去都很有质感,还有书香。这本书本身就能给到我一种美的享受、美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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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在2026年偶遇的上海地铁上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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